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宫,十斋内。
叶一片和南戏霖打累了,瘫在榻席上吃荔枝,叶一片扒了几颗给云笙弦,“还看呢,你干脆把盼灵姑娘绣的荷包供起来得了。”
“这不是盼灵做的。”
“靠!”南戏霖一个鲤鱼打挺,“那是谁!”
“星宫的神医,沈傲枝。”云笙弦自暴自弃塞了两个荔枝进腮帮。
南戏霖惊了:“她跟盼灵应该关系挺好,怎么会给你绣荷包,还是鸳鸯荷包,祝福你和盼灵啊。”
“别傻了。”叶一片将翻开的荷包放在他面前,“沈傲枝绣一个藏着她名字的荷包给她好朋友的男人,会是祝福他们?依我看,她是在替盼灵姑娘考验笙弦。”
“考你个大头鬼!”南戏霖指着荷包边角,“这还有血迹呢,肯定是绣的时候刺伤了手指,舍不得丢了再绣,就缝朵红花遮。如果单纯为了考验,沈傲枝随便买一个荷包就够了,何必亲手绣。”
云笙弦打断他们,“说相声请出学宫右转走两条街去不凡茶馆。沈傲枝是盼灵唯一的朋友,我不希望她们之间的感情,因为我受损,快给我出出主意。”
南戏霖:“沈傲枝送荷包的时候,跟你说什么了?”
云笙弦:“什么也没说,塞给我就走了,还原以为是盼灵绣的。”
南戏霖思考一会,道:“情情爱爱的事,我不懂,但一针一线绣东西挺费功夫,沈傲枝有很多停手的机会,却最终绣完了荷包,送给了你,那她很喜欢你啊,喜欢到顾不上她跟盼灵的关系。”
“她送你荷包的时候,神色如何?”
“面无表情,像是去赴死的壮士。”
“嗯,那她大约只是想要你知道,她喜欢你。沈傲枝作为星宫神医,从小众星捧月,做不出对好姐妹的男人示爱这种缺德事,委婉送个名字藏里面的荷包,也就是她的底线了。”
南戏霖挺欣赏沈傲枝的,试剑大会期间,沈傲枝上蹿下跳光给人免费疗伤,无半点神医架子,所谓医者仁心大抵如此。
“星宫长老即将启程回星地,沈傲枝不会留在学宫。你就当不知道荷包里藏字,糊弄过去,一旦这事被盼灵知道,她免不了在你跟沈傲枝之间做选择,多残忍啊,”
云笙弦:“也只能如此了,对了,分斋名单出来了吗。”
“没有,我还在帮老爹筛人。”
试剑大会百强榜上的少年,可以留在学宫听学两年,进出瀚海书阁挑选武功秘籍。
瀚海书阁曾为天下第一秘籍库,虽然学宫归降慕容皇室后,某些绝学失传,它仍旧是无数人习武者向往的圣地。
“李传芳不会留下吧。”云笙弦瞥了他一眼,南戏霖汗颜,干笑两声,“不会,东海形势复杂,李传芳离开两年再回去,魔教就没他位置了,不过离行前,他想请你吃饭,你去吗?”
云笙弦皱眉,“你失心疯了,这话也问得出口。”
南戏霖又干笑两声,谁让他收了人家钱,总得帮忙问一下,碰鼻子灰。
此时,屋外檐下悬挂的铃铛,摇晃起来。
云笙弦冷笑一声:“听见没,紫金铃响夫子找你,少替无关紧要的家伙操心了。”
南戏霖朝他笑了笑,拽走了叶一片,叶一片试图挣扎,“我不要去干活!”
“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搭把手啦!”
二人一路打打闹闹,来到海刀夫子居住的吊脚小楼。
看见金香宝马车,南戏霖咦了一声,这是谁来了?动用了学宫最高接待规格,却没去迎宾堂,反而在他老爹的住处待着。
他拉住要从正门进去的叶一片,“你背着我上大梧桐树,先听听来客是谁。”
吊脚小楼后面长了一棵百年梧桐,树枝延伸进楼栏杆,紧贴着屋内,是偷听圣地,叶一片背上南戏霖,轻手轻脚攀树,两人竖起耳朵,静下心,交谈声断断续续传出。
“海兄,我年少寡居,拉扯两个孩子长大,雪君是我唯一的女儿,心头肉一般,那姓梁的虽是天玑城城主的儿子,却庸俗不堪,我怎舍得她被迫嫁给一个不匹配的男子。
若非我炎武宗扎根天玑城多年,祖上有遗训,不可离开故地,否则,我早带着雪君躲出去了。
你就帮我这一回,让雪君暂入学宫,避祸吧。”
“李兄,我知道你为难,但你先前在信里只说想让雪君住在学宫,免受骚扰,没有提过入斋的事。
学宫十斋,每一斋的人数都有规定,几乎都是百强榜的少年,雪君连试剑大会都没参加,她怎么入斋啊。”
雪君?
