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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黎夏

火烧起来那天是元宵,小家伙正抱着猫站在中岛旁翘首企盼上面白滚滚的汤圆。

这天也是江桕收到匿名短信的第十六天。

第一天是除夕,短信显示:“除夕快乐,窗外烟花很美”,配图是郊外绽放的烟花。

——她没有回家过年。

从短信中得到信息,江桕陪她用短信的方式聊了一晚上。

第二天是春节,短信显示:“新年好,要快乐”,配图是雪地拜年的简笔画小人。

——她来坪京了。

淮林近几年少雪,她在用这样的方式在向他报备。

第三天是正月初二,也是舆情爆发的第一天,短信显示:“别担心,注销账号”,配图是他的账号界面。

也是从这一天开始,短信只剩“别担心”“我没事”“有按时吃药”这样的苍白话术,有时是深夜,有时是凌晨,配图依旧是他未注销的账号,只不过内容变成了他不同时间段的回复评论,像是在控诉他没听她的话。

而他也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来确认她的安全。

正月十五,元宵,吃汤圆团圆。

经过两周,顾知寄饱受争议的热度渐渐下去,她却在这样团圆的日子冒了头。

账号因为设置只有关注才能评论的机制,她这十来天涨粉无数,也正是因此,由她帐号发出来的一篇自述霎时又掀起一番热潮。

“我叫满夏,溪南凛冬的某一天,我出生了,面庞青紫,没有哭声,接生的阿婆断言我活不过这个冬天,让家里早做准备。

父母一边怜我,细声唤我囡囡,一边狠拍我,要我大声哭泣。

然而,我自幼不会哭,不会闹,不会跑,不会跳,父母为此给我取名黎夏,希望我活过每一个立夏。

溪南的冬天很冷,父母把我放在心尖的炉口炙烤。溪南的夏天很热,父母把我放在蒲葵叶下吹风,就这样我活到了六岁。

六岁那年夏天,我在蒲葵叶的风里学会了走路。

父母怜我,把我放在肩脊,带我去赶集,去见屋外的世界。

他们顶着日头卖菜,汗湿满身,却心疼我这蒲葵叶下长大的小孩,给我一把小毛票,笑看我去买冰棍解渴,嘱咐我不要走远,不然他们要找不着我。

我嫌他们豆大的热汗打湿我的手,略过了他们熟知的卖冰棍的单杠小车,跌跌撞撞走向卖冰水的人家。

我被同龄的小孩牵住。

我跟着他,慢吞吞地走着,想起父母的嘱咐,我又回头。

父母席地的小摊前迎来两位新顾客,我想为他们吹风的蒲葵叶被收好放进了布袋,我想为他们解渴的小毛票被新顾客平了账。

他们丢了我。

我找不着回家的路了。

我死在酷夏。

我从未出过远门,赶集是第一次,此后每天都是第一次。

从南到北,从牛车到火车,从毛胚屋到垃圾山。

我快要死了。

我是个病秧子,我卖不出钱。

我是个害人精,有人替我被卖了出去。

六岁那年夏天很冷,比凛冬雪日融化的天还要冷,我不想要为父母解渴的冰水了,我想要回家,想要蒲葵叶,想要煨在胸口的环抱。

七岁那年冬天很热,我在漳北高烧不起,酡红着脸躺在桥洞下,遇到一个小女孩,她有一双灵动的眼,面颊笑起来有一对小酒窝,她的心很软,她被我的模样欺骗了,和当年我被买冰水的小男孩牵走一样。

她在酷寒的冬天陪我度过七岁的生日。

她被卖了,在我生日的第二天。

那年,她也才七岁。

我自幼孱弱的命脉在离开父母后,变得格外强劲,熬走了她,也熬走了那一家三口。

我被丢弃在荒山,那里熏天的味道是寒冬的风都掩盖不住的,那里有一个靠山生存的阿婆,她带走了我,她养大了我,她离开了我,我学着她拾荒的佝偻样,养大自己。

我找着家了。

在我二十六岁这年。

家里没有父母,只有两个小孩。

他们是吸干我父母血肉长大的小孩,他们是背负我父母血愿长大的小孩。

他们要找到自己丢失二十多年的姐姐。

他们连自己都养不活。

我陪着他们度过我的二十七岁生日。

距今,我离家已经二十一年了。

她也是。

我走上维权回家的路,在很早之前。

这条路不好走,我不知道他们是谁,咨询的律师只能用律法回答我的问题,告诉我法律条文是什么样的,他们不能帮我,他们有自己的职业操守,我只有自己找到仇人,才能请他们代理。

我找不到。

我找不到拐卖我的人。

他们打扮过,出手老道,我怀疑我不是他们拐卖的第一个。

我找到她的父母了。

她的父母在找她。

我不敢说。

我说了。

在今年春节。

因为我找到人贩子了。

他们是我父母摊前的顾客,是带我回家卖我冰水的男孩。他们是万众瞩目的慈善家,是保障人权的知名律所领导。

夏天很热,回家很难。

冬天很冷,陪伴很苦。

元宵圆满,我没有家了。

汤圆团圆,她没有回家。

上元,点灯,祈愿:她无忧,早归家。

我叫黎夏,不是满夏。

我生于凛冬,死于酷夏,妄想冬日的火炉子,夏日的蒲葵叶。我要抓住他们,我要他们拿命偿还!”

