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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硬糖

六月。中考、生地会考一过,时间也就走过一年,三人虽然成绩不见大幅度提升,却也还是有所进步,在班上尖子生生物、地理两门学科都考一百分的情况下,他们也取得了两门各八.九十分的成绩。

夏日彻底来临时,顾知寄没有迎来冰凉一夏的清爽,反倒是天天跟着顾父跑医院。这半年来,顾母的身体也不知怎么了,时常腰酸背痛,脚肿乏力,精神也大不如从前,终于等到她放暑假去医院看诊,一番检查下来才知道是多年前为了防止再生小孩上的节育环引起的不适。十来年前甚至是现在,都很少有男子采取做手术不生小孩的法子,即便像顾父这样对妻子女儿很是不错的男人也受了点根生固蒂的影响。

取环的过程很快,术后的观察也不长,却在顾知寄心中留下不少余悸。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有在暗中观察顾母,顾母自然也察觉了她这点小心思,心中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某天特意找她说了番缘由,她才稍稍放下心来。顾母见她安心下来又玩笑般说,将来要是妈妈生了个弟弟妹妹,你喜不喜欢?

节育的环去掉了,就有怀孕的风险。这话是玩笑,也是试探。可顾母不知道青春期的小女孩心思有多敏感,也不知道作为家中备受关注性格还矜骄的独生女心思有多难诉诸于口,问她喜不喜欢,而不是问她愿不愿意,两种截然不同的问法加上她语气里对未来新生儿零星的期待和笑意,狠狠在说着违心话的少女心中甩下一把荆棘。

少女的脾性不是个能忍的,但倘若对面是她最爱的、也最爱她的就另当别说了。她忘不了过年时来家中拜年的亲戚和父母炫耀自家小孩考上县城最好的高中时神情的倨傲,也忘不了父母乐呵呵附和着夸赞后说自己哪哪好唯独没有说成绩好这一项时的羞愧,更忘不了每年团圆饭桌上必提的再要个小孩和她作伴、最好是个男孩的老生常谈的话题……

父母给她的爱很多很多,多到她能肆意妄为无所顾忌地生活,父母给的爱也很重很重,重到她竟然不敢和父母吐露她不想要弟弟妹妹的自私心理,不敢看到父母眼中的期待和笑意落空,更不敢拿母亲的身体去再次做选择节育来满足自己那点微弱的小心思。她只敢在无人的夜晚对着空气念叨有个弟弟妹妹说不定也还行还不错,到时候把江桕郝闲介绍给弟弟妹妹他们,让他们叫哥哥,也要让他们两个当哥哥的护着她的弟弟妹妹……

然而想的再多再多,都抵不过心脏被人捏住的骤痛。

……

大小姐有心事了。

这是郝闲和江桕共同得出来的结论。

新的一学期开学,大小姐的父母没有来学校给他们送开学礼物,原本就慢慢少了的跟班更少了,他们以为她在郁闷这个,愣是凑钱买了些零食在一个周五下午把那些个人聚一起搞烧烤派对,大小姐的兴致也不高,连平日里最喜欢吃的韭菜配羊肉串都没吃多少,可把两个跟班愁得头发都要发白了。

“你去问问怎么个事。”

这是老跟班郝闲见人一言不发仰躺在之乎者也的草地里连草也不叼着玩了时的愁心的怂恿。

小跟班这时也没和他对着干,甚至在他还没开口说话前就已经有了要迈步的动作。

“你怎么了,是觉得没考好吗。”

小跟班问话很直白,原因无他。寒假的时候,他收到一条消息,大意是我要偷偷奋发图强,要在生地会考时一鸣惊人之类的。

生地会考的成绩是在暑假出的,开学也不过才一周多,他想来想去她不开心的原因只能有这个了。

“没有。”大小姐生闷气的时候不会随便把人当出气筒,也不会随便忽视人,翻了个身无精打采回了句。

“那可以和我说说怎么了么。”

小跟班猜错了,也没继续猜下去要人强行回答是与不是,而是转头问可不可以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可以的话,他愿意当个倾听者,然后经过你的同意为你出谋划策,不可以的话,他会默默当个陪伴者,陪你度过这一难关,直到你走出情绪漏洞重提欢心。

一年的时间,也足够顾知寄了解这小跟班无声的心思,她嘴角带了点笑,不答反问道,“我记得你有个姐姐。”

“嗯,比我大四岁多。”江桕寻了个位置,隔着石碑文不远不近地坐她身旁,“现在在市里上大学。”

“有个姐姐是什么样的感觉?”

