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晤·逸尘之名
靖安侯府张灯结彩,喜气盈门。
世子萧振海的嫡长子,在众人期盼中降生。这是靖安侯萧凛山第一个嫡孙,也是侯府这一代的长孙,意义非凡。洗三礼办得极为隆重,京中权贵几乎到齐,贺礼堆满了前院厢房。
萧铎是快晌午时才晃进主院的
他绕过前院喧嚣的宾客,径直往后院萧振海居住的“松涛院”去。一路上,仆从见了他,纷纷躬身行礼,眼神却有些躲闪。这位二公子近一年来行事越发乖张,喜怒无常,侯爷都管束不住,唯有世子还能说上几句。
刚踏进松涛院的正厅,便见几位同父异母的兄弟——三公子萧铭、四公子萧锐,还有两个年幼的庶弟,正围在一处说话。他们见了萧铎,声音顿时低了下去,面上堆起勉强的笑,唤了声“二哥”。
萧铎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脚步不停地往内室走去。
三公子萧铭望着他径直闯入内室的背影,撇了撇嘴,低声道:“瞧他那样子,目中无人!”
四公子萧锐年纪小些,胆子也小,赶紧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道:“三哥慎言,二哥……二哥脾气不好,大哥又偏着他。”
他们这几个庶出的兄弟,对长兄萧振海是又敬又畏。敬他是嫡长子,能力出众,侯府未来的继承人;畏他手段严厉,处事公允却并不温和,且……明晃晃地只偏爱那个一母同胞的嫡次子萧铎。有萧振海护着,他们就算对萧铎再不满,也不敢真招惹。
内室里,药味混合着淡淡的奶香。萧振海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怀里抱着一个裹在明黄色襁褓里的小小婴孩。他动作有些生疏,却极尽轻柔,低着头,目光落在孩子皱巴巴的小脸上,素来严肃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
林婉半靠在床头,面色还有些苍白,却含着满足的笑意,看着丈夫与孩子。
“哥。”萧铎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萧振海抬起头,见到是他,眉头先是一蹙,目光在他略显憔悴的脸色和衣襟上可疑的胭脂痕上扫过,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道:“来了?声音小些,别吓着尘儿。”
“尘儿?”萧铎挑眉,凑了过去,弯下腰,好奇地打量着兄长怀里那个红彤彤、闭眼酣睡的小肉团。婴孩实在太小,五官都挤在一起,看不出美丑,只让人觉得脆弱。
“这就是我侄子啊?”萧铎啧了一声,伸出手指,似乎想戳戳那嫩豆腐似的脸颊,在半空被萧振海一记眼刀制止,讪讪地收回手,“叫啥名儿?定了吗?”
“萧逸尘。”萧振海答道,目光又落回孩子脸上,冷硬的轮廓不自觉地柔和,“飘逸出尘,你嫂子取的。”
萧铎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萧逸尘?飘逸出尘?哥,这肯定是我嫂子取的吧?就你?‘振海’、‘子铮’这种名字才是你的风格,直来直去,跟打仗似的。‘逸尘’?这么文绉绉又仙气飘飘的字眼,你哪想得出来?”
萧振海被他调侃,也不恼,只横了他一眼:“怎的?你嫂子取的名不好?”
“好,当然好!”萧铎笑嘻嘻地,又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着小侄子的睡颜,“就是觉得……这名字安在这小猴子似的家伙身上,有点好笑。哎,他什么时候能睁开眼睛?长得像你还是像我嫂子?”
