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九,顾知寄出生,世界又多了一份光亮。
粉色的礼盒和一个纸杯蛋糕随着他话音落下呈现在顾知寄眼前,她还在愣神,被他另视角的看法打得晕乎乎的,迷陷在一连串的顾知寄主语中,手腕被他轻轻扣上一块黑色腕表,发绳箍出的青痕被轻抚被遮掩,他圈上她带了近两年的黑色发绳。
“为什么。”她喃喃道。
江桕穿着灰色T袖,正常款,露出的胳膊不再有一根黑绳,手腕上多了根发绳,他说,“都过去了,我们都要一个新的开始,就从你出生这天。”
顾知寄戴上黑色发绳,是个意外,也是对那年无心揭露一个伤疤的赔罪和守护。
——你看,我也戴黑绳,我倒霉吗?下次再拿这事造谣他,别怪我不客气!
这是那年她对无数霸凌者施与的警告和拳脚,是她对他全方位的保护。
就像初三最后一个学期,随着她的沉寂,顾父顾母的少打点,从前被她看不惯行为敲打过的刺头蠢蠢欲动,在男厕所嬉笑造谣她、臆想她,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被他听见又被用武力压制,不想流传到她面前的防护一样。
心间有暖暖的水流划过,顾知寄想笑,暖流却从眼眶溢出,“江桕,我们都不倒霉。”
江桕温声应道:“嗯,所以我们没有互相伤害。”
“可我还是难过。”她说,“他们都喜欢弟弟,我什么都没有了,在这一天。”
“很委屈吗?”他轻声问。
“嗯。”顾知寄说,“他们不喜欢我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很难受,但我还是喜欢他们,你说,我怎么就这么放不下他们呢。”
女孩嗓音轻轻,带着迷惘。一股不知名的怒和痛从心尖蔓延到全身,江桕克制不住的恼火和心疼,想要揪住伤她心的人向她道歉不要让她难过,最后败在一句她喜欢上。
“转移注意力会不会好点?”他问。
顾知寄没懂,“嗯?”
“换个人喜欢。”江桕捻手,垂眼看她,“我是说,你喜欢我吧,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他一如既往的直白,但他们都知道,这时候承诺的喜欢,不是少年人的心动告白,而是少女想要的亲情偏爱给予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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慌乱暗淡的十五岁走过。
顾知寄没想过自己会有分离焦虑症,在15岁上高中之前。
七中的生活不算好,也可能是她第一次寄宿,她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对陌生环境的下意识抵抗,让她在宿舍楼里总是独来独往,谁都不搭理。
七中的宿舍十来人一间,昏暗拥挤,七中的澡堂灰墙砌成隔间没有门帘,没有**,她不习惯,不习惯到她又任性了一回,收获父母叹息般的失望,然后住到教职工宿舍,两人一间,上下床,独立卫浴。
七中的军训,阳光毒辣,教官黑脸。军训七天走过三天,在看到同方阵的同学父母提着一大袋零食来操场探望,同学向教官请求出列时,她第一次感到恐慌。
一下训,她就匆匆跑到电话亭给家里打电话。电话那头,父亲外出工作,母亲在哄睡醒哭闹的弟弟,电话这头,她捂住鼻息生怕露出一点哭音。
——桉桉,下课了?什么事?
[没事,就是想你们了,想回家。]
“想”字还没说出口,就被一句弟弟要饿了喝奶,妈妈要去泡奶粉打断,无尽的倾诉戛然而止。
军训七天,每天都是这样的话术结尾。可是接到电话的顾父顾母不知道,她只有吃饭的时间才能和他们打个三五分钟的电话,牺牲吃饭洗澡的时间,一打铃就往电话亭跑,碰上运气好,嘟嘟的铃声敲打缓解她慌乱的心脏,运气不好,排个十来分钟甚至等下一次才能打一通名为想家的电话。
他们不知道这通电话的意义,他们的生活好像离了顾知寄也能转动。
这也是顾知寄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父母好像没那么重要,所以军训完回家,她就赖在家里不肯去学校了。
顾父顾母问她原因,她也全说了,宿舍环境不好,洗澡不方便,学校食堂不好吃,军训同学家长来看望……唯独少说了一句我在学校很想你们。抱怨般的倾诉得来的是顾父顾母沉默地相对无言,许久,才说一句怎么别人都能习惯,就你不行?