有个姐姐是什么样的感觉。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江桕细细想了会儿。

有个姐姐,大概是想要什么东西多求两句多眨巴两次眼,她就会心软满足你的欢欣;有个姐姐,大概是她明明性子软和不善言辞,却还是会在你有困难时,第一时间站出来帮你打架说理的暖心;有个姐姐,大概是在同样失去父亲后,她会强硬改变性格,勇敢站出来成为撑起整个家的横梁的靠谱……

有个姐姐啊,她原先是别人家口中赞不绝口的好孩子,后来成为了把刀架在脖子上从屠夫手中救出狗的尸身、让被乱棍打死的狗免于上餐桌的疯子,她会红着眼安慰受惊的母亲和弟弟,会将自己所有的委屈和受伤埋藏进那双郁郁坚韧的眼睛里,糅和进那逐渐要强坚毅的性子中……

“有个姐姐很好,但当姐姐的太辛苦了。”他说。

“那生一个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还要第二个?”

为什么在坚持了近十五年后突然想了,是因为身体,还是因为真的想要?

顾知寄问出这个问题时,是真的不懂,也不想懂。她无法接受父母满满当当的爱分给第二个人,无法接受父母爱第二个孩子比爱自己更多,更无法接受父母在有了下一个孩子后不爱自己的未知事况,哪怕这个人和她同出一血脉,同处一暖宫。

“我父母生我,有传统的养儿防老观念在里边,也是希望家里人丁兴旺一点,凑个好事成双,他们曾多次和我说过长大以后要保护姐姐、让着姐姐一点的话,也不止一次和我姐说过将来她嫁了人,娘家有个可以撑腰的弟弟,不至于让她被夫家欺负了去的话。”

江桕学她往常的样子,扯了把草放手里把玩,细细和她说着关于大人的思想,说完,他把手中的枯草放下,认真看向她,“不过你不用有这样的思想负担。”

“为什么?”

“首先,从你自身出发,你不会全身心托付给任何一个人,这是你作为个人对自己最好的保护;其次,从你父母方考虑,他们对你的想法和意见都有一定尊重成分在里面,你若是受到伤害了,他们会成为你的第二条退路,无论是否有其他孩子;最后就是朋友,比如郝闲又比如我,郝闲他个人选择等日后他自己和你说吧,现在先说说我——

我,你当朋友也好,弟弟也罢,我都会做你时时刻刻存在的那条退路,只要你需要,我就一定在。”

这是认识他以来,他第一次说这么多话。

顾知寄很难形容这一刻的感受,她拥有很多很多爱,所以她很难被别人随便施予的一点爱打动。但这一刻,她听着男生铮铮有声的论据和那双时时刻刻注视着她的诚挚的眼,心口还是不免泛起一阵暖意来,像这九月的暖阳携着微风而来,舒适而安心。

她默不作声地汲取,又默不作声地反问:“如果是我父母想生呢?”

江桕叹息:“回去问问他们吧,不要自己一个人在这难过了。”

“如果他们说是呢?”

她像是钻进了牛角尖,就想要得到一个答案。后来经年回想,才明白过来,原来她这时就开始缺乏安全感了,也太渴望那个逐渐长成青竹的男生的再一句劝慰。

他不知道从哪变出一颗糖,蓝白色的包装纸卧躺在他修长净润的手心上,像极了头顶晴朗的天空,“牛轧糖,很甜,我试过,换了好几种牌子也还是甜的,你尝尝。”

-

郝闲拿着一包从小卖部卖的小矮人冰棍回孔子园时,上课铃声刚好响起,两人的对话也刚好结束,三个人对着这包小矮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一声笑,惹得三人都没绷住一边爆笑往教室跑,一边撕开口子拿起小冰棍往嘴里塞,笑声含着嘬溜水声和咬冰棍的沙沙声在路上回荡,张扬又明媚。

少年的心思也仿佛在这样一次次循着铃声的奔跑中赶往教室、冲向食堂……逐渐封存在岁月里。

那之后每次回家,顾知寄都有去问顾父顾母的心理打算,却又像蜗牛爬行一样伸缩着触角,不敢去碰触任何东西。直到某天,她无意间听到父母未关紧的房门里传出医生说暂时怀不上的谈话,才堪堪放下心来。

