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大会结束后的第二天,也是北羽消失的第二天。
眼见第三天的花车游街、入宫见圣即将到来,海刀夫子急了,一上午往十斋跑了三趟,喝令南戏霖务必日落前找到北羽。
南戏霖不慌不忙,嗑着瓜子,给前日的比武下了定论。
“好好一锅菜,最后添了料,虽然吃得痛快,但仔细想想,又不痛快,那北羽肯定得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消化消化。”
“所以她就直接跑掉,失踪了?”叶一片总觉得不至于,他边扒橘子边说道:“依我看,她是为了躲人,西海的唐引琼昨天来蹲了一天,想约她出去。”
“笙弦,你怎么看?”
南戏霖朝云笙弦丢了粒瓜子。
云笙弦正对着一枚荷包发呆,他双眼无神地嗑掉那粒瓜子,“不知道,情情爱爱的事,少问我。”
一直沉默的玄北离起身,向外走去,三个人把他叫住。
“你想什么呢,老顶着一副便秘的表情。”南戏霖问道。
叶一片:“谁惹你了?昨天我下棋故意输给你三局,你都不带笑的,有什么心事说出来。”
“我……在犹豫一件事,你们不用担心……很快,我就会做出决定了。”
瞅着玄北离落荒而逃的背影,南戏霖吐掉瓜子皮,“真相已经水落石出了,他肯定知道北羽在哪的。”
叶一片:“你怎么看出来的?我怎么看不出来。”
“因为我聪明,而且比你聪明。”南戏霖哈哈大笑,叶一片摩拳擦掌,两个人缠打成一团,云笙弦叹了口气,继续望着金绣星月鸳鸯荷包发愁。
……………
天枢城南街。
玄北离刚走近茶馆,便见一群人围在附近。
北羽坐在窗边手捧着脸,看屋檐上的麻雀,嫩绿色的锦缎衣裙镶嵌金纱边,美得像神塑,明媚如阳光,这条裙子是叶一片的师父送的,借鉴了学宫的金柳,云笙弦格外夸赞过,说这一套穿在北羽身上,名副其实的学宫第一美人。
看见他,北羽笑了,招招手。
玄北离上了茶馆二楼坐在她旁边,“唐引琼还没来?”
“应该快了吧。”
“这两天你都呆在茶馆?”
“没有,师父之前买了个宅子给我,我去那里住了,那里种了满院蔷薇花,很美。”
玄北离给她续茶,“跟江吟歌打成平手真这般令你不悦,连躲出去两天。”
北羽:“我哪有这么傲气,平手就平手,多亏了他推了我一把,让我更早破境。经此一役,天下谁人不知我北羽之强,现今坊间已经不喊我仙骨了,你猜,他们叫我什么?”
“什么啊?”
“残仙北羽。在外界看来,我的实力压过了我的天赋,十几年来头一遭啊,仙骨这个称呼可算摘了。”北羽摇晃褐色茶水,浅笑嫣然。
谈笑间,唐引琼来了。
红着脸的宝珠引他上楼,心想这个男人真好看。
看见玄北离的那刻,酝酿一路情绪的唐引琼愣住,手里握着的雪白栀子花,递给北羽也不是,藏也不是,只能轻轻搁在木桌上。
北羽微笑,唐引琼刚想说什么,玄北离开口道:“栀子花很漂亮。”
唐引琼有点羞涩,“路上碰见一个卖花的少郎,我瞧着新鲜漂亮,就买了一束给……”
“可惜,她喜欢玫瑰花。”玄北离笑着用胳膊碰了下北羽,很亲昵的样子。
唐引琼收敛眼神,低头抿了口茶,茶水微苦,也涩涩的。
面对玄北离,任何一个男人也提不起足够的自信,有句话说得好,珠玉在侧,觉我形秽。
难道伍师叔打听错了,北羽和玄北离并非单纯好友,已经暗生情愫,那他岂不是……
北羽将唐引琼的不安尽收眼底,十分满意。
以往那些被她拒绝后,还坚持示爱的少年,只要见了玄北离,没一个不心灰意冷的,她伤害过唐引琼,心中有愧,不想在感情上与他纠缠,这般不漏声色的婉拒,最合她心意。
她扭过头,低声道:“多谢了,晚上请你吃饭。”
玄北离听了这话,笑着拍了拍她的背,唐引琼见状更萎靡了。
北羽正得意呢,忽然,一道偏柔的男声传来,带着几分游戏人间的轻慢,“哟,真巧,你也在这啊。”
翩翩白衣被黑皮腰带束住,一根银簪束住长发,堪称风华无双,江吟歌一屁股坐在唐引琼旁边,露出白亮的牙齿,“小二,把你们这里最好的茶跟糕点端上来,我请朋友。”
北羽立即收起笑容,“谁跟你是朋友啊。”
“唐兄啊,我们在无极宫一起喝过酒。”江吟歌笑眯眯。
北羽的脸直接垮了。
江吟歌抿起嘴,憋住笑,唐引琼眉心一皱,他印象中的江吟歌不是一个随便调笑女孩子的人,他撇了眼江吟歌,感觉十分不妙。
玄北离礼貌假笑:“江公子竟然还在天枢城,那天比武结束后,夫子派不少人寻你,想邀你同饮呢。”
“哦,那回头请玄少爷替我向夫子道歉,在下一介武夫,不敢劳烦夫子。”江吟歌故意在少爷二字上拉长腔。
“噗!”北羽笑出声,“少爷!你竟然管玄北离叫少爷?”
