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天地,循环往复。
打小北羽就听师父讲,她跟别人不一样,周身经脉,能自行其道,血肉骨骼,可抵御外邪,即便只剩一口气,也能比旁人多活十年。
即便是东海黑蛊林的魔蚕蛊,也在她超乎寻常的代谢下最终失效。
醒来的北羽挣开铁链,一脚踢开凉透的天机老人尸体,瞅见不远处的案几上,裹满黄符,缠成麻花的剑匣子,不禁骂道:“老不死的东西,用这些破烂玩意锁我的剑。”
她一掌劈开匣子,取出残仙剑,打量起天机老人的老巢。
密室中堆满书卷册子,一瓶瓶的秘药锁在柜中,摆列整齐的黑匣子钉在墙上,不知装着什么。
好一个藏宝之地,指不定发生过多少龌龊事。
北羽冷哼一声,瞥了眼地上的天机老人尸体,冷笑一声,脚下用力,踢飞了他头,随后,她看向雕花书架。
原本穿在天机老人身上的银纹白袍,此刻正搭在书架上,盖住了一个“人”。
鲜血将白袍染成血红。
她叹息一声。
那个救了她的好心“人”,八成是受了天机老人豢养迫害,搞成一副鬼样,她定要将尸骨带出去,好生安葬,年年祭奠。
北羽弯腰靠过去,用剑小心挑开血袍。
倏忽,袍子抖动了一下。
细腻柔软的布料滑落,一张人脸露了出来。
白皙的皮肤泛着初生婴儿般的粉嫩,墨黑发丝被血黏在一块,带着微微腥气,薄薄的嘴唇是淡红色,秀挺的鼻子如美玉般精致,瞳孔像白宣纸上落下两滴墨,慢慢渲染,底色是挥之不去的哀伤,干净澄澈宛如林中小鹿。
极好看的模样,清隽中透着柔和,捎带一分艳丽。
北羽呆住。
她过于熟悉的半张脸,以及熟悉的一双眼,竟然同时出现。
“……你……是莫淮?”
“嗯!”
莫淮惊慌失措捂住脸,随即震惊睁大眼,不久前被腐蚀成白骨的一双手,此时已经恢复原样,完全毁掉的皮囊,居然也重新丰盈光滑。
“莫淮,你……怎么会在这?”
通过眼前人慌张的神态,北羽确定了他的身份,无比疑惑。
莫淮习惯性低头,遮住有胎记的半面脸,“白日你从茶馆走掉后,我一直跟着,本来想跟你打招呼,可是……有唐引琼在,我怕打搅你们。
后来,我跟着跟着,你不见了。我在你的院子里发现了凶器,拿它去了学宫。
学宫的夫子一听你出事了,特别着急,我悄悄跟着他,最后到了神机阁。
海刀夫子杀了不少人,才找到密室,但是他进不来,嚷着得去寻什么金蝉纱,我趁他不注意,闯了进来,然后……就这样了……”
啧,怪会避重就轻的。
她被他跟了一路,没察觉,海刀夫子被他跟了一路,竟也没察觉,莫淮不会武功,是怎样做到尾随羽化境高手的?
金蝉纱是镜悬大陆最好的贴身护甲,百毒不侵,御寒御火,刀枪不入,非得穿上它才能通过的门,必定设下了致命之物。
北羽抬头看了一眼顶上的星月薄纱,想起昏迷前看见的血肉模糊的莫淮,大约猜到,里面来回涌动的液体是什么了。
明明全身被腐蚀,严重失血,却安然无恙活了下来,莫淮究竟是什么人呢?
她的神情愈发高深莫测。
莫淮紧张的不行。
当他全身沾上灭魂销骨水,皮肉腐烂,骨髓剧痛之时,已然做好赴死的准备,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即便他过去曾在无数次毒打之下存活、恢复,经历过极致的痛苦,却仍旧无法抵抗销骨水带来的灭顶之痛。
他强撑着一口气,杀了那个试图伤害北羽的老头子,又怕北羽醒来看见他的尸体害怕,于是扯下老头的衣服披在身上。
本来,他救下北羽,死而无憾。
谁知,他居然没死!
北羽肯定会发现他是一个怪物,不,他比怪物更可怕!
北羽慢悠悠贴近他,看着近在咫尺,满眼探究的北羽,莫淮连呼吸都停止了。
“噗!哈哈!”
