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城东区,落英巷。
馄饨摊前的大锅腾腾冒着热气,身材高挑的老板掌勺,矮半头的老板手指灵巧地包着馄饨。
青色葱花漂浮在汤面上,水晶皮裹着鲜美的肉馅,隐约可见弯月似的虾仁,北羽用勺子搅着汤,她不喜吃滚烫的食物。
等饭凉太无聊,她跟两个老板搭起话,“二位是姐妹搭伙做买卖?还是同乡呢?”
矮个老板笑嘻嘻:“同乡,这年头搭伴讨个活头,比单打独斗强。”
配着辣椒香醋,北羽吃了个馄饨,味美可口极了,“你们是只在落英巷卖馄钝,还是走动着卖?”
“怎么了?”高个老板问。
“馄饨很好吃,我想带朋友尝尝,可他们住得离这里远。”
高个老板:“换着地方卖,不过,明天去哪摆摊,后天去哪摆摊,我们也不知道,随波逐流罢了。姑娘今天恰好碰见我们。”
“怪不得,我在落英巷住了两天,今个儿第一次看见你们,帮我包上五份带走吧。”
北羽喝了几勺汤,细细品味,嘴里的清甜味道莫名熟悉,“你们用的鸡……是河田鸡啊,这鸡可不便宜。”
两个老板互相看了一眼,矮个老板不吭声,高个老板笑了笑。
一个小馄饨摊,怎么会用这么贵的鸡炖汤底……不太对劲,北羽放下勺子起身就走,矮个老板喊道,“你打包的馄饨没拿!”
“不好意思,我不要了。”她将钱扔在桌上,转身往巷子里走去。
手刚搭上门,有东西拽住她。
她低头一看,吓一大跳,竟是个一岁多的娃娃,粉雕玉琢,水汪汪的大眼睛十分无辜。
“姐姐。”
北羽迟疑了,一瞬间的犹豫,她就输掉先机。
暗器从娃娃空洞的嘴中射出,脱臼的下巴,布满死气的脸颊,毫无疑问是傀儡术。
被逼出巷子的北羽,站稳脚跟,方才人流稀疏的街道,此刻空荡荡,馄饨摊上仍旧是两个人,只是装束大不相同。
平凡的面孔,变得极其美丽。
矮个红衣女子,裙摆如花苞盛放,像条漂亮的红锦鲤,她背着一个精致的长木匣盒,双髻缠着长长的红丝带,灵动飘逸。
高个女子一袭蓝衣,出尘脱俗,双剑傍身,清丽无双,端着杯子,安静品茶。
“罗刹堂?”
熟悉的空寂感,唤醒北羽对一个月前那场黑夜刺杀的记忆,她拔出残仙。
红衣女子:“谷深月。”
蓝衣女子:“高姗雪。”
北羽顿时僵住。
这两个名字,她听过,之前打探北境第一杀手月冷花的时候,她听人提过其余三位有“第一”称号的杀手。
传闻,这四人是罗刹堂最好的刺客,每个人都是步入羽化境多年的高手,在腥风血雨中磨练出绝顶身手,身怀绝技,名号能止小儿夜啼,为镜悬大陆最恐怖的杀手。
北羽想不通究竟什么人在背后买通罗刹堂,派出的杀手一次比一次强。
谷深月率先动身,落在一处屋檐上,身后木匣蜘蛛一样吐出无数银丝。
北羽顿感不妙,举起剑来,右臂传来剧痛,一根染血的绞丝弹荡,她这才惊觉,自己四面八方布满了肉眼难辩的罗刹暗器,铁绞丝。
“这条街已经被我布下化虚大阵,你逃不掉,反正,你连我亲手做的断头饭都吃了,何必再挣扎。”
谷深月甩出三柄飞刀,北羽把残仙横在左臂前,凭剑身的锋利抵住绞丝,躲开这一击。
她正要反攻,突感一阵虚软,向来充盈的内力,在迅速消失。
“你们下毒了!”
高姗雪:“是,专门从东海黑蛊林带来的蛊毒,专门蚕食习武者内力,珍贵至极。我们将它包在了馄饨里,你一共吃了四枚,大约几百只虫卵,”
这下麻烦大了,北羽小口喘气。
谷深月眨了下大眼睛,“北羽妹妹,你就像一只掉进蜘蛛网里的猎物。”
“……错了,我的剑太重,我也是,蜘蛛网兜不住我们。残仙,起!”
