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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梨花落尽·子铮墨卿

梨花落尽·子铮墨卿

那日梨花树下,少年萧铎脱口而出的问题,并非一时兴起。

他盯着谢清远被阳光镀上柔光的侧脸,心跳如擂鼓,手心渗出汗,那句“当然是清远哥你”几乎就要冲破喉咙。

谢清远的回答那般温和包容,如同他无数次纵容萧铎的顽劣胡闹,可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深处,是否也有一丝波澜?萧铎来不及分辨,家仆的呼唤便如冷水浇头。

他被匆匆叫回靖安侯府,迎接他的是父亲靖安侯萧凛山罕见的严厉面容。

“跪下!”

萧铎不明所以,梗着脖子站得笔直:“父亲,为何?”

“为何?”萧凛山将一叠信笺狠狠摔在他面前,纸张散落,露出里面龙飞凤舞的字迹——那是萧铎的字,是他平日里与同窗好友通信、讨论诗文的信件,其中几封,夹杂着一些对谢清远过于露骨的赞美与亲近之语,甚至有一句“见墨卿如见明月,心向往之”,虽未明说,但字里行间的情愫,在有心人眼里,已足够惊世骇俗。

“你自己看看!这些混账话,若传出去,我靖安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你与谢家那小子整日厮混,京中已有风言风语!从今日起,不准你再随意去谢府!”

萧铎瞬间白了脸,不是怕,是怒。他弯腰捡起那些信,指尖发颤:“这是谁偷看的?我与清远哥光明磊落,讨论诗文,何错之有?”

“何错之有?”萧凛山怒极反笑,“两个男子,这般黏腻,就是错!子铮,你年纪不小了,该懂事了!谢清远是谢家独苗,将来是要入阁拜相、光耀门楣的,你莫要带累了他,也毁了自己!”

“我没有!”萧铎赤红着眼反驳,“我与清远哥……”

“住口!”萧凛山猛地一拍桌子,“此事不必再议!我已为你请了新的骑射师傅,明日开始,闭门练武,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出府!”

那是萧铎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世俗”二字如山般的重量。他被禁足侯府,日日面对严厉的师傅和父亲失望的眼神。可他心里那把火并未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他偷偷让心腹小厮给谢清远递纸条,约他夜间在两家后墙的窄巷一见。

那夜无月,星子稀疏。萧铎翻墙而出,在熟悉的窄巷里,看到了那抹清瘦的青色身影。

“清远哥!”他急切地跑过去,抓住谢清远的手臂,触手微凉。

谢清远借着远处灯笼的微光看他,眉头轻蹙:“子铮,你瘦了。”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没事!”萧铎急切道,“那天的话,我还没说完!清远哥,我……”

“子铮。”谢清远轻轻打断他,将手臂从他手中抽出,动作缓慢却坚定。他退后半步,与萧铎拉开了些许距离,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疏离,“那日的话,我当未曾听过。你年纪尚小,或许只是一时迷惑。”

“我不是迷惑!”萧铎急了,又要上前,“清远哥,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你也说过,只要两情相悦……”

“子铮!”谢清远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罕见的严厉,随即又软化下来,叹息般道,“你还小,不懂这世道艰难。有些路,不是光有‘心意’就能走的。你是靖安侯嫡子,我是谢家独苗,我们肩上,都担着家族责任。”

他看着萧铎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睛,心中抽痛,却仍继续道,每个字都说得艰难:“父亲……已为我相看了几家小姐。你也……该收收心了。日后,我们还是兄弟,是至交,莫要再提其他。”

兄弟?至交?

萧铎如坠冰窟。他看着谢清远平静无波的脸,那曾经让他觉得温暖安心的面容,此刻却冷漠得陌生。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莫要带累了他”。

原来……清远哥也觉得,自己是拖累吗?