熟悉的名字唤醒了南戏霖的记忆,他道是谁来了,原来是天玑城炎武宗的宗主,这位宗主年少时曾学过一段时日的霸刀,与他老爹称兄道弟,感情不错,常年有书信往来。
他听老爹依稀提过,炎武宗有一位绝代美人,容貌堪称北境第一,正是宗主之女昭雪君。
旁边叶一片小声念叨:“这位宗主打得好算盘,他女儿连试剑大会都没参与,就想入斋,修习瀚海藏书阁里的秘籍,根本就是空手套白狼,摆明跑来走后门的。”
“天玑城城主的儿子梁远山,我在试剑大会上见过,虽然武功算不上特别好,但学识渊博,文质彬彬,他却把人家说得像街溜子。”
南戏霖表示赞同。
天玑城为北境七大城之一,按北境的规矩,地方百姓归父母官管,江湖人士则由朝廷委任的城主约束。
七大城的城主通常出身武林世家,祖上要么跟皇家沾亲带故,要么在朝廷做过官。
譬如,玄北离的父亲,玉瑶城主揽月剑圣,就是当今陛下轩宸帝的妹夫。
炎武宗早就落败,如今不过三流宗派,论身份,昭雪君能嫁给天玑城城主的儿子,算高攀了。
不愿答应求婚是一回事,贬低来求婚的梁远山又是另一回事。
总不能因为自己闺女不喜欢人家,就把一个好端端的少年说成登徒子吧!
可接下来海刀夫子的话,令南戏霖大跌眼镜。
“唉!你硬要把女儿塞给我,那我也没办法,只是丑话说前头,雪君不能去瀚海书阁。”
“好好好!海兄,真是多谢你了,我这就让雪君进来好谢你!”
叶一片跟南戏霖大眼瞪小眼。
“夫子居然真给他好兄弟开后门!”
“老爹居然真给他好兄弟开后门!”
屋内的海刀夫子听见动静,挥袖甩出一道真气将挂在树上的二人打进屋来。
“哎呦!好疼!”南戏霖推开压在他身上的叶一片,揉着屁股站起来,海刀夫子狠狠弹他脑壳,“臭小子竟敢偷听你爹的私事!”
“儿子跟爹哪有什么秘密!我就听!”南戏霖顶嘴,海刀夫子瞪向叶一片,“你也是,光跟着他不学好,去,给我端茶来。”
叶一片:“端茶没问题,但夫子你徇私舞弊,有失学宫之主风范。”
“哟,你还教训起我来了!学宫之主是老子,老子想袒护谁,就袒护谁,不服去告我,我看谁敢插手。”海刀夫子气喝喝道。
“夫子,你这么做不公平。”
“世上哪来这么多公平,我跟李宗主以前一块练刀好到穿一条裤子,给他女儿额外添个入斋名额而已,又不是帮他欺男霸女,谋财害命。快去给我倒杯茶,否则我把你踢出第十斋,放进其他斋里。”
“别!”叶一片被捏住要害,乖乖去隔壁茶室,泡了一盏茶。
回屋时,楼边阑干处多了一位穿湖蓝衣裙的少女。
四目相对,他端着茶盘的手一斜,茶水泼了半杯,溅在袖子上,成了褐色的斑点。
阳光下,少女对他微微一笑。
叶一片傻在那里,生平第一次,他见到跟北羽一样美的女人。
………………
书房内,李宗主爱惜抚摸海刀夫子的佩刀,“想当年我跟随师父练刀,从早练到晚,夜里只睡两个时辰,可惜,差在天赋上面,无缘霸刀。”
海刀夫子悠闲品茶,“过去多少年的事了,你少吐酸水。我在武道上略胜你一筹不假,但你和心爱女子成婚,有了两个孩子,而我孤家寡人一个,收养的便宜儿子还不省心。”
忆起爱妻的一颦一笑,李宗主心中一暖,“人这辈子,只要跟心爱的人在一起过,轰轰烈烈爱过,哪怕再短暂,也值了。”
“我还是要谢谢你,同意雪君入学斋,这孩子习武天赋随我,中流而已,心气相貌却随她娘。当年姬儿拒绝李念念,嫁给我这个平平无奇的落魄宗门宗主,我一直觉得对不住她,倘若雪君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也算慰祭姬儿在天之灵。”
海刀夫子摆摆手,“咱俩谁跟谁,再说,你之前也把炎武宗的追踪秘术教给了我。”
李宗主:“忘了问你,你学追踪术作甚?”
