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惑·晨露
谢府后墙外的窄巷,晨露未晞。
萧铎靠着冰冷的砖墙,也不知站了多久。东方既白,熹微的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与彻骨的寒意,吝啬地洒下一层惨淡的灰白。
四十岁。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他竟已是不惑之年了。
可为何心头的迷雾,却比少年时更加浓重,更加……冰冷彻骨?
指尖传来刺骨的凉意,他低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松开了紧握的拳,掌心里空无一物,只有被粗糙砖石硌出的浅淡红痕。他试图回想少年时掌心的温度——是握住长枪时的炽热?是接过谢清远递来书本时的微暖?还是那个寒疾肆虐的冬夜,紧紧抱住那具滚烫躯体时,几乎要灼伤自己的滚烫?
都模糊了。
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雾,看得见轮廓,触不到真切。
唯有方才书房中,萧逸尘那双年轻却坚定如寒星的眼睛,和那句“我不是您”,清晰地刺痛着他。那孩子的目光太亮,亮得仿佛能照见他这二十年华服权柄之下,那片早已荒芜龟裂的心田。
他不是萧逸尘。
他没有那样孤注一掷的勇气,也没有那样……被一个人全然坚定选择的运气。
他选择了“正确”的路,然后用了双倍的二十年,来品尝“正确”带来的、无尽的空洞与悔恨。
巷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早起洒扫的仆役。萧铎猛地回神,迅速挺直了背脊,脸上所有属于“萧铎”的脆弱与恍惚瞬间敛去,重新覆上一层属于“摄政王”的、无懈可击的冰冷面具。
他最后望了一眼谢府高墙内,那隐约可见的、谢清远书房飞起的檐角,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窄巷。
袍角拂过沾染露水的青石板,无声无息。
清晨的长街空旷寂寥,只有零星几个赶早市的贩夫走卒,缩着脖子匆匆而过。空气中弥漫着破晓时分特有的清冷气息,混杂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炊烟味道。
萧铎没有唤车驾,也没有带随从,就这么独自一人,走在渐渐苏醒的城池里。
四十岁的摄政王,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玄色蟒袍在渐亮的天光下流转着低调而威严的暗纹。路过的百姓远远望见,虽不识其具体身份,也能从那通身的气度与衣饰判断出是了不得的贵人,纷纷惶恐避让,低头疾走。
无人敢上前打扰,也无人能窥见他华服之下,那颗浸泡在陈年旧伤与新鲜刺痛中的心。
他走过曾经最热闹的西市口,那里曾有一家他和谢清远偷偷溜出来喝过豆花的小摊,老板娘总爱给清远哥多撒一勺糖霜,说他像个瓷娃娃,该多吃点甜的。如今摊位早已不在,原地盖起了气派的绸缎庄。
他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辅街,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高耸的粉墙。墙内不知是谁家的庭院,探出几枝早开的梅花,疏疏落落,在寒风里颤巍巍地开着,颜色淡得近乎于白。萧铎记得,谢清远最喜梅,说它“凌寒独自开”,有风骨。他那时嗤之以鼻,觉得矫情,不如烈酒痛快。如今再看这寒梅,心头却只剩一片惘然的涩意。
风骨?清远哥是有的。所以他选择了一条更艰难、也更孤独的路,独自走到现在。
而自己呢?
萧铎嘴角扯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的弧度。
他大概只剩下这身被权势和责任浇筑出的、坚硬的“外壳”,和里面那颗日渐冰冷、空洞的心。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靖安侯府所在的街巷。府邸大门紧闭,石狮威严。这里是他生长的地方,承载了他最肆意飞扬的少年时光,也见证了他最痛彻心扉的失去与妥协。
他没有进去。
只是驻足,望着那熟悉的门楣牌匾,看了许久。
父亲萧凛山已近古稀,虽仍挂着靖安侯的爵位,但大多时候已在府中颐养天年,朝中事基本不再过问。兄长萧振海镇守北境,威名赫赫,是帝国真正的柱石,也是萧氏一族的骄傲与未来。而自己,身居摄政王高位,权倾朝野,似乎也该是志得意满,无愧门楣。
可为何站在这座象征着荣耀与责任的府邸前,他只觉得疲惫,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王爷?”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萧铎侧目,见是侯府的老管家福伯,正拎着个食盒,显然是刚出门采买回来。老人看到萧铎独自站在寒风里,很是惊讶,连忙躬身行礼。
“福伯。”萧铎微微颔首,语气是惯常的平淡,“父亲起身了?”