一股混合着屈辱、愤怒和巨大失落的情緒冲垮了他。他猛地转身,背对着谢清远,声音硬邦邦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受伤:

“好!谢清远,你记住了!今日是你先不要我的!”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翻墙而去,消失在夜色里。

谢清远独自站在窄巷中,许久未动。夜风吹起他单薄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他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钝痛不已。良久,一滴冰凉的液体,无声滑过脸颊,没入黑暗。

他何尝不知萧铎的心意?又何尝……没有动心?

只是那日靖安侯亲自登门,与他父亲闭门长谈后,父亲忧心忡忡地对他说:“墨卿,你是谢家的希望。与靖安侯府交往过密,已有御史风闻奏事,暗指你与萧家子有断袖之嫌。谢家清流门第,经不起这般污名。你……当知分寸。”

他看到了父亲眼中的哀求与恐惧。

也看到了那条看似繁花似锦、实则荆棘密布的“歧路”。

他不能让整个谢家因他蒙羞,不能让父亲晚年不安,更不能……让那个飞扬跳脱、本该拥有光明未来的少年,因他而背负骂名,前程尽毁。

所以,他选择了推开。

用最残忍的冷静,斩断少年炽热的情丝。

哪怕,那把刀,同时也割碎了自己的心。

此后的七年,两人之间仿佛竖起了一道无形的高墙。

萧铎像是变了个人。他不再整日“清远哥、清远哥”地叫,不再毫无顾忌地往谢府跑。他依旧会参加京中公子们的聚会,依旧会与谢清远在朝堂、宴席上相遇,但眼神交汇时,只剩下客气而疏离的点头致意,仿佛那夜窄巷中的争执与泪水,从未发生过。

他更加刻苦地习文练武,在军营中摸爬滚打,迅速成长为京中年轻一辈的翘楚。只是那眉眼间的飞扬跳脱,渐渐被一种深沉的、略带阴郁的锐利取代。他身边开始出现各色女子,名门闺秀、江湖侠女,甚至坊间花魁,传闻不断,风流之名渐起。

谢清远则更加沉静内敛,专心仕途,才华逐渐显露,官位稳步高升。他依旧温和有礼,待人接物无可挑剔,只是那双眼睛里,似乎再难见到真正开怀的笑意。他推掉了所有议亲,面对家族压力,只以“专心政事”为由,一拖再拖。

两人像两条平行线,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看似再无交集,却又被无形的引力牵扯,每一次不经意的靠近,都伴随着更深沉的痛苦与克制。

直到萧铎二十二岁那年的春天。

靖安侯萧凛山再次旧事重提,并且态度异常强硬。他亲自为萧铎定下了与威远将军府嫡女的婚事,婚期就定在三个月后。

“萧铎,这次由不得你胡闹!”萧凛山拍着桌子,“威远将军手握西北兵权,这门亲事于国于家,都大有裨益!你若再敢推拒,我便当没你这个儿子!”

萧铎再次激烈反抗:“父亲!我说过,我不娶!我心中有人!”

“又是谢清远?”萧凛山气得浑身发抖,“七年了!你还执迷不悟?!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流连花丛,名声狼藉!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我心中有人,与他人无关!”萧铎寸步不让,眼神决绝,“父亲若逼我,我便离家,去北境从军,再不回来!”

“你——!”萧凛山扬起手,却终究没有落下,只是颓然地放下,声音带着苍老的疲惫,“子铮,爹是为你好……那条路,走不通的。你难道要像……像前朝那位将军一样,身败名裂,遗臭万年吗?”

萧铎眼圈红了,却倔强地仰着头:“我不怕!”

父子俩不欢而散。

萧铎冲出侯府,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他却只觉得浑身冰冷。他想去找谢清远,想告诉他,这一次,他绝不妥协,他想问他,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哪怕放弃一切,远走高飞。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狂地向谢府奔去。

然而,刚到谢府所在的街口,他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谢府门前车水马龙,仆从们正忙着悬挂大红灯笼,张贴喜字。进出的宾客脸上都带着笑容,一派喜庆祥和。

萧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抓住一个刚从府里出来的熟人,声音发颤:“李兄……谢府这是?”

