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风干冻在脸上,黎夏一口血呕出喉口,无力躺下,临到闭眼都在恨。
颖秀妈妈护住这个,没拦住那个,一头粗糙的黑发夹杂银丝在风中凌乱漂泊,瘦小的身子比一个月前还要憔悴佝偻。
说不恨黎夏,那是假的。
但比起恨,她更想找到女儿,更想人贩子偿命!
顾知寄又报了一次警,这次出警的速度很快,为首的人她在淮林有过一面之缘,在这见到他,她有些意外。
“周队?”
周绥刚调回坪京不久,就收到某位长时间难得联系的好友的请求,让他想办法接下面前这个人的所有案件。
“嗯。”他应了声,随后快速对现场进行取证,安排人护送黎夏去医院检查,自己则领着顾知寄和唐淙四人重新回到警局。
“说说吧,什么事。”周绥坐在主位公正地说道,“要是我没接错公务没记错的话,你们半个小时前好像也来过一次。”
说着,他看向明显胜势的唐淙一家,“嫌自己身上的诉告少了?”
唐淙不以为意,手撑着脑袋,看都没看他一眼,光明正大地盯着顾知寄。
他倒要看看她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本事没使出来。
唐明一如既往地笑:“警官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们巴不得快点摆脱嫌疑。”
“是吗。”周绥跟着笑,“我看唐公子好像不这样觉得。”
唐明面色一变,猛地拍掉唐淙的手,眼神警告他正经点,唐淙这才看周绥一眼,“我看周警官办公也有失偏颇。”
周绥敛笑,严肃发问:“怎么说。”
“你一来就质问我们,迫不及待给我们安罪名,确定是了解清楚了?”唐淙挑着眼示意他看顾知寄,“不用拷问拷问她?还是说你也被她给收买蛊惑了?”
“这话可不兴乱说。”周绥道,“唐公子是有钱家的公子哥,花天酒地,豪车美人,应有尽有,像我这种端着铁饭碗的可不行,更何况顾姑娘也没有那么多钱花在我身上。”
他暗讽了句,就事论事道,“你们身上的嫌疑并没有洗掉,我有合理理由细问你。”
唐淙冷嗤,懒得和他纠缠。
周绥敲了下桌,跟着周绥办事的记录员唰唰下笔。
唐明的妻子李美静站出来缓和气氛,声线柔和,面庞带笑:“麻烦周警官公事公办吧,我们有理说理,没理赔礼。”
周绥看向顾知寄,让她细说这次纠斗的缘由。
顾知寄也直接,手一点就把录音给放了出来,录音是从她被喊住说唐明怎么不帮黎夏她们这群人开始,一直到黎夏被激怒要他们拿命偿还结束,后面还有一段窸窸窣窣的杂音伴着北风的呼啸声。
等录音放完,顾知寄神色淡淡地说,“先不论这段录音是否能加重他们就是当年的人贩子的嫌疑,就单说他们言语中对警局的无惧,以及拿我家人来恐吓我的行为,分明是对法治社会明晃晃地挑衅,还望周警官和贵局能给我们一个安心的公判。不然,我怕哪天我走在路上就被明杀了。”
一时间,整个警局都寂静下来。
局内经验尚浅的年轻警官们先是被她一句“律法有线,人心亦可齐,我要这世间像你们一样拐卖儿童的人贩子被圈禁,被枪杀”给震摄心神,后又被她这句明晃晃“怕被明杀”给暗刺住。
就连周绥也没绷住表情,他甚至觉得江桕找他来有点多此一举了,就这位的口才和杀伤力,无人能敌。
明明是个无权无势的底层人,偏偏这么敢说敢做,也难怪放她身上的争议如此大。
周绥神思了几秒,回归正轨。
和一众同事商讨后,一致决定唐明父子出言不逊、无视法规恐吓威胁他人,并致一人受伤,留局观察教育几天,李美静女士辅助其二人,但并未动手伤人,以及言语不当可归家反思。
正当拍板时,门口又走进来几人。
唐明惯来带笑的脸都凝了瞬,就连一向不把人放在眼里的唐淙也正经起来看向来人。
为首的中年男人五十岁左右,有他们这个年纪的福相,小有啤酒肚,面庞宽大,一对粗密的眉毛下是一双微微带笑的眼,细看笑意不达眼底,典型的笑面虎。
落后他一步站在他身侧的年轻女子,打扮精致时尚,穿着极凹身材的漂亮冬裙,脖颈系着一团白绒围巾,堆叠遮住她大半张脸,露出的上半张脸缀着一双圆眼,里面有不谙世事的懵懂,也有情场勾人的魅惑,清纯和妩媚两个极端放她身上毫不违和。
中年男人在警局这样肃正严谨的场合都忘不了把手从她腰上放开,两人极其亲密的站在一起,真正落在他们身后的另有其人。
那人顾知寄再熟悉不过了。
她和他相处共事近七年。
“小顾啊。”他这样喊她,“看到恩师都不打招呼的吗?”