“一个月前,罗刹堂派了女郎花暗杀我的学生北羽,被我一刀斩了头颅,趁北境分堂主来拿脑袋的时候,我用了追踪术,随他去了东海,找到了罗刹堂的老家。”
海刀夫子轻描淡写,李宗主吓出一身冷汗。
“你去了罗刹堂总部!被发现了吗?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可你仔细想想,其中不对劲的地方。”
李宗主稍作思索,很快发现问题。
“罗刹堂遍布天下各地,东海罗刹堂虽为总堂,但天高皇帝远,其他各地的分堂,许多年前就不受控制,圈地自主,北境分堂主为何贸然前去东海总堂?”
“我也不知道,只是,在我到了东海不久,罗刹堂就发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海刀夫子神色凝重起来,李宗主甚少见他如此严肃,愈发好奇,“什么大事?”
“……你猜?”
“……”
“爱说不说,不说我走了。”
“别走啊!我告诉你,真告诉你。”海刀夫子拉住李宗主,把他摁在座位上,给他倒了杯茶,“切勿着急,喝口水,我慢慢讲。”
李宗主抿了一口。
海刀夫子趁此机会道:“罗刹堂的东海总堂主失踪了,西海分堂主死了!”
“噗!”
这话惊得李宗主嘴里的茶水全喷了,海刀夫子得逞,哈哈大笑。
“好啊海刀,你故意戏弄我,我要捶死你!”李宗主握起拳头。
海刀夫子:“我没骗你,这是真事!我也纳闷呢,更离奇的在后面,你听不听。”
李宗主翻了个白眼,“听。”
“东海罗刹堂总部,在一夜惊变后,居然人去楼空,其他各地的分堂也销声匿迹。江湖上最神秘的组织,以及世间最懂杀人,最会杀人的一批高手,人间蒸发了。”海刀夫子连比带画道。
天知道当时他有多震惊,守住这个秘密又有多憋屈,今天总算逮到一个人可以讲了。
李宗主:“莫非,罗刹堂内的杀手们厌倦了杀人,造反之后,原地解散了。”
“我看不像。”
海刀夫子道:“如果解散,为什么不放火把罗刹堂总部烧了,彻底掩盖踪迹,我潜进去看过,里面的杀人卷宗都在呢。可惜,追踪术有时限,不然我继续跟踪北境分堂主,也许能找到答案。”
“罗刹堂出此惊天变故,若不是解散,那便是在酝酿一个大计划。”海刀夫子面带惆怅,“罗刹堂究竟要干什么,我不在乎,只是担心北羽。”
“哦?”李堂主看向海刀。
海刀夫子:“北羽是一个惹人觊觎的孩子,仙骨的诱惑,对某些人,某些势力而言非常大。多亏,她的师父是白发剑圣,即便白发剑圣不再是天下第一,他依旧拥有,想要镜悬大陆之中任何一个人死,那人就必死无疑的力量,因此,那些暗处蠢蠢欲动的家伙,不敢去实施他们的想法。”
“唯独,有那么一个人,他不会在乎白发剑圣有多强,或者说,他巴不得白发剑圣去追杀他。”
李堂主领悟道:“你是说,东海魔教教主,斐翠然。”
海刀夫子点头,“斐翠然跟白发剑圣之间的纠缠,不是个秘密,罗刹堂惊变后,查出幕后真凶的线索断了,我理所当然,首先怀疑了斐翠然,毕竟他有足够的动机去干这件坏事。
然后,我顺道去见了他一面。”
“什么!你单独见了斐翠然那个大魔头!”李堂主吓个半死,感觉他的心脏,快交代在这里了。
“是啊,那又怎样,老子又不比他弱,老子不怕他!”海刀夫子哼了一声。
李堂主无语,“那找罗刹堂暗杀北羽的人,是他吗?”
“他说不是。”
李堂主担心道,“他会不会在撒谎。”
海刀夫子:“斐翠然是一个很危险的角色,白发剑圣与他有不共戴天的杀妻之仇,若真是他去罗刹堂下的单子,目的定是引白发剑圣去找他报仇,没必要跟我装无辜。”
“但我实在想不明白,除了光脚不怕穿鞋、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斐翠然,天下还有哪个蠢货会冒着被白发剑圣劈成六块的风险,执意要北羽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