“逍遥城隶属玉瑶城,玄公子的父亲揽月剑圣是玉瑶城的城主,我是逍遥城的武夫,自然要喊他一声少爷。”江吟歌看着北羽,心道,她终于不绷着了。
玄北离忙道:“江公子别拿我开玩笑了,以出身论人,最为荒唐。”
江吟歌:“玄公子的母亲贵为郡主,父亲是北境六剑圣之一,为人却这般谦和,实在难得,我必须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他举起杯子,北羽抓住他手腕,“喂!少拿北离开涮,搞得我们跟你很熟似的。”
“不熟吗?”江吟歌歪歪头,“俗话讲,一回生二回熟,咱们那天打了三次,够熟了,简直熟透了。”
北羽微微张嘴,被这番厚颜无耻的发言惊到了。
唐引琼制止江吟歌,“江兄,你是不是喝醉酒了?”
“我千杯不倒,你知道的,上回在无极宫,你的雨师叔、伍师叔一起上,也没灌醉我。”江吟歌挑起桌上栀子花,“好漂亮的花,谁的啊?”
唐引琼顿时警惕:“我的。”
江吟歌拍拍腿,“我记得你喝醉时告诉过我,栀子花是你最喜欢的花,将来有了心爱的姑娘,一定要送栀子花给她。你喜欢北羽呀?”
“江吟歌!”唐引琼像被踢了一脚的刺猬。
北羽绷不住,站起来就跑,不料在楼梯处跟一人撞了满怀,定睛一看,居然是莫淮。
北羽愣住,“你,你怎么也在这。”
“宝珠说,有人找我。”莫淮以为是玉怜真找来了,不想却见到北羽,他无比惊喜,“我请你喝茶。”
喝茶!
为什么一个两个都喝茶!
早知道,她不把地方定在不凡茶馆了,简直一团糟。
北羽又沮丧又羞耻,苦皱起脸,“我今天不喝茶!”
她绕开莫淮下楼,玄北离、唐引琼、江吟歌都追过来,北羽气得跳脚,“站住!不许跟着我,谁来,我跟谁翻脸!”
她飞似的逃走了。
莫淮言听计从,玄北离姗姗止步,唐引琼踌躇踱步,唯有江吟歌要去追,但被玄北离拦住,“江公子,别再惹北羽生气了,明天她还要乘花车游行呢。”
江吟歌只得作罢,几人回了桌前,莫淮也跟上去,想搞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使北羽生气。
四人面面相觑,安静半响。
江吟歌轻咳一声:“抱歉,我很少跟人开玩笑,尤其是女孩子,我以为她笑了就会一直笑下去。”
玄北离:“无妨,北羽就是这个性子,脾气来得快,走得也快。江公子打算在天枢城呆多久,我可以带你去逛些好玩的地方。”
“多谢,不必了,其实,我一会儿就要走了,给珍宝斋押趟镖,去天权城。”
珍宝斋是北境第一藏宝处,传闻背后大老板手眼通天,天下十名剑之一的落雨剑就曾在珍宝阁被拍卖,最后被一个神秘富商以天价中的天价买下,赠给雪颂剑圣李颂雪做定情信物。
一听江吟歌要走,玄北离笑容真切起来,只要这人走了,北羽很快会把他抛之脑后,“天权城,那可是个好地方,赫赫有名的商城。”
唐引琼坐不住,“毕竟今天是我把北羽约出来的,我去找找她,诸位请便。”
玄北离不置可否,北羽对唐引琼压根儿没感觉,他追到天涯海角也没用。
莫淮往楼下瞄了一眼,也想去找北羽“我还有事,告辞了。”
玄北离笑着目送他离开,北羽对此人顶天就是无聊找个新朋友耍耍,就凭莫淮脸上的胎记,他就勾不起北羽兴致。
北羽本就是个打美人,周边围了一堆容貌绝佳的人,不会对一个样貌平平的男子起心思的。
玄北离同北羽相识多年,看她还是准的。
……………
街上人来人往,找到北羽却很容易,她并没有走远,站在一个卖花的摊子前,弯腰看着摊主养在水缸里的金鱼,摊主是一个妇人,红着脸跟北羽搭话。
唐引琼赶紧跑过去,“北羽,我……”话到嘴边,他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北羽直起腰,“走,我请你喝酒。”
古朴热闹的街巷,摊贩堆积,西海商人摆弄着各类新奇玩意,东海的铁匠打铁时总喜欢咬块布,闯南走北的说书人,席子一摆,罗列各式各样的书籍,嘴一张,滔滔不绝。
北羽走在前面,风吹过,衣裙轻纱拂动,唐引琼嗅到一股蔷薇花香,阳光洒下,北羽的长发浮光跃金,她偶尔回头,看一眼唐引琼有没有跟丢,唇边的笑,淡淡的。
唐引琼忽然觉得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否则,他怎会看清北羽所有细微的动作。
北羽把他领进一个夹缝中的小酒铺,老板熟络地与她打招呼,北羽问他:“喜欢喝什么酒?”