那位李公子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原来是子铮。你还不知道?墨卿兄大喜啊!三日后迎娶吏部尚书王大人家的千金!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萧铎心上。

他松开手,踉跄后退几步,耳边嗡嗡作响,世界仿佛瞬间失去了颜色。

三日后……娶亲……王尚书千金……

不……不可能……

清远哥怎么会……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娶亲?

他明明……明明一直在推拒议亲的……

难道……是因为自己最近的风流名声,让他彻底失望了?还是……他终究抵不过家族压力,选择了“正常”的人生?

巨大的恐慌和绝望吞噬了萧铎。他推开试图阻拦的谢府门房,失魂落魄地冲了进去。

谢府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那无处不在的红色,刺得他眼睛生疼。他跌跌撞撞地跑到谢清远居住的院落,却在书房外,被老管家拦住。

“萧公子……”老管家看着他惨白如纸的脸,眼中满是怜悯与不忍,“公子他……正在试婚服,不便见客。”

萧铎猛地抬头,透过半开的窗棂,他看见了。

谢清远背对着窗户,穿着一身崭新的、绣着精致云纹的红色吉服。那红色,如此鲜艳,如此灼目,仿佛燃烧的火焰,要将他所有残存的希望焚烧殆尽。

一个温婉秀丽的女子正含笑为他整理衣襟,画面和谐而刺眼。

萧铎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那一刻,所有的勇气、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不甘,都在那片刺目的红色面前,土崩瓦解。

原来……一直是他一个人的痴心妄想。

原来……清远哥早就做出了选择。

一个最“正确”、最符合所有人期望的选择。

而他,像个可笑的跳梁小丑,还在幻想着对抗全世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谢府的。

他像个游魂一样飘回靖安侯府,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径直闯入了兄长萧振海的书房。

萧振海看到他的样子,立刻屏退左右,关紧了门。

“子铮?”萧振海的声音带着担忧。

萧铎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被抽离。然后,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

那不是无声的哭泣,是压抑了七年,终于在彻底绝望后,堤防崩溃的洪流。

他猛地扑进兄长怀里,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紧紧抓住兄长的衣襟,发出压抑到极致、又从胸腔最深处迸发出来的、崩溃的呜咽。

“哥……哥……”他断断续续地哭喊,声音嘶哑破碎,“他……他要成亲了……谢清远……他要娶别人了……”

“为什么……为什么啊……”

“他说过……只要两情相悦……他明明知道的……他都知道的……”

“他骗我……他不要我了……”

萧振海紧紧抱住哭到浑身颤抖、几乎脱力的弟弟,宽厚的手掌一遍遍拍抚着他的背,喉咙哽咽,却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他能说什么?说世事无奈?说家族重担?说人言可畏?

此刻任何语言,在弟弟撕心裂肺的痛哭面前,都苍白无力。

他只能任由萧铎哭,哭尽这七年所有的隐忍、期待、痛苦与不甘。

那一日,靖安侯世子书房内压抑的哭声,持续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一生的眼泪流干。

七日后,萧铎面无表情,按照父亲的安排,迎娶了威远将军府的嫡女。婚礼盛大而热闹,他举止合宜,挑不出错处,只是那双眼睛,沉寂如死水,再无半点少年时的光彩。

同一天,谢清远十里红妆,风光迎娶尚书千金。满城赞叹,佳偶天成。

无人知晓,那夜,两位新郎官,一个在喜宴上醉得不省人事,一个在新房内独坐到天明。

两条线,终究在命运的十字路口,彻底错开。

婚后的萧铎,迅速收敛了所有“离经叛道”的行径。他专心仕途,凭借能力与家族助力,加上威远将军府的姻亲关系,在朝堂上平步青云。他变得沉稳、冷酷、手腕强硬,渐渐有了“摄政王”的雏形。他纳了几房妾室,生儿育女,履行着家族继承人的所有责任。

