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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醉语·漏夜心声

醉语·漏夜心声

永和二年,上巳节。

宫中夜宴方散,萧铎便拎着一坛御赐的梨花春,摇摇晃晃地闯进了谢府的后园。

守园的老仆认得他,又见他面色酡红、步履蹒跚,不敢阻拦,只得急匆匆去禀报公子。

谢清远刚卸下宫宴的礼服,换了身月白的常服,在书房里对着一卷《水经注》出神。听得老仆来报,他眉头微蹙,放下书卷:“他一人来的?可说了何事?”

“只萧公子一人,抱着酒坛,似……似醉得不轻,口里一直念着公子您的名字。”

谢清远心下一紧,起身便往外走。穿过回廊,远远便看见水榭边,萧铎正抱着那坛酒,靠坐在朱栏上,仰头望着天上那弯细月。春夜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他衣袂翻飞,侧脸在朦胧月色下,竟有几分孤寂的落拓。

“子铮。”谢清远走近,闻到浓重的酒气,语气不由带了几分责备,“夜深露重,怎么醉成这样跑过来?”

萧铎闻声,迟缓地转过头。十八岁的少年,身形已彻底长开,肩宽腿长,英气逼人,只是此刻那双总是灼亮逼人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氤氲的水汽,直勾勾地盯着谢清远,像是要将他吸进去。

“清远哥……”他开口,声音因醉酒而沙哑黏连,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柔软,“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说着,他竟抱着酒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着谢清远伸出手,像个讨要糖果的孩子:“你看,陛下赏的……最好的梨花春……我、我留给你喝……”

谢清远见他站不稳,下意识上前扶住他的胳膊。触手之处,少年的手臂坚实滚烫,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蓬勃的热度。他心头一跳,想要抽回手,却被萧铎反手牢牢抓住。

“清远哥,别走……”萧铎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眼眶蓦地红了,“我这里……难受。”

掌心下,是少年剧烈而急促的心跳,一下下,撞击着谢清远的指尖,也撞击着他竭力维持平静的心防。

“你喝多了,子铮。”谢清远试图抽手,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放软了些,“我让人煮醒酒汤来,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萧铎忽然激动起来,手上用力,将谢清远拉得更近,两人几乎鼻尖相抵,浓烈的酒气混合着少年身上干净的气息,扑面而来,“清远哥……你别赶我走……我就想和你说说话……说说话都不行吗?”

他的眼神湿漉漉的,带着醉意也掩不住的委屈和执拗,像只被遗弃许久、终于找到主人的大型犬,看得谢清远心头发酸,那点强装的冷淡再也维持不住。

“好,不走。”谢清远终究妥协,扶着他重新坐下,自己也坐在他身侧,轻声道,“想说什么,我听着。”

得了应允,萧铎像是终于安心,抱着酒坛,却不喝,只是将脑袋慢慢靠在了谢清远肩上。沉重的重量带着灼热的温度压下来,谢清远身体微僵,却没有推开。

夜风拂过池面,带来湿润的水汽和隐约的花香。远处更漏声隐隐传来,衬得这方水榭愈发静谧。

“清远哥……”萧铎闭着眼,声音闷闷地从谢清远肩头传来,“今天宫宴上……那些人,又提起我的婚事了……”

谢清远指尖微微一颤,没有说话。

“父亲……又想让我见李尚书家的女儿……还有王将军的妹妹……”萧铎自顾自地说着,语气里满是烦躁与厌恶,“她们都很好……可是,我不想要。”

他忽然抬起头,转过脸,醉眼朦胧地看着谢清远近在咫尺的侧脸,呼吸灼热:“清远哥……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谢清远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了他的视线,声音有些干涩:“子铮,你醉了。”

“我没醉!”萧铎执拗地扳过他的脸,逼他与自己对视。月光下,少年英俊的脸上泛着酒意的红,眼神却亮得惊人,那里面翻滚着谢清远熟悉却又不敢深究的浓烈情感。

“我想要的一直都是你!只有你!谢清远!”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积压多年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借着酒意汹涌而出,“从十五岁……不,可能更早!我就想要你!想天天看见你,想和你一起读书习字,想和你骑马射箭,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可是你不让……你总是推开我……你说兄弟,说至交,说责任,说世道艰难……”萧铎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混合着酒气,烫得谢清远脸颊生疼,“清远哥……你怎么那么狠心啊……你知道我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我看着你对我客气疏离,看着你越来越像个完美的‘谢家玉树’,看着你离我越来越远……我这里……”他抓着谢清远的手,再次用力按在自己心口,声音哽咽破碎,“疼啊……每天都在疼……”

“我试过不去想你,试过去找别人,试过喝酒胡闹……可是没用……都没用!”他摇着头,泪水簌簌而下,“只要一见到你,只要一听到你的名字,这里……就活过来了,然后更疼……”

“清远哥……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才能稍微……喜欢我一点点?”最后的问句,轻得像叹息,带着少年人最卑微的乞求。

谢清远整个人僵在那里。

掌心下,是萧铎剧烈的心跳和温热的泪水;耳边,是他毫不掩饰的、赤诚滚烫的爱语;眼前,是他哭得像个孩子般委屈又执拗的脸。

一直以来筑起的高墙,在这汹涌的醉后真言面前,寸寸龟裂。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在责任与理智的冰封下麻木,可此刻,那里却涌起一股陌生的、滚烫的洪流,冲垮了所有伪装。

疼吗?