印象中,那天是在饭桌上说的,她又气又委屈,最后怒摔了碗筷,又怒摔了房门。
然而只有黑夜知晓,那晚,有人抱膝在房门后枯坐了一夜,也无声哭泣了一夜。
收假返校的那天下午,顾父顾母终于为她的“不懂事”妥协,找了关系让她搬进了教工宿舍,高中生活就此开始,她也越发地沉默,甚至在不久后还报了学校课外的补习班,与最开始读七中的初衷相违背。
而其他的,和她和江桕郝闲想的一样,他们仨分在一班,军训没有父母的零食探望,却也幸好还有他们,和他们新交的朋友——林邺屿,让她不至于早早枯萎。
江桕他们大抵也从日常的相处和大人们的只言片语中看出了点什么,一直在维护她那点岌岌可危的父母亲情。
朋友会包容你,但班上的陌生同学不会。特别是她在宿舍独来独往的那七天,像是在给她们摆脸色,以至于开学不到两个月,她的风评就差到离谱。
只和长得好看的男的玩,媚男,双标,冷暴力室友……一场无声的硝烟蔓延。
顾知寄不迟钝,但她不在意这些,还是照常和江桕他们上下学,体育课和他们凑在一起打羽毛球、乒乓球、去书店吹空调……其实,她也意识到这个以她为中心的男生群体在包容她。比如班上男生都爱打篮球,他们却很少参与,因为她不会,也不爱玩。又比如,一起去食堂吃饭,他们会恰如其分地隔着一两个座位陪孤坐的她坐一桌……
谣言也就慢慢在他们这个小群体外爆发,说的最多的还是她和江桕。因为有人曾看见她拿他的手机解锁密码,看见他下晚自习送她回宿舍,看见他下课没事就凑过来和她聊天……
喜欢是藏不住的,谣言也是解释不清的。就比如手机的事,不过是电话亭常被占满,他不想她白跑一趟,特意藏了手机带进学校给她打电话,又比如晚自习送她回宿舍,是因为手机没电,学生宿舍没有插孔,而她住的教工宿舍刚好满足……
他们背地底传的却很难听,不是玩闹的起哄,而是青春男生对女生身体的臆想和意歪。
不出意外地,这个小群体为她出了头,揪出来的罪魁祸首是顾知寄初中收拾过的刺头之一,也是那年造谣她被江桕收拾过的男生。
她也借着班上看热闹劲十足的时间点,冷着一张脸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
白色的粉笔,墨色的黑板,清者自清的四个大字,被她冷声唬住的一众人,以及站在后排情绪不明的另一个当事人。
江桕那时长得很高了,在高中没有原始成绩按身高视力排座位时,他毋庸置疑地坐在了后排,和她隔了两三排距离。而当她毅然决然走向讲台时,他们的距离也就越来越远了。
事情的发展,部分如她所料般沉寂下去,班上少有人再说他们的关系,也没有引起老师的注意、家长的到来。还有大部分并不和她想的一样,她没有预料到他的喜欢,她也无法控制他的青葱倾诉,她没想过他真的喜欢她,还在当天晚上就向她表白,所以这场少年人的意气告白毫无疑问地惨遭失败。
她不喜欢他。
15岁惨遭家庭巨变、环境不适、焦虑折磨的顾知寄没空想这些青春情爱,也害怕早恋的事被老师发现、被叫家长。在她奋笔疾书的这几个月里,她记得班上有对小情侣晚自习偷摸亲嘴被视察的班主任发现,后果不言而喻,而她承受不起这后果。她不想再做大人眼中不乖不懂事的小孩了。
所以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甚至在后来的选科中也斩钉截铁地推开了他。
“你得选全理。”将将十六岁的顾知寄依旧盛气凌人,只不过不再浮现于多数人前,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她的性子。在其他师生眼里,她是长期稳坐第一的尖子生、好学生,是一张脸没什么表情、不好相处的同学、同桌。
将将十六的江桕,有一米八多了,很高,和她说话时却还是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偏头垂眼,声线温温,“为什么?”
顾知寄说:“你生物比政治学得好,和我选物化政没必要,就算你选了这个组合,我们也不一定在一班。”
“试试不就知道了吗。”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她填了什么他就填什么,从来没考虑过自己合不合适,做的选择对不对。
“你不想考大学?”顾知寄这次不是一点生气,时隔一年,新的见识和经历,让她明白读书的重要性,“不是说好来了七中也要好好读书吗?!”
“我有在好好读书。”
是了,即便没有像她那样次次第一,他也有个不错的成绩,校排名前十有他,班排名在她后面一名,他有像承诺的那样跟着她,顾知寄不能从这一点说他,“我要是选全理,你是不是也选全理?”
男生沉默了会儿,喊出了一个只会从郝闲口中冒出的对她的称呼,“大小姐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我都陪你。”
从“我喜欢你”到“我陪你”,是他被拒绝后仅能靠近她的方式。这话不是气话,而是他发自内心的选择。
正因如此,顾知寄才更加生气愤怒,“你陪我?你自己的生活就不要了?明明政治每次考试你都只有七十多,生物却总是稳在九十分左右,读过书的都知道这题怎么选吧?你也不要和我说什么你喜欢政治要学政治的话,你喜不喜欢我还不知道的吗?我跟你说,你要是真和我选了政治,耽误了你考大学,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
她的怒火,成功让固持己见的男生沉默,再开口时,带着几分轻哄和恳切,“顾桉桉。”他叫着她的小名,“我也学政治,你别拦着我行不行?我保证,学了政治也和你考一样的大学,好不好?”