北羽催动剑气,残仙剑威势大振,震碎附近的绞丝,谷深月见状连发十几道飞刃,射向她四周。
北羽记起有关谷深月的传闻。
这位南境第一杀手,武器为绞丝飞刃,擅布碎尸阵,以此闻名天下。传言,群战时,她会从最弱的一人开始杀,飞刃留在尸体上,战到最后的强者,会在顷刻之间死于同伴尸体上飞刃尾端绞丝组成的碎尸阵。
已经失去一半内力的北羽,不敢托大挑战能连杀三个羽化境高手的碎尸阵。
眼看阵法未成,她凝神静气,挥动残仙。
剑气环舞成形。
梅花蕊香,却朵朵残破,金柳轻盈,却片片开裂,花与叶纵横交错,铺天盖地袭向谷深月,谷深月大惊,收敛绞丝,坐在木桌前的高姗雪拍案而起。
剑势杀来,绞丝乱舞。
双剑出鞘,凌厉无比。
然而。高姗雪动作慢了些,谷深月还是被剑气所伤。
谷深月吐出一口血,右胳膊多了一道深可见白骨的剑伤,她连点几处穴位,微止住血,“你竟还有余力使出如此强大的一招。”
高姗雪察看她的伤势,除了伤口流血,附近皮肤也出现了梅花瓣和柳叶片形状的血印。
“这一剑,是仙剑术?”高姗雪冷冷看向北羽。
北羽:“这是我自创的一剑,名为残梅碎柳。”前日她和江吟歌对剑之后,悟得此剑法,尚未完善,凭她仅存的内力,也只能使出这种水准的剑招了。
谷深月:“雪儿,别跟她废话,快动手!”
“好,小月,你先退后。”
高姗雪飞身攻向北羽。
三柄剑缠斗在一起,剑刃相铮。
高姗雪左右手使不同剑法,变幻莫测,剑势锐不可当,北羽险些招架不住,连过二十招,方且稳住阵脚。
她早就听说,东海第一杀手高姗雪,乃天下使双剑的第一人,剑法排进镜悬大陆前十,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如此奇妙剑术,若是寻常比武碰见,定然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比拼。
可惜,高姗雪是来杀她的。
……
高珊雪也惊讶于北羽的实力。
明明才入羽化境,中了魔蚕蛊,却能在她手下撑这么久,高姗雪仿佛看见北羽日后登顶武道、剑道巅峰的样子。
可惜,不会有以后了。
她突弃左剑,一掌打在北羽胸口,北羽猝不及防,踉跄后退,感到一阵剧痛。
“我这招叫化骨绵掌,寻常人中掌,非死即残,不知换作仙骨,能发挥几分威力。”
骨裂的疼痛,难以形容,北羽咬牙硬撑。
若无援手,她必输无疑了。
化虚大阵借生灵之力凝阵,上一回女郎花把阵眼藏进树中,被南戏霖识破,这一回她观察四周,连根草都没有,谷深月的阵法造诣显然在女郎花之上。
为今之计,别无他法,唯有赌一把。
北羽勉强举起残仙,“太上忘情剑法第一式,银龙啸!”
没有云霞,没有仙乐,纯粹的剑气贴地而行,四处瓦片掀起,化为白龙剑势。
高姗雪挡在谷深月前面,启动剑柄内的机关,细长白绸流水般泄出。
她抛出双剑,舞动白绸,剑身灵动宛如虹光,贯穿太阳,两束虹光,绣花一样反复刺穿银龙,令人眼花缭乱。
这种靠白绸操控双剑的手法,极其考验心性,高姗雪明显已经达到人剑合一的境界。
不愧为天下使双剑第一人,好一个双虹贯日剑法,果真厉害。
北羽终于支撑不住,倒地陷入昏迷。
保险起见,谷深月先飞了一支针,刺入北羽睡穴,才走近拿起残仙剑,“这就是天下十名剑之首的残仙剑啊,果真非同凡响。”
高姗雪收起剑。
“方才,残仙剑贴地而行,有没有破开你设在泥土里的化虚大阵。”
“破开了一瞬。多亏你及时将北羽的剑势斩碎,否则,我的化虚大阵现在已经烟消云散了。”
谷深月看向右臂伤口,埋怨道,“都怪你,非要用更贵的鸡熬汤,不然,她就会吃掉一整碗魔蚕蛊,我哪里会受伤。”
高姗雪:“断头饭还不让人吃好,也忒没良心了。况且,除了魔蚕蛊,我也在空中下了醉梦散,谁料没起效。”
“哼!哪天我死了,你的良心就没了。”谷深月嘟起嘴。
“小月,这话不能乱说。”高姗雪轻轻蹙眉。
“知道了。”谷深月扫向四周,“还不赶紧出来,把人带走,磨蹭什么呢!迟则生变的道理,还要姑奶奶我教吗!”