顾知寄被他这句话恶心到反胃,冷着脸刺道:“麻烦一年工作量比学生还少一倍的恩师站远点,不然学生我怕吐恩师您身上。”
警局窸窸窣窣露出几声笑,很快就消失。
李志鹏顿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
周绥再次感慨这人嘴巴的利索,然后向后给人使了个眼色。
案件记录员小吴停了笔,绷着脸替新上任的周队长发问:“你们有什么事?”
李志鹏捡起掉了一地面子,拿出律师执业证道:“我是唐先生请的律师。”
唐明反应过来也连忙点头:“对对对,他们是我请来的。”
“请来撑腰的?”周绥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就在刚刚他收到上面的通知,大意是让他在他们的事上轻拿轻放,不要深究。
他也是才知道网上又沸沸扬扬议论起那一则叫满夏黎夏的自述,要是没记错刚被送去医院的那个姑娘就叫黎夏。
“周警官这又是说的哪里话?”唐明脸上的笑顿时落了下去,指着顾知寄道,“你莫非真被这女人收买了不成?”
顾知寄嗤了声,冷笑道:“我要是真有这么大的权势金钱,我第一个拿钱砸死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伪人。”
她这十来天不知道费了多少时间和精力在他们身上,光是看一个唐淙常年不露的手腕就耗费了她多年来的积蓄,出入各种高级会所试图在唐淙放松之际确认他手腕上的痕迹,向人打听唐明夫妇真实事迹,花钱和他们买的各路水军对抗……
只能说有收获,但不多。
首先是在一个会所女子递酒的失手下,明确看到唐淙手上的痕迹,其次收到莫名来信告知唐明夫妇不仅不如表面慈善,还犯过不少违法的事,最后又挑明唐淙一家背后有人,如果去告要小心他们暗箱操作。
对方显然很了解唐淙一家和唐淙背后的靠山,字里行间都有在提供信息,推她们出手报案,也有零星的告诫。
顾知寄猜想过他们的来意,无非是想借她们的手和他们自己的手段除掉唐明背后的那座靠山,尽管猜到了,她也不得不这样做。
唐淙对她的报复心让她没有退路可退,帮黎夏,帮她们,就是在帮她自己。
“姑娘,这么生气莫不是气急败坏?”一直没说话的中年男子眯眯眼对顾知寄道,“你这么笃定他们是人贩子,有证据吗?要知道他们做的慈善,帮的人可比你不知道多多少,要是告错了,可不是那么容易收场的啊。”
说完,他看向周绥,“想必贵局会给我们一个交代的。”
周绥没说话,手机屏幕亮了熄,熄了亮,是上面的人见他没回信息的再次通知。
顾知寄离他不近不远,恰如其分能看到零星半点,结合自己收到的陌生来信,她想或许眼前的中年男子就是那座靠山。
“不知廖总想要什么样的交代?”
门口又走进几人,三大人一小孩,走在前头的男人约莫三十多,身形高大,一双眼锐利深沉,开口的声音很沉稳,替周绥说了不能说的话,也仿佛证实了顾知寄的猜想。
他身后同样跟着个西装革履类似助理、律师身份的人。
那个混杂在大人堆里的小孩,则是见着顾知寄就冲过来抱住了她,嘴里还黏黏糊糊喊着姐姐好想姐姐,道尽想思之情后又委委屈屈说姐姐坏,都不想他,不来见他。
跟在小孩后头的男人,周绥就再熟悉不过了,两人眼神交换了片刻,都快速瞥开装作不认识彼此。
被叫做廖总的中年男子听到熟悉的仇人声音顿时连女人都不抱了,愤恨转头:“陈问,你还敢来见我?”
陈问敛声,微微笑:“廖总,我不仅敢来见来你,还敢起诉你。”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律师就走了出来,将一沓文件摆放在办公桌上,针对这次的医疗药物事故以及六年前康盛集团名下的京盛药房被廖鸿兴污蔑的证据,甚至里面还出现了唐明这个本就有拐卖嫌疑的人。
事件牵扯有些大,再不是周绥这样刚被调回来的官能做主的,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背后也有人,硬是往上打了通电话给接了下来。
一时间,廖鸿兴和唐淙一家都被看守起来接受调查,主要针对廖鸿兴是否使用□□物残害女子,唐淙一家是否涉嫌拐卖儿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