“跟你喝一样的就好。”
“嗯,来壶竹叶青,两碟咸菜。”北羽转头看向他,笑道:“这家下酒的咸菜很好吃。”
咸菜跟酒来的很快。
唐引琼尝了尝,果然酒香滋味好,搭配味道独特的咸菜别具风味,是西海没有的味道。
北羽饮尽一盏酒,“其实,我拒绝人特别痛快。只是,那次比武实在对不住你,心中有愧,不想伤害你,才带玄北离去赴约。因为我觉得感情这种事,留一线余地,总归好受些,一旦窗户纸捅破了,就真伤心了。”
确实,说穿了真伤心,唐引琼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
“那你有喜欢的男子吗?”
“没有。”
北羽吃了个咸菜,“即便没有,我也不会因为你追求我,而动心的。我嘛,很在乎第一面的感觉,会不会喜欢上一个男人,见他第一面就知道了。”
唐引琼心更碎了,密密麻麻地疼起来。
“那你……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长得好,懂剑术,没我强,大约如此。”北羽又喝了口酒,见唐引琼有点傻住了,她咧嘴一笑,“你是不是在想,我的要求也不高,你都符合,或者有不少人符合吧。”
唐引琼艰难点头。
“哈哈!所以对我而言,第一面的感觉很重要啦!”
“那,我们能做朋友吗?等我回了西海,可以给你写信吗。”
北羽思索片刻,“当朋友吗?可你喜欢我,我们肯定做不成真朋友。写信的话,倒行,但不能写太多,一个月一封,不许表白,讲点你们那边有趣的事,咱们权当笔友。”
她举起酒杯,唐引琼不情不愿地碰了杯。
“我有个礼物送给你。”唐引琼取出一个精致的小木匣子,递给北羽,她打开一看惊呆了。
一枚极漂亮的发钗,绿宝石缀成蜜蜂采金花的样式,最小的宝石都有指甲盖那么大,显而易见的价值不菲,几乎闪瞎她的眼。
北羽啪地合上盖子,“太贵重了吧。”
“千金难买喜欢,何谈贵重与否?”唐引琼喊老板打包了一坛竹叶青和一包咸菜,起身离座,朝她一笑,“也许,这辈子你都不会喜欢我,但你喜欢我的礼物,我也高兴。替我付酒钱吧,就当回礼。”
他掀帘离去,不给北羽拒绝的机会。
小木匣子就搁在桌上,北羽犹豫了一会,结了帐,把发钗戴在头上,她确实很喜欢这个礼物。
酒肆邱老板见了,咂舌道:“这支钗足够买下一整条街的铺子。”
“老邱,你太夸张了,不过他是西海屈指可数的有钱人,这支发钗一定特别贵。”北羽摸了摸冰凉坚硬的珠宝。
蹲守在驿馆附近的伍行烈,在听完第八首北境小曲儿后,发现了他小师侄的踪影,他夺过唐引琼手里的酒,掀开盖闻了闻,“这酒酿的不错。怎么样了!北羽答应你没?”
“回去配咸菜,更好喝。”唐引琼避重就轻。
伍行烈摸了把他的腰,嘿嘿一笑,“宝贝送出去了,看来,她答应你了。”
唐引琼摇摇头。
“搞什么!没答应你,你就把你娘留给你的首饰送给她!”伍行烈掐住自己的人中,“万一你以后移情别恋,另娶佳人,难道再觍着脸要回来,那无极宫的脸丢大发了!”
“师叔,我不会让无极宫丢脸。”唐引琼打断伍行烈,“若此生与她无缘,我便终身不娶。”
伍行烈觉得荒谬:“你小子才十七岁,怎么就笃定往后几十年对她情谊不变。”
“我就是笃定。”唐引琼向驿馆走去,一辆马车与他擦身而过,风拂起车帘,余光中闪过一抹湖蓝,他下意识看去。
“你看什么?”伍行烈问。
“那辆车上有学宫的标识。师叔,半个月前学宫也曾派出这样的马车来接我,被你拒绝了。”
伍行烈遥望马车,“哟,真是学宫专门接贵客的金香宝马车呢。”
“不知道,又是哪位大人物来了。”
浮光跃金,出自北宋范仲淹的《岳阳楼记》
西海顾名思义,海很多,湖很多,唐引琼从小到大,见惯波光粼粼的水面,当阳光洒在北羽发丝上的时候,他自然而然联想到了自己最熟悉的景象,把记忆中的美好联系到他喜欢的女孩身上,然后一遍遍在熟悉的景色中回忆起表白的那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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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卷一·学宫试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