不好。
历经变故的顾知寄早已承接不住他的好,甚至在他说这话时,她只感觉到压力山大,没有半点开心,“我受不住这些的,江桕。”
她说,你的未来我承担不起,你别给我施压了好不好,我好累。
做一个懂事听话的孩子,不被理解不被重视,诉求得不到满足,求助得不到回应,真的好累。
我受不住你的好,因为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我太累了。
她的疲惫和难过显而易见,江桕最后听了她的话。
他不想她难过,也不能让她难过。
就这样,他们分了班,他进了全理的重点班,她去了全校唯一的一个物理政治组合班。
两人隔着一层楼的距离,交集少了许多,不是他们不想,而是高中的时间不允许。他们要读书,他们在普高,他们天赋一般,他们挤不出那么多的时间去谈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而这些,放在同样选了物理政治和顾知寄一班的郝闲眼中,就成了他们吵架了,闹矛盾了。他也试图去串班,去打探消息,去传递消息,但世界是个人的,他不可能事事都帮得到忙。
高二,郝闲也遇到了一个心动的女孩,但好景不长。下学期,那个女孩就转走了。
而顾知寄好不容易因为郝闲的喜欢而获得一两个女性朋友的友谊,也因为女孩和她朋友的转学而消失殆尽。
时间辗转回到高二刚开学,她和江桕阔别四年同班友谊不到一周,她就又陷入一场抄袭风波,起因是有人举报说看到她上学期期末考试那天拿手机,怀疑她的成绩是抄的,要求取消她开学典礼的学生代表发言身份和奖品。
时间过去一个暑假,考场的监控早已被清除,学校无法替她证明,让请家长询问她日常手机情况,她借老师手机给家里打了电话,没人接,电话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响着,正如她孤零零站在办公室里,和一众以她为傲的老师对立,这种感觉让她有些难堪。
每周日晚上收假都有一个交手机的流程,她从来没交过,班主任也知道,这也就意味着她带手机来学校了但没交的谎言被揭穿了。但事实上,她没带,但她不能说那天那个同学看见的手机不是她的手机。
她知道她从来不是个好学生,只是善于伪装,善于用努力去修饰表面,骨子里,她仍残存着十三四岁无法无天、任性骄纵的性子。
铃声一次次响起,又一次次因无人接听而被自动挂断。到最后,班主任都有些无奈了,他叹了口气,让她先回去,等她父母回电话后再说。
顾知寄对于那场考试问心无愧,成绩当然是她真实本事考出来的,她知道,这些老师也知道,只不过最近刚好撞上上面查的严,老师们也需要一个手机不在场的证明。
正当他们一筹莫展时,江桕带着一部手机进来了。
“那是我的手机。”他说。
顾知寄的班主任姓陈,叫陈旭,他问这个冒失前来,又一脸沉静的男生,“你是谁,和她什么关系,这件事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其实根本不用他这么多说,男生是有备而来的,在看见理科班教数学的班主任进来后,他就知道了。
男生的备忘录有个名为她的文件夹,里面有顾知寄的名字,最早出现在几年前,而他们要找的那场考试时间也有。那篇记录是:今早从她那拿了手机,给姐姐打了个电话,希望没耽误她早餐后的复习时间。
“我叫江桕,是她高一的同学,我们初中就同班认识,关系比较铁,所以我经常带手机来学校,让住在教工宿舍的她帮我充电。那天早上,我因为家里原因要用手机,就让她拿给了我,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对不起。”
男生沉稳地解释,沉稳地道歉,“那天,打完电话,由于是考试,我也来不及放回宿舍就交给了当时的班主任。”
他身后,被他请来的班主任恨铁不成钢地笑骂着他,“这小子,看着极老实的一个人,那天跑办公室把手机给我时,我还愣了下,因着那几天考试,我也没骂他,就让他考完给我写封检讨。”
说着,他从兜里一张皱巴巴找了挺久的检讨书,“喏,就这,没想到这事还牵扯到了我们年纪第一的小姑娘,这小子真是耽误人!”
老师喜欢好学生,父母喜欢好孩子,常规套路,这件事就这样看似轻飘飘地解决了。
只有两位当事人知晓,那之后,放在他们身上的目光有多少,又有多重。
学校不是互说喜欢的地方,更何况他们这样**坦白地在老师面前被扒开了一层关系。
他们成为重点关注对象,在无人知晓的地方。他们只能一避再避,只能咬牙学习,生怕一个退步就导致对方被猜测怀疑。
高中的大半时间,他们和书本度过,那点情愫却因为挤出时间的想念和廊角的相遇、眼神的碰撞而愈发浓烈。
直到高三下学期那场意外的发生,她忘了事故,也忘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