四道人影从角落闪出,面覆黄金罩,身披灰色金花长袍,他们抬起地上的北羽,为首者对谷深月、高姗雪施礼,“多谢二位大人鼎力相助,今日之恩,没齿难忘。”
谷深月懒懒打了个哈欠,“恩情不敢当,希望你们主子能履行承诺,坚守誓言,这一次我们罗刹堂赌上一切,容不下半点背叛。”
“当然。”
灰袍人们带着北羽消失在小巷里。
高姗雪叹了口气,“北羽这种百年难遇的仙人之姿,竟要命丧于老匹夫之手,可惜了。”
谷深月:“她不一定会死吧。”
“作为一个剑客,失去握剑的能力,沦为庸俗,便是死了。”高姗雪微微摇头,又是一声叹息,同为剑客,她对北羽有惜才之心。
谷深月哼了两声,“把你的气,留给我叹吧。指不定,哪天白发剑圣就杀上门来,为徒报仇了,千万别告诉我,你不怕白发剑圣。”
“当然怕。白发剑圣是镜悬大陆实力最强的人之一,杀死你我,于他而言,如同喝水一样容易,不过,我可以保证,他杀你之前,必须先杀我。”
“除非我死了,否则,谁也别想取你的性命。”
谷深月听完笑了,她轻轻弹指,灰尘扬起,二人身影消失不见。
落英缤纷,掩盖硝烟。
匆匆赶来的黑衣少年,嗅着蔷薇花香扣响门,迟迟无人来开。
他等了一会,翻墙入院。
蔷薇花架占据半个庭院,怒绽芬芳,少年喊了几声,无人回应,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刚要离开时,忽然发现什么,他蹲下去,扒开挤在一起的蔷薇花。
一枚精钢锻造的飞刃,插入青砖三寸,闪烁冷芒。
少年拔出飞刃,皱起眉头,“……北羽。”
………………
残留些许意识的北羽,感觉她被抬着走过很多地方,复杂的五花八门的味道从各处涌来,像被密不透风的海水包裹,像是被藏在一朵花的蕊心,
最后,她闻到一股陈旧的气息。
很老,像一块老树皮。
她悚然惊醒,布满皱纹的苍老面孔近在咫尺,死鱼一样泛白的眼珠,一动不动盯着她。
“啊啊啊啊!”
北羽尖叫,嗓子却发不出声音。
“嘘。”皱皱巴巴的手指竖起,恐怖的老脸往后移了一段距离,她才看清面前的家伙不是怪物,而是一个老人,只不过他太老了,显得格外怪异。
“你是谁?”
微弱声音响起。
北羽惊讶发现,她不是哑巴了,而是不能大声讲话。
“就是你在罗刹堂下单杀我!”
“是我。”
白袍老人微笑,衣料的银色绣纹蜿蜒如蛇,北羽忽觉这件袍子眼熟,努力回忆后震惊道:“神机阁!”
白袍老人:“倒还有点眼力。北羽,你我许久未见了。”
“我没见过你。”
她前段时间打探月冷花消息的时候,去过神机阁,但接待她是一个年轻人。
“贵人多忘事啊。若无老朽一番话,何来名扬天下的仙骨。”白袍老人笑容加深,越发像话本子里成精的老树妖。
北羽试图调动内力:“少卖关子,我警告你,我师父可是白发剑圣乌去云,我死了,他定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哈哈哈!乌去云?一个栽倒在女人身上,空长年纪的毛头小子,情关未过,大道不成,我一个将死之人,何惧那厮。”
北羽登时恼火,朝白袍老人狠狠啐了一口,“死老头子,你骂谁呢!”
白袍老人吓了一跳,“好粗鲁的作派,亏我当年还替你摸骨,扬你之名。”
话说到这份上,北羽终于记起来他这一号人物,“你、你是神机阁的阁主天机老人!天呢,你怎么还活着!”
十六年前,她出生之时,天有异象,惊动四方,神机阁的阁主天机老人,特意赶到怜雪城为她摸骨,断言她有仙人之姿,将会成为镜悬大陆飞升第一人,致使她的仙骨之名传遍大江南北。
那时,天机老人已经一百零六岁了。
“不想死,于是就活着了呗。”天机老人从喉咙里挤出笑声。
北羽脑子有点转不过来,“我与你无冤无仇,你找人杀我作甚!”