她突然一笑,“怕什么呢,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就算你是妖怪变的,这份恩情我也必须领,走,我带你出去。”
她把莫淮扶起来,“不用遮脸了,你的胎记没了,回去照照镜子,你长得一点也不丑,好看得紧呢。”
就是……像一个人。
莫淮怔住,不知该庆幸北羽不追究他,还是该庆幸他终于有了一张能见人的脸皮。
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北羽接着说道:“待会我用剑破开密室,你抱紧我挡住脸,绝不能让夫子看见你,他老早受了我师父的嘱托,格外警惕接近我的男人,一旦他发现你的异状,这事就瞒不住了。”
莫淮沉默一会,“……北羽,其实我……”
“别说了。”北羽打断他,“何苦勉强自己硬把话讲出来,等哪天你发自真心想告诉我了,我再听你讲也不迟。”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莫淮拼死拼活救了她一场,哪怕他是借尸还魂的鬼怪,她也认了。
“快抱住我!”
莫淮搂住她腰,脑袋恨不得缩进脖子去,北羽笑了,害什么羞啊,不就抱一下。
残仙出鞘,一剑挥下,势如千军万马。
密室崩塌,灭魂销骨水倾泻而下,剑影绵密,护住二人。
虹光划破黑夜,屹立天枢城几十年的神机阁,轰隆隆倒下半截,宛如天崩地裂,惊得周边陆陆续续亮起灯火。
混乱之中,莫淮的眼神始终追随北羽,她嘴角噙着一抹笑,畅意、潇洒。
大难临头没死成,自然痛快。
始作俑者自食恶果,当然畅意。
一剑劈开了神机阁,更是潇洒。
……………
落地之后,北羽叫莫淮先回茶馆,不忘嘱咐他一句,“明天我将乘花车游行,踏遍整个天枢城,别忘了看我。”
莫淮羞涩点头。
夜色茫茫,繁星点点。
北羽倚坐墙根,半晌过后,等来了满头大汗的海刀夫子。
“我的姑奶奶哟!你没事吧!”
他拉着北羽转了一圈,北羽安抚道,“您放心,轻伤罢了,来龙去脉我都明白了,天机老人想续命,盯上我,去罗刹堂开了高价,引来女郎花和谷深月、高姗雪。”
海刀夫子随她一起坐在墙角下,缓了半天,“天机老人竟然还活着,并且打起你的主意,世事莫测啊。”
“他现在死了。”
北羽轻描淡写,海刀夫子神色凝固,“你……把他杀了?”
“对!他不死,死的就是我,所以不许用这种闯祸的眼神看我,我也是被逼无奈。”
“哎……这都什么事啊!”海刀夫子闷声道。
不过比起北羽出事,他宁愿接受天机老人死了,反正学宫跟神机阁十年前就结怨了。
“也罢,他死就死了,尸体呢?”
“没了,死无全尸。”
“……你可真行。”
“不赖我,他自个设的机关。”北羽拒绝背黑锅,“夫子,你知道天机老人的侄子是谁吗?老家伙临死前嚷嚷只要他侄子出来,我师父他都敢不放在眼里。”
“他侄子该不会是一个闭关的绝世高手吧?将来,会不会找我寻仇。”
听完她一通话,海刀的表情丰富极了,像是大白天见了活鬼,走夜路撞了土匪,吃菜吃出手指头,喝酒错喝成醋。
北羽从来没有见过海刀夫子的脸色这么难看,一时提心吊胆,小心试问道:“莫非他侄子是……西海无极宫的大宫主李念念?”
“不是。”
“星地的星皇?”
“不是。”
“南境的天心女帝?”
“也不是。”
北羽讪讪道:“总不会是轩宸帝吧……”
“更不是。”
她唰地站起来,“那你吊什么脸,他侄子也不是什么大人物,我不信我跟我师父加起来,还能打不过!夫子你尽管告诉我,天机老人的侄子什么人!”
海刀夫子闭上眼,“小点声行吗,实话告诉你,他侄子比你口中的那几位加起来还阴险,不仅小肚鸡肠,更是睚眦必报。”
“什么!他侄子比皇帝还牛!我怎么不知道天下还有这号人物。夫子,你在蒙我吧,难道……他侄子是东海魔教的斐翠然?”
“斐翠然也就给他侄子当小弟的份。别问了,我不会告诉你这人是谁,他的名字是一个禁忌。”
北羽大吃一惊,到底谁这么大神通,“但是你不说,将来人家也会找我算帐。”
海刀夫子:“如果真有他出来找你算账的一天,那天下必已大乱,多你这一桩债,少你这一桩债,无所谓了。
勿将此事放在心上,明天是你花车游行的大好日子,赶快回去收拾一下,睡觉吧。”
“夫子,你太敷衍我了!”