只是,他再未真正展颜笑过。那风流之名也戛然而止,仿佛过往种种,不过是一场年少轻狂的梦。

谢清远同样仕途顺利,才华得到充分施展,一步步走向权力的中心,成为百官楷模。他与夫人相敬如宾,却始终无子。夫人体弱,几年后便病逝了,谢清远以“夫妻情深,不忍再娶”为由,婉拒了所有续弦的提议,自此独身。

朝堂之上,摄政王萧铎与宰相谢清远,是皇帝最倚重的左膀右臂。他们配合默契,共同处理朝政,化解危机,无人能质疑他们的能力与忠诚。只是在私下,两人除了必要的公务往来,几乎再无交集。

偶尔,在宫中夜宴,或是在议政殿外的长廊,他们会不期而遇。

萧铎会微微颔首,称呼一声“谢相”。

谢清远会拱手还礼,道一句“王爷”。

目光短暂交汇,平静无波,仿佛过往种种,真的只是少年时一场了无痕迹的春梦。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平静之下,是经年累月沉淀下的、深不见底的憾恨与寂寥。

萧铎知道,谢清远夫人早逝后,便一直独居相府,谢绝了许多试图攀附的姻亲。书房里,永远摆着一盆不起眼的、似乎从未开过花的植物。

谢清远知道,萧铎虽位极人臣,权势滔天,但王府后院从未安宁,他与王妃关系冷淡,子女教育严厉到近乎苛刻。摄政王书房最深处的暗格里,锁着一支早已干枯的梨花,和几封字迹稚嫩、未曾送出的信笺。

他们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活在彼此目之所及,却心隔天涯。

直到多年后,萧逸尘长大,萧铎从他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同样的惊才绝艳,同样的离经叛道,同样将目光,锁定在一个“不该”的人身上。

只是这一次,那个叫秦野的影卫,比当年的谢清远,更桀骜,更锋利,也似乎……更不惜一切。

而萧逸尘,也比当年的自己,更坚定,更无畏。

所以,当萧逸尘一字一句,撕开他血淋淋的旧伤时,萧铎才会那般失态。

那不是愤怒,是恐惧——恐惧那相似的命运重演,恐惧看到另一对“萧铎与谢清远”走向分离或毁灭。

更是……一种迟来的、痛彻心扉的醒悟。

他推开书房的门,走进春日刺眼的阳光里,脚步虚浮。

他没有回摄政王府,而是屏退随从,独自一人,走到了谢府的后墙之外。

那条窄巷依旧在,只是更加破旧寂静。

梨花早已落尽,枝头抽出嫩绿的新叶。

萧铎靠在冰冷的砖墙上,仰头望着谢府内院的方向。

那里,是谢清远书房的位置。

这么多年,他从未再踏足过。

当年那个哭着说“今日是你先不要我的”的少年,早已被岁月磨砺成喜怒不形于色的摄政王。

可心口那道疤,从未愈合。

“清远哥……”他嘴唇翕动,极轻地吐出这个久违的称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如果当年……我再勇敢一点……如果我们都不放手……”

“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春风无声,无人应答。

只有墙头探出的新绿,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早已无人倾听的、关于心动与放手的、古老故事。

而他与谢清远的故事,早已定格在那个梨花纷飞、嫁衣如血的春天。

余生,只剩朝堂上冰冷的对视,和深夜里,独自咀嚼的、名为“遗憾”的苦果。

(摄政王往事·完)

谢谢阅读。谢谢喜欢。等我小火也把给收藏的老师送我的oc制品呀。 (学生党有时间就更,其实写了很多,只是没时间改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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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梨花落尽·子铮墨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