“好的,社长。”
这女人语气温驯,垂首侍立,简直比北凛还板正。在方既白乍然恍惚间,她已安静地在一旁坐落座,始终垂着眼帘。
而对面那正襟危坐的古怪女人,此刻也移转注意力,幽幽觑着来人。方既白不动声色地旁观,竟从那空洞乏味的眼睛里看出几许犹疑。
“既白,”池菏羽忽然叫她,“最近还头疼吗?”
方既白如梦初醒,忙应道:“唔,没有,已经没事了。”
又被她一贯薄凉的眼神注视着,方既白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好在池菏羽意不在她,只象征性地与她说了两句,仿佛两人并不熟络,半个字也是多余。
“好了,难得有机会坐在一起吃顿便饭,就不要拘束了。”
然而餐桌上气氛不可谓不诡异,方既白小口地咀嚼着卖相尚佳的菜色,只觉后背隐约冷风森森,味同嚼蜡。百无聊赖间,她不禁又悄悄打量起桌上的几人。
池菏羽对自己本就冷热无常,这也罢了,但自从身边这个不见经传的女人到来以后,她的脸色似乎变冷了几分,是错觉吗?反倒是她这位亲妹妹,从头到尾都是一副岑寂姿态,叫人猜不透内里是什么心情。
还有——方既白终究忍不住,眼睛不自觉朝右侧流连,心中生出一团愈加浓厚的疑云。
她是谁呢?
不过,未等她深自忖量,便听池菏羽淡道:“你们接着吃,我还有些事。二楼客间已经差人收拾好了,有什么缺的,再叫人添补。”
眼见她起身欲走,方既白瞥了余下两人一眼,紧忙间也搁下碗筷:“我、我也吃好了。”
池菏羽却只顿了一秒:“难道要我送你不成?你留在这儿。”
说罢,不再理睬她,只留方既白尴尬地立在原处,进退维谷。
山涧位置僻静,一向幽冷,到了夜幕降临就更为明显。老宅周围不多时弥漫起稀薄的雾气,寒意沁入身体,引得人直打喷嚏。
方既白先前在饭桌上吃瘪,此刻正郁闷地倚着窗台,盘膝而坐。
院子里空空荡荡,池菏羽自己拍拍屁股走人,独把她留在这儿。难道要自己与她那个瘆人的亲妹妹相处?先前偷听两人交谈,言语之间,尽是温和,倒让方既白思绪再次飘回十六岁的冬天。那时,自己眼前也是这样柔和的神色……
不知不觉间,步伐已踏出走廊,来到尽头的露台上。
从这儿望下去,可以看见一泓镜面般的清泉,四周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她小时候曾有过坠水的经历,因此自幼怕水,最初回到本家时,最为害怕的就是后院里这一汪湖水。只是脑海中,这些画面俶尔远逝,似乎离自己已隔经年。
“……”
方既白叹了口气,心思复杂地转过身,打算回房间去。
可一扭头,却冷不丁瞧见走廊拐角处一个身影,鬼魅般悄无声息,不知已矗立多久。
四目相对间,那人似乎一晃,就要走开。
“等等!”
方既白下意识快步追上去,赶在这人阖上门之前,一把扣住金属门栓。
“你跑什么,我不是让你等等我吗?”
面前人别过头,默默半晌,才轻声道:“很晚了,您应该回房间去。”
“不,我有话要问你,”方既白固执地与她对峙,仓促间,硬生生挤进去半边身子,“你是谁,你是菏羽姐姐的人吗?刚才、我是说晚饭之前,你为什么要帮我?”
一连串的问句似乎将她噎住了,女人依然神色寂寂:“那算不上帮您。”
方既白不依不挠:“那你究竟是谁,那个怪女人为什么要见你?还有,我们以前见过么?”
女人原本模样澹然,只顾着推拒,听到最后一句话,动作却攸然一顿,猛地抬眼望过来。
方既白抓住机会,一脚抵住门扉,勉强仰头与她相对。
“我刚醒来时,在医院见过你,前些日子回家,在院子里也见过你一回。今天来老宅,我们又见到了,你究竟是谁?”她气喘吁吁,伸手揪住面前女人的袖口,“你每次都不正眼看我,为什么,你很怕我吗?”
停然被她情切地盯着,一时哑口无言。
方既白更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心里没由来地着急:“你说话呀。你要是想避开我,刚才又为什么在这儿偷看?”
停然这才定神,小声反驳:“只是路过,我没偷看。”
方既白哽了一下:“那是怎样?监视我?”