“是,侯爷刚起,正在用早膳。”福伯觑着萧铎的脸色,小心问道,“王爷可要进府?侯爷若知道王爷来了,定然欢喜。”
“不必了。”萧铎移开目光,望向长街尽头渐渐明亮起来的天色,“本王还有事,改日再来向父亲请安。府中一切,有劳福伯照料。”
“老奴分内之事。”福伯应着,看着萧铎略显孤寂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低声道,“王爷……也请多保重身子。”
萧铎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道:“知道了。”
他继续向前走去,将侯府的朱门高墙甩在身后。
保重身子?
他扯了扯嘴角。这副皮囊,如今不过是承载权力与责任的器物罢了。好不好,又有何要紧。
只是……方才福伯那一声“保重”,却莫名让他想起很多年前,每当他胡闹受伤或生病时,清远哥蹙着眉,一遍遍不厌其烦的叮嘱。
“子铮,当心些。”
“子铮,把药喝了。”
“子铮,莫要贪凉。”
那时只觉得他啰嗦,如今想来,那一声声里,藏着自己当年未能读懂、或故意忽略的……关切。
胸口又是一阵熟悉的闷痛。
萧铎加快了脚步,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不断翻涌上来的旧影甩脱。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登上了南面的城楼。
这里是京城最高的地方之一,可以俯瞰大半座城池。晨曦终于彻底驱散了黑暗,金色的阳光铺洒下来,照亮了鳞次栉比的屋瓦、纵横交错的街巷,以及远处波光粼粼的护城河。这座帝国的心脏,在晨光中渐渐苏醒,车马人流开始稠密,喧嚣声隐隐传来,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四十岁的摄政王,独自立在猎猎的风中,蟒袍被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依旧劲瘦挺拔的身形。他目光沉沉,扫过脚下的万里河山,千家万户。
这里有他需要守护的社稷,有他需要平衡的朝局,有他需要维系的皇族体统,有他需要顾全的家族颜面。
责任如山,压在他的肩头,也铸成了他周身无形的樊笼。
他得到了世人梦寐以求的权势、地位、尊荣。
可他也失去了……那个会在梨花树下对他温和浅笑,会在寒夜里任他拥抱取暖,会因为他一句混账话而红了耳尖,也会因为他受伤而蹙紧眉头的……清远哥。
不,或许不是失去。
是从未真正拥有过。
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身份地位,也不是性别伦常。
而是他萧铎自己当年的怯懦、权衡,和那份自以为是的“放手成全”。
风很大,吹得他眼睛有些发涩。
他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隔着厚重的衣料,那里平稳地跳动着,规律,有力,却……空洞洞的,感觉不到多少温度。
四十不惑。
他忽然有些想笑。
惑与不惑,又有何分别?
该走的路,早已走完了一大半。该承受的,早已刻进了骨血里。该遗憾的……也早已成了心底永不愈合的疤。
他唯一能确定的,大概就是——他萧铎这一生,最炽热最鲜活的那部分,早已永远留在了那个梨花纷飞、少年心动的春天,和那个嫁衣如血、痛哭失声的清晨。
余下的,不过是戴着摄政王的面具,在这高处不胜寒的位置上,继续走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
阳光越来越盛,将他的影子在城楼青砖上拉得很长,很长。
孤直,寂寥。
远处钟楼传来浑厚的报时钟声,宣告着新一天的开始,也提醒着他,该回到那个属于摄政王的、充满博弈与机心的朝堂上去了。
萧铎最后望了一眼谢府所在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凛冽而清新的晨间空气,转身,一步步走下城楼。
步伐沉稳,背影挺直。
唯有那被风吹乱的鬓角,几缕过早出现的灰白髮丝,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四十岁的萧铎,踏着晨光与自己的影子,走向他既定的、荣耀而孤寂的余生。
(不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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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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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不惑·晨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