“才三天,急什么?”林婉在床边柔声接口,看着小叔子难得流露出的孩子气的好奇,眼中带笑,“太医说孩子很康健。子铮,你身上酒气重,仔细熏着他。”
萧铎摸了摸鼻子,难得听话地退开半步,目光却还黏在那襁褓上。看着兄长那样冷硬一个人,抱着软绵绵的婴儿,动作小心翼翼,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那是血脉的延续,是家族的未来,是……他永远不可能拥有的、世俗意义上的圆满。
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落寞,悄然划过眼底,快得无人捕捉。
“萧逸尘……”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卷过这三个字,莫名觉得顺口,“行吧,小尘儿,我是你二叔。以后在这府里,谁要敢欺负你,二叔帮你揍他!”说着,还挥了挥拳头,做出凶狠的样子。
婴孩仿佛感应到什么,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小小的拳头从襁褓里挣出来一点。
萧铎看着那藕节似的小手,心尖莫名软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清远哥似乎也曾这样温柔地注视过幼时的他?不,清远哥的眼神,好像比兄长此刻的,还要更深沉,更复杂一些……
“行了,看也看过了,外头还有宾客,你替我出去招呼一下。”萧振海打断他的走神,将孩子交给一旁的乳母,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精神点,别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还有,把衣领整理好。”
萧铎撇撇嘴,依言扯了扯衣襟,嘟囔道:“知道了,管家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被乳母抱在怀里的小小婴孩,嘴角无意识地弯了弯。
萧振海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对妻子林婉低声道:“这孩子……心性不定,让人操心。”
林婉握住他的手,温声道:“子铮本性不坏,只是……心思重。有你看着,总会好的。”
外间,萧铭、萧锐等人见萧铎出来,立刻收敛神色,站直了身体。萧铎却看也没看他们,径直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句:“大哥让你们几个,去前院帮着待客。”
“是,二哥。”几人连忙应了,互相看了一眼,暗暗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和这位阴晴不定的二哥单独相处,去前院应付宾客反倒轻松些。
萧铎并未立刻去前院,而是拐到了连接前后院的游廊下,靠着朱漆柱子,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银酒壶,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
添丁进口,家族兴旺,本是喜事。
可这喜气洋洋的氛围,衬得他格外像个局外人。
那些宾客恭维着父亲和兄长时,偶尔瞥向他的眼神,带着惋惜、探究,或是不加掩饰的轻蔑——好好的侯府嫡子,偏偏自甘堕落,与男子纠缠,流连风月。
就连他的婚事,也成了父亲心头一根越来越深的刺。最近几次父子见面,几乎不欢而散。
清远哥……自从去年冬夜病中那一面后,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缓和了些许,不再像之前那般刻意的冰冷疏离。谢清远待他,恢复了昔日的温和,甚至偶尔会过问他的课业和差事,但也仅止于此。那道无形的界限,依然横亘在那里,谁也未曾再试图跨越。
有时萧铎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围困的兽,四面都是墙,看得见光,却找不到出口。
“子铮。”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萧铎一惊,差点被酒呛到,慌忙将酒壶藏回袖中,转过身,脸上已换上惯常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容:“哥?你怎么出来了?不看你的宝贝儿子了?”
萧振海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靠在廊柱上,目光望向庭院中飘落的黄叶,并未看他藏酒壶的小动作,只是道:“前头有父亲和管家,我偷会儿闲。”顿了顿,“心里不痛快?”
萧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扯得更开:“有什么不痛快的?我萧子铮吃得好睡得好,快活着呢。”
萧振海侧过头,看着他眼底掩饰不住的郁色和眼下淡淡的青黑,沉默片刻,忽然道:“我听说,前几日李尚书又在陛下面前夸赞谢相才德兼备,堪为良配,似有意将女儿许之。”
萧铎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他嗤笑一声,语气满是嘲讽:“是吗?那恭喜清远哥了,李尚书千金,大家闺秀,定然是良配。”
萧振海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叹息,却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尘儿还小,日后你这个做二叔的,要多看顾些。”
萧铎愣了愣,没想到兄长会说这个,闷声道:“有你和嫂子在,哪里轮得到我。”
“总有顾不到的时候。”萧振海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这侯府,将来是你们的。尘儿是我的长子,也是你的亲侄。子铮,你明白我的意思。”
萧铎猛地转过头,看向兄长。萧振海的目光深邃而坚定,那里有嘱托,有信任,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的期许。
兄长……是在告诉他,无论他选择怎样的路,无论外界如何评说,他始终是靖安侯府的二公子,是这个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他萧振海唯一的、最重要的弟弟。
一股热流猝不及防地冲上眼眶。萧铎慌忙别开脸,看向庭院,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才用略显沙哑的声音道:“知道了,啰嗦。”
萧振海没再说话,只是抬手,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
兄弟二人就这样静静站在廊下,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前院的喧嚣隐隐传来,更衬得此处寂静。
许久,萧振海才道:“进去吧,陪父亲说说话。他嘴上不说,心里是惦记你的。”
萧铎“嗯”了一声,跟着兄长往前院走去。
跨过门槛时,他回头,望了一眼松涛院的方向。
萧逸尘……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飘逸出尘。
嫂子是希望这孩子,能活得洒脱自由些,不像他们这些人,身上背负着太多枷锁吧?
但愿如此。
他扯了扯嘴角,迈步走入那片属于“靖安侯府二公子”的、觥筹交错的世界。
而内室中,乳母怀里的婴孩,在睡梦中忽然动了动,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仿佛感应到了冥冥中,那道落在他身上的、来自桀骜二叔的、复杂难言的目光。
命运的丝线,在这一刻,悄然缠绕。
十九岁的萧铎不曾想到,这个被他戏称为“小猴子”的侄子,在未来的岁月里,会走上一条与他何其相似、却又更加决绝的道路。
而“萧逸尘”这个名字,也终将以他自己的方式,诠释何为“逸”,何为“尘”。
(初晤·完)
19岁子铮见侄子,星轨快点让逸尘出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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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初晤·逸尘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