“……大小姐,”女人错开眼神,堪堪稳住身形,“没有人有资格监视您,更何况,我什么也不是。”
方既白幽幽觑着她,冷笑两声:“什么大小姐,说得好像你很敬重我似的——快回答我,你究竟是谁?”
不知觉间,她已攀住这人半边肩膀,气势几乎有些咄咄逼人。
停然也不恼,只是再三被逼问,语气一时有些生硬起来:“您是大小姐不假,但也不代表所有人都要对您有求必应。”
这话彷如一盆冷水浇来,方既白立时冷静几分,忙不迭退后半步,解释道:“我、我也不是这个意思,你误会了,我——”
她盯着这双忧悒的眼睛,心跳忽然有些乱,自责方才行径过激。
然而下一秒,甫才拼命推开自己的女人却蓦地朝自己伸出手,方既白瞪大眼,还没叫出什么,就连人带声地被拽进了门。
停然劲很大,一手捂住她语意未尽的双唇,一手将木门彻底合上。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在静默的间隙格外清楚,是她落了锁。
“有人来了,别出声。”
比她刻意压低的声音更有真实感的,是额头处温热的气息。方既白背抵着门板,脑袋微微后仰,不可避免地看见她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喉头。白皙光洁的皮肤占据了整个视线,引得她片刻失神。
“咚、咚——”
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敲门声几乎贴着后背乍然响起,即使声响不大,也足以惊得方既白下意识往前倒去。停然眼疾手快,将人摁住,颇具压迫感地冲她微微皱眉,摇摇头。
须臾,她冲外头问:“是谁?”
“是我。”
凉飕飕的声音,是那个古怪女人。
停然音量微扬:“这么晚了,您找我有事吗?”
那人顿了几秒,回答:“我有话想问问你,你有空吗?”
方既白极尽艰难地扭了扭头,好让自己的嘴唇不要太贴近停然的颈部,呼吸纷乱间,心情复杂地思考起状况来。这个女人有这么抢手吗,一个二个的,都有话要问她?
她视线上移,落在停然脸上,冷不丁与她四目相对。
对于门外人的提议,她似乎是有意的,然而此刻怀里还有个不折不扣的大麻烦在。于是睨了她片刻,拒绝道:“今天不太方便,您还是先回去吧。”
古怪女人又静了好一会儿,迟迟应声:“好。”
方既白随之松了口气,抬手推了推停然,眼神示意她可以放开了。
然而与此同时:“你知道既白小姐在哪里吗?她房间亮着灯,门没关,人不在屋里。”
方既白骤然瞪大眼,心提到嗓子眼,一时惴惴——怎么还有自己的事儿?
就在她惊疑不定之际,那只一直捂在她嘴上的手却忽然挪走了,转而落在她小臂外侧,安慰般攥住。方既白一怔,只听这人镇定自如地出声。
“我怎么会知道她在哪儿……”旋即又道,“不过,好像是追着社长去了,也许再晚些就会回来。”
池翯净闻言,貌似终于放弃:“我知道了。”
直到门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停然才松开手,往后撤了两步,任方既白讪讪地整饬一番,轻微叹了口气。
方既白纳闷儿道:“她找我们做什么……你拿菏羽姐姐糊弄她,就不怕被识破吗?”
“……”俄尔,停然才回过神,“她不会去求证的,放心。”
见她如此笃定,方既白反倒愣了一下子,片刻才迟钝地点点头。借此时机,她默不作声地打量几眼面前的女人,她眼尾微挑,不作表情时双目微合,有些疏离,眉眼间气质萧索,竟有几分池菏羽的影子。
她甩了甩脑袋,定睛再看,那冷冽的错觉又消失了。
停然适时恢复了寡淡的语气:“您该走了,大小姐。”
“可你还没回答我呢!”方既白有些急。
“我是谁,这个问题一点儿也不重要。大小姐,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您不必放在心上。”
方既白朝前一步,声音不自觉拔高:“重不重要的,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要是我觉得很重要呢?”
停然面无表情,转头回避了她灼热的目光:“您说这种话,是折煞我了。”
“你——”
方既白又遭她哽住,话都堵在喉咙,半晌,见这人眉尖若蹙,两靥浮起似有似无的抵触之色,似乎再怎么也不愿多说,方既白无可奈何,只好作罢,反手扭开内锁。
“你不想说就算了,我只是……我老觉得在哪儿见过你。是我太冲动、想太多了,冒犯到你,别生气,”她退出门内,将走之时,才开口,“晚安,停……然。”
翯(hè),姐俩最开始名字太像了,有的时候我也写混,实在不得已找了个音近的生僻字,其实我不太喜欢生僻字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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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