无尽的松懈后,是无边的开心,像幼时吃到蛋黄派中间的夹心那样的甜与喜,然后甜蜜过后,又是数不尽的腻和噎。

父母是真的想要生一个小孩。

这个想法自那夜开心回味过后,瞬间占据她整个心间。父母想要二胎,并且有在准备,也有在不停地跑医院咨询医生,所以错过了她的开学季,也遗忘了她中学时期最后一次的运动季。

时间一日一日地跳转,就像她和顾父顾母之间的隔阂一日一日地加深一样。初三的上学期,顾父一如既往地会在校门口来接她,只不过回家后再没有了顾母点灯聊心的慰问,只有她不停地去卧房地身影。

顾母在吃药调理身体,在打针灌药剂,顾母也没了以往的好精神,不会笑着揽她,不会柔着眉眼和她说话,她躺在房间、坐在客厅,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疲惫不堪的样儿。

顾知寄在日益沉重的氛围中沉寂了两个多月。期中考的成绩出来了,她没考好,顾父顾母一如既往地不在意,没有批评,也没有过多的询问和安慰。她捧着一把堪堪及格的试卷兀自发呆,终于在某个深夜再次打开了父母的房门。

顾父开门时,一脸疲惫,在看到她时,却还是勉强扬了点笑,问她这么晚了,什么事。

顾知寄站在门外,探了个脑袋进去,在看到顾母也没还睡时,提了把凳子坐在他们二人床边,问他们为什么这么想要一个小孩子,可不可以不生。

她压抑了两个多月的心事,终于在这个深夜吐露了出去,得到一个让她近乎哑口无言的回答。索性有人提前告诉了她这看似常规又合理的答案,让她不至于在当下就打破天秤,大闹一场。

——桉桉,明年你读高中要离家住宿,等上了大学更是时常不在家,家里没你们小孩啊不热闹,爸爸妈妈想生个小孩陪着,你有了弟弟妹妹长大了也能保护你陪伴你。

这是父母在深夜给她青春晦涩心事的一次“温馨”的交代,她带着这份交代走过初三寒冬的考试,迎来母亲怀孕近四个月的喜讯。

他们啊都瞒着她呢,她也迟钝不堪。

年节的团圆饭,爷爷奶奶满面红光,亲戚们围着顾父顾母笑说着祝福贺喜的话,他们热热闹闹闲聊着小孩婴儿时期的趣事,再到长大懂不懂事会不会读书……

话题全围绕未出生的弟弟妹妹和成绩令人骄傲的堂兄堂姐身上。

顾知寄沉默地扒拉着饭,又沉默地带着期末进步极大的成绩下桌。

晚间,不出她所料的,顾父顾母敲响了她的房门。其实也没什么好聊的了,毕竟都怀上了,她故作松弛地送走“有了弟弟妹妹,爸爸妈妈也还是爱你”的父母,然后闷在枕头里痛哭一场。

……

初三下学期如期而至,顾父陪顾母去县城医院产检,依旧错过开学季,顾知寄一个人去学校报的道,交的学费。

学业上无声的硝烟也随着时间的流逝悄悄蔓延,朗读、背诵、思考、下笔、成绩、选学校、填志愿、再中考……一系列流程走过,整个初中三年也就进入尾声。

顾知寄首选学校是离家最近的七中,七中在临近柳镇的县城边,一个小时的大巴车程,也是她如今成绩十拿九稳考得上的,她没考虑其他学校,但不代表别人也不能。

“你们第一志愿填三中。”她看着要和她填一样的两个人,皱眉道。

郝闲一如既往地笑嘻嘻:“三中要八.九百呢,我可考不上。”

“还有时间,狠心拼一把也不是不行。”

郝闲摆摆手,显然不想再压迫自己,“七中离家近,分数线又刚好,发挥好点说不定还能进个重点班,填三中发挥再超常也只是个普通班,而且三中快接近市边了,太远,放假回家也不方便,最重要的是七中你们也在。”

这个时候,他们对升学率的意识不高,对学习氛围、师资力量也没有一个清楚的认知,家里初中学历的大人也没给他们做过这方面的规划,所以他们做什么都是凭着一腔热血、凭着仅有视野里的路况去避开泥泞下脚走路。

郝闲说完,毫不犹豫地写了个七中,然后昂首挺胸拿着那一张看似无足轻重的纸张潇洒地交给了班主任。

等顾知寄明白过来他最后一句话转头往右看时,果不其然,右手边的同桌也填好了志愿表,第一志愿那一栏赫然写着“七中”二字。

“为什么?”她问。

“想读七中。”