“取你的骨头啊。”
天机老人颤颤巍巍走到一个柜子前,用钥匙开锁,拿出里面的药瓶,倒进碗里,斜睨着北羽,搅和药,“我是个贪心的老家伙,活得越久,越想活,自从二十年前,我的侄子想办法替我续了一回命,我就沉迷延寿之术。”
“可惜,我不如我侄子,翻遍世间古籍,多次拜访星地,也难寻机遇,幸好,世界上还有你这位仙骨在。
仙人之骨,妙不可言,可以创造生命,也可以毁灭一切。
你北羽的仙骨是天生的,你师父乌去云是后天修炼太上忘情心诀淬炼的,你的比他好,你又比他弱,我当然首选杀你取骨。”
天机老人端着药碗,回到北羽面前,活脱脱疯子样。
北羽看着紫色的汤药,仿佛看见她中毒后七窍流血的惨状,直冒冷汗:“就算你靠我的骨头活了下去,我师父还是会去杀你,你照样得死。”
“不如,咱们商量一下,你先别杀我,我愿意把左手的小拇指借给你试一试,等你真的延年益寿了,再杀我也不迟。”
天机老人看了看手中药碗,解释道:“别误会,这不是毒药,它叫无痕,能让人忘记一切。放心,我已经不打算杀你了。”
“啊?”
北羽疑惑。
天机老人:“一个月前,我确实想杀你,但那次暗杀失败后,我寻思了一宿,同时得罪学宫和白发剑圣,神机阁也吃不消。于是,我改主意了,活捉你取四根肋骨,虽然这样一来,你会变残废,可至少保住了性命。”
“我会把失忆的你送去一个偏僻安静的小山村,安排你嫁人生子,再留下线索,让学宫和乌去云把大部分时间和精力,花费在寻找你上面。
拖到两年之后,我侄子出来,即便乌去云想杀我,也得掂量掂量。”
北羽沉默,天机老人颇为得意,“老朽够仁慈了吧。”
……
残废失忆?
嫁人生子?
仁慈?
“臭傻缺!我要杀了你!”北羽破口大骂,把在天枢城街头学到的脏话全部用上,恨不得一口口咬死天机老人。
天机老人权当蚊子嗡嗡,抬头看了眼密室顶上金色的星月薄纱。
替他建造这间密室的,为开阳城鲁公后人,按他要求在唯一的出入口,设下来自星宫的机关密术,灌入灭魂销骨水。
薄纱中来回涌动的半透明液体,一滴就能穿透皮肉,腐蚀白骨,除非披着价值连城的宝物金蝉纱,否则,伸根手指进去,整条胳膊都会化为脓水。
即便是白发剑圣现在杀来,也破不开阵法,进不来。
不会有意外的,天机老人压下心中莫名涌起的不安。
从十二岁起,精准到可怕的直觉,救了他无数次。宫变时,他找出背叛者,保全了自己跟侄儿的性命,接手神机阁多年,每次内乱,他都能及时扼住要害。
这一回他假意背叛侄子,哄罗刹堂强虏北羽,也算破釜沉舟,逆天续寿了。
就算再不安,他也要干下去。
……
眼前的景色开始模糊,天机老人苍老的脸,旋转成圈,北羽咬住舌尖,想要维持清醒,天机老人絮叨道:“何必为难自己,老朽不喜欢折磨人,你喝了这碗麻沸散,睡一觉,什么都过去了。”
褐色苦药,荡漾着水纹,每一道都藏着令人作呕的心思。
她不要。
……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嘶吼,刺穿万物,直落在北羽耳畔。
谁?谁来了?
好痛苦的叫声……
“啊啊!啊啊啊!”
药劲涌来,北羽拼尽全力,掀开眼缝,只见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从天而降,落在天机老人身上,残缺的肉糊之下,白骨清晰可见。
刺耳的惨叫,正是他发出的。
北羽昏沉眨眼,听见一道转瞬即逝的痛苦闷呛。
一只白骨手掌穿透了天机老人的喉咙。
鲜血喷涌,透过天机老人喉咙上的窟窿,她看见一双黑漆漆的东西,等她意识到,那竟然是一个人眼睛的时候,持续的惨叫停止了,北羽彻底陷入昏迷。
密室顷刻寂静,唯有血液在流淌。
肉沫堆里的眼珠转来转去,浮现悲痛之色。
有两个地方,我解释一下。
1、院子里的飞刃是谷深月的,她当时想布碎尸阵困住北羽,连发了十几枚飞刀,后来北羽用银龙啸暂时破开了化虚大阵,这一枚短刃被打飞到院子里,最终被莫淮发现。如果化虚大阵没有破绽,这些特制的飞刃会随阵法一起消失。
2、如果北羽没有中毒,能跟高姗雪和谷深月打平手,至于谷深月和高姗雪的关系,嘿嘿,自古红蓝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卷一·学宫试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