“敷衍又怎样,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
神机阁的烂摊子,已经毫无挽回余地,海刀夫子索性丢给亲信处理,他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同北羽细讲,北羽只能气鼓鼓跟他回了学宫。
…………
十斋院内静悄悄。
海刀夫子把北羽失踪的事,瞒得严严实实,在他心中,十六七岁的少年跟三岁孩子没区别,抗不了事。
开门前,海刀夫子故意咳嗽一声,“屋里堆了点东西,莫要大惊小怪。”
“瞧您这话说的,我刚死里逃生回来,就算床上躺了十个裸男,也是面不改色。”
她自信满满推开门。
下一秒,尖叫回荡在院内。
海刀夫子眼疾手快,掏出一枚山楂堵住她的嘴,拽进屋关好门。
北羽被酸得倒牙,见桌上摆了荔枝,她剥开塞进嘴里,指着满屋的金银财宝,绫罗绸缎,含糊不清道:“夫子,你太坏了,贪了学宫这么多钱和宝贝,还总是哭穷。”
满满三大箱金砖,摆在屋子中央,金光灿烂。寸布寸金的名贵锦缎,彩霞般流淌在灯下,炫彩生辉。最惹眼的,是一尊三尺高的金玉翡翠佛像,浓绿剔透,蔚为壮观。
北羽啧啧赞叹,“夫子,你真是巨贪呢。”
海刀夫子弯曲中指,敲她脑壳,“再贫嘴试试!我可是天枢城响当当的清官,这些物件全是送给你的。”
“啥!”
北羽吓得头皮发麻,下意识脱口而出:“天杀的!无极宫派人来提亲了吗!”
“关无极宫什么事。”
海刀夫子两眼一翻,掐着嗓子,装腔作势道,“北羽少侠,这些都是你夺了试剑大会魁首后,各路达官显贵、皇子皇亲,巴结孝敬的礼物,您看怎么处置。”
北羽别别扭扭道:“夫子,我压根不懂世家贵族朝廷势力间的弯弯绕绕,你为什么不替我拒绝。”
海刀夫子啧了一下,“我说你脑子有时候转不过弯来,你别不承认。”
“送贺礼代表各方势力对你示好,一口气全拒了,相当于不给所以人面子,拒一部分收一部分,有被单独拉拢的嫌疑,倒不如照单全收,一视同仁。
你也不是富得流油的主,能光明正大发笔横财,何乐而不为。”
“……有道理!”北羽呲溜躺倒在三箱金砖上面,感受着身躯下的冰凉沉重,安详合眼,“夫子,您没事了就请回吧,金砖有点冷,我有点热,我俩需要中和一宿。”
她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钱。
终于轮到她享受一把泼天富贵了。
啊,人生!
“回什么回,正事还没说呢,你知道这三箱黄金谁送的吗?”
“不知道。”
“灵王的外祖父,谢宰相。”
“哦,他啊,我见过,之前叶一片和南戏霖吃了他的宠猪,被扣在他的私宅,还是我去把人弄回来的,老头看起来挺慈祥和蔼,出手够大方。”
“慈祥和蔼个屁!那次其实是他想给你和他的外孙灵王作媒。”
“但我没见到灵王啊。”
“那说明灵王没相中你。”
……没品的家伙。
北羽突然觉得金砖不香了,起身去摸翡翠佛像。
这玩意好啊,摆到圣剑山大厅多气派。
海刀夫子见缝插针道:“这尊玉像是大公主送你的。”
“大公主?轩宸帝最宠爱的那个女儿?”
“正是她。”
“好阔气的手笔,我跟她半面之缘也没有过,她竟送我如此贵重的礼物,好大气的女人,女中豪杰啊。”
海刀夫子伸手,遥遥一指:“再去看看那边的镶宝石的玉匣子。”
北羽掀开盖子,白玉瓷瓶整齐排列,琅琊续骨膏、花颜消疤粉、虎髓化淤去肿丸等等,都是名贵的药物。
习武之人,难免磕磕绊绊,这份礼送得贴心。
她问道:“这又是哪位皇子送的?”
海刀夫子笑眯眯道:“八皇子慕容楚轩。”
北羽:“这三位皇子一个比一个不好惹,他们争先恐后给我送礼,肯定暗藏玄机,您有话不妨直说。”
“好!不过,此事说来话长。”
北羽劈开神机阁,造成0伤亡,因为海刀夫子找她的时候,把神机阁里无关紧要的成员都赶走了。
恭喜莫淮,恢复原貌!
羽淮cp相见了
四目相对的一刻,应有bgm响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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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卷一·学宫试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