“那我要是填三中呢。”她又问。

“读三中。”

“为什么。”

她有些生气,气他们太过任性,不听她的劝,又隐隐有些开心。开心什么呢,可能是又能一起度过的三年,也可能是没了她父母“收买”的诱惑后,他们从一而终地选择她。

“想跟着你。”

这时候的少年很直白,直白得让人心花怒放,心情像冬夜盛放的烟花一样灿烂,顾知寄面上不显,嘴上勉为其难道:“那好吧,去了七中也要好好读书啊。”

“嗯。”

-

出成绩那天,不出意外地,他们仨成绩相近,被七中录取。录取通知书发放那天,顾知寄在县城医院,顾母孕晚期,顾父带着她时常跑医院,这天等顾母做完检查后,又领着她去邮局拿通知书。

他们三个有个Q小群,他们在Q小群发了一模一样的录取通知书,尽管录取学校一般,但他们还是很开心,群里旋转跳舞的Q人表情炸烟花一样跳出,让顾知寄沉寂一个暑假的心慢慢跳动起来,她玩笑着说高中继续给我当小跟班,第一个跳出得居然不是郝闲。

【江桕】:1

这个“1”显示不到两秒,郝闲就炸了,他先“11111111…”霸占满屏,然后哐哐一顿输出,【好你个江背刺,为了回消息,连游戏开都没点开始,等着被禁时间吧!气死我了!越想越气!!游戏开局要等你,游戏外还被你抢了先!!我怎么没发现你是这样的人?!看到消息,开了麦也不和我说一声,自己偷偷回,怎么个事?!卖队友?!自己偷偷一个人讨大小姐欢心?!背刺!背刺!背刺!!】

江桕这人大抵是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默不作声跟着回:【开了麦,这些话你可以骂出来,不用辛苦打字。】

【………】

再之后,顾知寄没看到有郝闲消息,大概是在连线对骂,她把聊天记录翻到那个孤独有分外有分量的“1”上,脸上带着她自己都没发现的笑,手继续往上翻,她把三人在群里发的录取通知书照片一一保存,未来的生活好像也因为这些让她有了点期待。

而她再不期待不想要的也还是要来。

7月28日,酷暑,她生日的前夕,这段时间也是顾母的临产期,这段时间全家的重心都在顾母身上,她也不例外,就连七中的录取通知书也是她拿来哄顾母开心的工具。

——我考上了七中,离家近,放周假,周末不参加补课的话,周五下午就能回,周日下午再去学校,能在家陪你们近两天的时间。我读了高中一样恋家,一样会回家,一样能陪你们……

所以你们能不能不要弟弟妹妹。

最后一句话她没说出口,她也说不出口。借着看窗外悠悠荡荡的云,感叹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从而掩盖过去。

但是7月28日这天不一样,往年这天傍晚全家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顾母会在家或在酒店替她大肆操办,顾父会买几层高的蛋糕庆生,爷爷奶奶即便再不喜她是个女孩子也会在这天给她包上几百上千的红包,熟络的亲戚会提着牛奶鸡蛋打趣说她今天晚上长尾巴,同龄的小孩会围着她打转,看着桌上几层高的粉红公主蛋糕目露期待……

但今年,什么都没有。

顾知寄有些委屈。

陪坐在医院的病房,她期待着外出工作的父亲到来时能带来一个蛋糕,哪怕巴掌大儿也好,期待病床上垂眼摸着肚子、目露柔色的母亲能记起今天这个特殊日子,期待来陪护的奶奶能和母亲提及小孩、从而想到她……她就这样盼望着,从早到晚,从日出到日落,从天亮到天黑,一个彷徨跳动的心随着东升西落的太阳渐渐归隐大山深处。

十五年来的惯宠养得她第一次任性倔犟,她在太阳落山后,强烈要求工作一天晚来陪护的父亲去买生日蛋糕,和父亲并肩走在县城陌生的街道寻找常见的蛋糕店,再提着八寸大的蛋糕回程时,顾知寄没想过会发生意外,也没想到意外发生时,她会被父亲推开,然后眼睁睁看着父亲被疾驰的摩托车撞出几米外……