怎么会不疼。

看着他风流放纵自毁名声时,疼;看着他眼底的光渐渐熄灭时,疼;在病中昏沉时听到他惊惶的哭泣,疼;此刻听他诉说这两年的煎熬,更疼。

可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罪恶的……幸福。

是的,幸福。

被这样一个人,如此全心全意、不惜一切地爱着,念着,即便在醉梦中也不忘来到他身边,将最脆弱最真实的一面袒露给他……

谢清远觉得自己的心脏,正被一种酸涩又甜蜜的浪潮浸泡着,胀痛难当,却又……沉溺其中,不愿醒来。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指尖颤抖着,抚上萧铎泪湿的脸颊,极轻地,替他拭去泪水。

动作温柔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子铮……”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别哭了。”

萧铎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连哭泣都忘了。

谢清远看着他这副傻样,忽然极轻、极浅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却仿佛瞬间点亮了这昏暗的春夜,也点亮了萧铎眼中的整个世界。

“我听见了。”谢清远低声说,指尖轻轻拂过他发红的眼尾,“都听见了。”

没有承诺,没有回应,甚至没有明确的心意。

可只是这样一句话,这样一个笑容,这样一个温柔的触碰,对萧铎来说,已是奢望了太久太久的天籁。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谢清远紧紧拥入怀中,将脸深深埋进他颈窝,像个终于得到安抚的孩子,发出满足又委屈的呜咽。

“清远哥……清远哥……”他一遍遍唤着,带着泪意,也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

谢清远被他抱得生疼,却没有挣扎。他闭上眼,感受着少年滚烫的体温和结实的手臂,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和含糊的呓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混杂着酒气的、独属于少年的清新气息。

窗外月色朦胧,池水微澜。

理智告诉他,应该推开,应该冷静,应该说教。

可情感却贪婪地汲取着这片刻的温暖与靠近。

就一会儿,他对自己说。

就放纵这么一小会儿。

在这个无人窥见的春夜,在水榭的阴影里,容许自己……稍微幸福一下。

他抬起手,迟疑着,最终轻轻落在了萧铎微微颤抖的背上,一下下,笨拙地拍抚着。

而他没有注意到,水榭连接的游廊拐角处,一道挺拔的身影不知已立了多久。

萧振海本是来谢府与谢太傅商议北境军务的细节,谈完正事路过花园,却隐约听见水榭这边有熟悉的声音。

走近些,便看见自家那平日里桀骜不驯的弟弟,正抱着谢家公子,哭得像个委屈包,嘴里还嘟嘟囔囔说着些什么。而那位以冷静自持著称的谢公子,竟任由他抱着,甚至还……在轻轻拍着他的背?

萧振海愣了一瞬。

他听不清具体言语,但那姿态,那氛围,绝非寻常挚友。

望着月光下那两个相拥的身影,一个哭得毫无形象,一个温柔得近乎纵容,萧振海先是讶异,随即,唇角慢慢勾起一抹了然又复杂的弧度。

原来如此。

原来子铮这两年那些反常的折腾,那些深夜的买醉,那些对着谢府方向的怔忡……根源在此。

原来那位看似无懈可击的谢公子,也并非真的心如止水。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看着弟弟在谢清远怀中渐渐平静,呼吸变得绵长,似是睡着了。看着谢清远小心翼翼调整姿势,让萧铎靠得更舒服些,又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盖在少年身上。那动作间的珍视与温柔,骗不了人。

萧振海心底那点因弟弟“离经叛道”而产生的隐忧,忽然淡了许多。

他甚至有些……羡慕。

羡慕弟弟的勇敢炽烈,也羡慕谢清远此刻敢于流露的温柔。

这世道对“非常”之情太过严苛,他比谁都清楚。可作为兄长,他更希望弟弟能活得痛快些,少些遗憾。

既然两情相悦……即便前路坎坷,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他悄无声息地转身,如来时一样,没有惊动水榭中的两人。

走出谢府,夜风拂面,带着春日特有的暖意。萧振海没有立刻回侯府,而是脚步一转,朝着城南林府的方向走去。

他的青梅竹马,如今已是他的正妻——林婉,今日归宁小住。

叩开林府侧门,林婉的贴身侍女见是他,又惊又喜,连忙引他去小姐闺阁所在的小院。

林婉还未歇下,正坐在灯下绣一方帕子,听得脚步声抬头,见到夫君深夜前来,亦是讶异:“振海?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可是有急事?”

萧振海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微凉的手,摇了摇头,眉眼间带着一丝罕见的、轻松的笑意:“无事。只是忽然想见你,就来了。”

林婉被他看得脸颊微热,嗔道:“净说胡话。”却也没抽回手,任由他握着。

萧振海看着她灯下温婉秀美的侧脸,想起方才水榭边那对相拥的人,心中感慨万千。

“婉儿,”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温柔,“嫁给我,你可曾后悔?”

林婉一怔,抬眼看他,不明白他为何忽然问这个,却还是认真答道:“为何后悔?能嫁与你为妻,是我此生之幸。”

萧振海笑了,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我也是。”他低声道,“能娶到你,是我萧振海最大的福气。”

所以,子铮,若你真认定了那人,便去争吧。

兄长虽不能为你扛下所有风雨,但至少……不会成为那道阻拦你的墙。

他抱着怀中温软的妻子,望着窗外沉静的夜色,心中一片安宁。

水榭边,醉酒的少年在心上人怀中沉沉睡去,嘴角犹带泪痕,却也挂着一丝满足的弧度。

游廊外,知晓秘密的兄长拥着爱妻,唇边含笑,眼中是对弟弟未来的祝福与期许。

春夜渐深,更漏迢递。

有人借醉吐真言,有人倾听觉幸福,有人旁观生慨叹。

而这纠葛半生的情缘,在这个看似寻常的夜晚,悄然滑向了更深不可测的航道。

(醉语漏夜·完)

甲流在家哐哐改稿。[坏笑][狗头叼玫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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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醉语·漏夜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