后来的记忆就只剩救护车的鸣笛和奶奶指着鼻子骂她赔钱货害人精的怒斥声,她那颗彷徨跳动的心再次慌乱跑动起来,祈祷起来。

谁都不敢惊动的母亲,最后还是知晓了,惊怒之后破了羊水,被送进产房时看她的那一眼,往后几十年她都忘不了,也不敢忘。

十五岁的生日,是跪在手术室外度过的。

祈祷,许愿。许愿,祈祷。过往十几年不相信愿望能成真的信念在那一跪中被她狠狠敲碎,膝盖酸痛麻木,挺拔利落的肩脊随着黑夜泛白渐渐颓弯,如同她十数年来被惯养的骄矜傲骨一样,被打弯被敲碎,再也不敢任心任性行事。

夏夜,天有些微凉。

她孤零零地跪在手术室外等着父亲出手术室,又拖着沉重的脚跪在产房外,等着那一声婴儿啼叫。

天边微微泛白时,她听到了祈望一夜的哭叫声,产房内的医生护士笑着说是个小男孩,产房外焦心等待的奶奶外婆笑着拥簇上去,她跪窝在一角摸着手腕上的黑色皮绳笑着哭了。

顾母睡了一觉转醒时,见她仍跪着,也没叫她起来,哪怕看出她渐渐跪不稳而发颤的身子,也只是狠心撇开眼去。

“桉桉,你太任性了。”她说,“什么时候会学会了懂事,我们再来聊昨天的事。”

这是要让昨天的伤疤永远鲜血淋漓留在她心尖,永远警醒她。

顾知寄扯着皮绳箍紧手腕,勒出片片深红条痕,垂首应好。

人来人往的医院,她又跪了一上午,沉默躲在片片不起眼的角落,她看着来往的亲戚将小小的婴孩捧在掌心逗乐,眉心是对另一个病房昏睡的父亲的忧愁。

“吃完中饭,和你奶奶回去。”

她在外婆的劝慰下被允许站起来,又在不久后被发号施令地嫌弃。

她想要说不,却又时刻谨记那句什么时候懂事。

回到家,看着奶奶收拾父母的衣物返往县城医院,独留她一个人。空荡荡的屋,自厌自弃在无尽的静默中将她吞噬,她试图逃离,事实上,她也逃了。

一整个下午,她沿着镇边的郊野田区、山木河溪胡乱走着、躲着,漫无目的,却也了无人烟。她心里知道,她害怕看见熟人、遇到熟人,怕从他们眼里看到和顾母她们一样指责和教导,她想寻个无人又安心的地方,可怎么也寻不到。

她又想起从前这天,父母常在耳畔笑着念叨的话——

我们桉桉啊有什么烦心事儿就跟爸爸妈妈说,爸爸妈妈去帮你解决,你啊,就安心做家里最最快乐无忧的小孩,特别是今天,一定要开开心心的哦!平常你最大,生日你更大,我们谁都让着你!

顾知寄笑着想,哭着想,然后擦干眼泪、避开人群藏进她认为会开心的地方,却不想,盛水的缸会变成盛眼泪的井。

悲伤耗不尽,快乐寻不到,心也就枯竭了。

顾知寄垂头抱膝,蜷缩着身子,将自己圈禁在这看似很大的方寸空间,许久许久,可能蹲窝在缸里的人错了,也可能缸外没有玩乐的人,所以她错了,她不开心。

她探出头,近乎麻木地想要在今天找到从前那份纯粹的快乐,呆滞的目光对上缸外挺拔的人的眼,看见一片焦心漆沉后,枯竭的眼泪刷得流下。

缸外站着的人焦灼的情绪顿时更加慌乱,颤着声道:“别哭……”

眼泪却因为这一句久来的哄慰落得更加欢腾。

“江桕,缸里一点也不快乐。”她干哑的嗓子发出难听的哭音,悔恨几近掩埋她,“以前任性把你放进来取乐,是我太自大妄为了,对不起,我现在好难受,对不起对不起……”

她胡乱说着道歉的话,也不知道是在因为从前的事,还是什么。毕竟从前被取乐的男生从来不觉得这是她的任性自大,相反他心甘情愿,甚至乐在其中,但他不能这样说,他看出她只是想要一个原谅和安慰,陷入迷途太久只渴求这最后一丝光亮,他认真应着她的道歉,说没关系,没事的,下次不那么做就好了……

但没有用,他看她依旧哭泣,听她依旧难过,悲伤自厌几近埋没她,“有关系,没有下次了……我害了你们,我给你们带来伤害,将自己的快乐放逐在你们身上,我真的太坏了,太不懂事了……”

女孩的笑是心动的萌芽,女孩的泪是心疼的开始。

十四五岁的江桕不明白,只觉得眼前女孩的眼泪灼人,相比于她的哭,他更喜欢她的笑,喜欢她笑时眉尾弯曲的弧度,喜欢她笑时眼睛里藏不住的碎光,明灼耀眼。

她的哭,会让他心碎,让他又像是回到童年时举足无措的彷徨和恐慌。今天,是认识三年以来,他第一次见她哭,那双明亮的眼被泪水泡红浮在脸颊上,向来自信的少女也在这口小缸里被埋没。他躬身,近乎用乞求的语气求哄她别哭,不哭,我在,我陪你,我不觉得。

心里叫嚣着想问她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街巷相熟的邻居都在找她,他要怎么做才能帮助她,却又他被狠狠压制住,她现在不需要他的质问,他能做的只有陪伴和偏袒。

“江桕,牛轧糖一点都不甜。”顾知寄在他的温哄下,走出水缸,走在回家的路上,凝起最后一支骄矜傲骨,放肆宣泄命责,“我下次再也不要吃它了。”

“嗯,它里面有花生,偏硬,可能影响了口感,我下次给你带其他的糖。”

“我现在就要。”她近乎蛮横地说,殊不知哭哑的嗓子,越是使劲发音,越软气拖带沙沙可怜的尾音。

“好。”

江桕应着、跑着,留下一句等我,不到三分钟就回来了,只因她一句快点,我不想等你很久。

不是不想等他很久,而是不想一个人呆很久。骨子里被顾父顾母惯宠的自我和不包容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展现,她没意识到,而他也自主地接管下来,并百分百地满足她。

口袋塞了一兜的糖,手里还抓了一把,软的硬的都有,就是没有牛轧糖,各种牌子的都没有。他没有一把全递出去,而是一颗一颗的展示介绍,任由女孩点头或摇头,直到她拿去为止。

——阿尔卑斯硬糖,各种口味。原味、咖啡味甜中带香,草莓味、蓝莓味齁甜带腻,柠檬味、可乐味甜中带酸,要么?

原味、咖啡味点头但不拿,其他味摇头。

——玉米味软糖,甜软香,只能吃三颗,吃多了腻,要么?

摇头,不要。

——大白兔软糖,有一层薄薄的透明糯米纸,白软甜香,五颗以下不会腻,要么?

点头,犹豫,没拿。

——……

“旺仔牛奶糖,颗粒圆润,微硬白甜,个头小,三四颗一起吃味道更香更甜,一次吃六七颗都不会腻,要么?”

点头,拿了。

江桕松了口气,翻了翻兜,凑了三颗递给她。顾知寄咬着糖,舌尖滚着糖,微硬的糖慢慢融化,香甜的牛奶味在口腔蔓延,她却仍觉得苦,再开口时故作洒脱的语气也带上了无尽的涩然,“我妈生了个弟弟,在今天,我一点都不喜欢他,我爸出车祸了在住院,我害的,我一点都不喜欢过生日,七月二十九是个倒霉日,我也是个倒霉蛋,专门祸害我爸妈。”

一点都不喜欢弟弟吗。

那为什么会再三叮嘱他们要把她未来的弟弟妹妹当作他们的亲弟弟妹妹?

一点都不喜欢过生日吗。

那为什么去年生日给她送文具大礼包,她笑得要打他,却还是收了,用了?

江桕抿唇浅笑,并不认同她的话,“七月二十九是个幸运日,顾知寄的母亲顺利生产,顾知寄的父亲安全出手术室,顾知寄的江桕脱下恶咒,顾知寄拥有一个可爱的弟弟,顾知寄生日幸运,顾知寄生日快乐,顾知寄是个幸运女孩,给她世界的人带来好运。”

这章写得很痛苦很卡壳,怕没把握好,没写出大小姐的从骄矜万宠的独生女慢慢变成被忽视的二胎家庭长女的痛苦和挣扎,怕让看到这的一些朋友觉得她矫情,怕她的痛苦成为无病呻吟。忧虑有千丝万缕,归根结底是想她做自己,要她幸福,自己给的也好,从别人身上感受的也好,只要她幸福,他们幸福。她的痛苦是她敏感少女时期真实存在的,她的傲骨也是一锤一锤被这样打散的,也是这样一点一点被攒起的,最后聚成一个敏感别扭又无畏放纵的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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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硬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