……

【搞什么鬼?】

【新的洗白方式?】

【莫名其妙一顿诉苦,怎么之前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刻意洗白不要太明显,想借此帮人家打官司,打赢了好重回律师行业吗?】

【所以这件事是真的?】

【管它真的假的,反正这个律师职业潜规则还欺凌同学是没跑了——[附图:一段录音视频和某自称顾知寄同学爆料初中霸凌同学事件,以及顾知寄初中毕业照]】

【只有我希望这篇自述是假的吗?不管她要洗白还是原本就清白,希望这事是假的,不然故事里的姑娘太可怜了[哭][哭][哭]】

【她,职场潜规则,校园霸凌,混社会、早恋……这些你都能原谅???这事能公开被我们知晓,分明就能看出她想借此洗白,该说你善良还是天真呢…】

【楼主还是太善良了。。。】

【我好像刷到过类似的寻亲视频……】

【真诚发问,楼上是小太妹特意请的跟班混子托吗,多少钱,我也想赚……】

【不好意思,我名校毕业——[附图:京师大学士学位证],现在说实话都要被封嘴吗——[附图:“寻亲团-黎夏(原名寻亲团-满夏)”账号第一个视频发布时间]】

【……】

……

纸张燃烧带起的灰尘纷纷扬扬撒下黑痕,顾知寄正带着满夏,或者说黎夏,以及自述中因心软被拐被卖的酒窝女孩的妈妈站在坪京警局不远处,对面是顾客一家三口——唐淙和他的慈善家父母。

他腕上的黑丝巾在警方强硬要求下摘了下来,露出一片狼藉。

是斑驳的烟疤。

但仅凭这一点不足以直接限制他们的人身自由,还要等待后续调查。

离了警方的视线,唐淙装都不装了,恶狠狠盯住顾知寄道:“你这条命可真像小强,打不死压不烂,又装又恶心。”

相比黎夏对他的追诉,他更恨的是顾知寄这个人。

在他顺风顺水的三十年里,他从没有遇到过像她这么傲锐的人,同样是拿着工资替他打工的人,她却总是有自己的一套逻辑,从不巴结他,甚至还总和他对着干。

她不怕他。

这个意识让他愤怒,她特立独行、尖锐不化的模样,更是让他恨不得把她拉进尘埃,感受底层人的痛苦挣扎和不得已。

“你!”黎夏听他这倒打一耙的话,恨不得冲上去和他干一架,被顾知寄拦住。

顾知寄并不在意他狗急跳墙的刺挠,连日来的奔波和神经紧绷已经耗费了她全部心神,她不想浪费口舌在这上面。

她低声道:“先回,他嘚瑟不了多久。”

黎夏红着眼点头,跟着她往打车的方向走去。

“顾律师。”

有人在后头喊顾知寄。

顾知寄没理,拉着黎夏继续往前走。

那人加大音量,是电视上熟知的和蔼声,“你确定要为了这么个软弱孤苦女子和我们作对吗?”

顾知寄顿步,插着兜回头:“你也知道她们柔弱贫苦,怎么不见你帮帮她们,唐大慈善家?”

“我怎么帮她?”唐明笑容不变,乐呵呵问道,“她都想我死了,我还要帮她?”

“依您这句话,看来我是做对了。”顾知寄很淡地笑了下,“条律为法,公正为人。她,我帮定了。”

唐明眯了下眼,沉声说道:“真是不识好歹,别忘了你自己都还深陷困境!”

“我不但没忘,还要加倍奉还。”

唐明嗤道:“就凭你?”

坪京的北风呼啸而过,顾知寄的声线铿锵有力:“就凭律法有线,人心亦可齐,我要这世间像你们一样拐卖儿童的人贩子被圈禁,被枪杀!”

“好一个律法有线,人心可齐!”唐明抚掌大笑,“哈哈,可笑,可笑至极!这世界像顾律师这样天真的好人可不多了,顾律师帮别人找回家的路,讨不属于她们的公道,也不要忘了自己身后还有个家啊。”

顾知寄心下一沉,放在口袋的手攥紧又攥紧,像是被吓住了,愣在原地,不敢再吭声。

唐明见状笑得更开怀了,“顾律师是以为自己不回家,我们就找不到你的家人了吗?哈哈,天真!愚蠢!可笑!”

“就算你能找到又怎么样。”顾知寄压住心慌,镇定道,“你还能把他们也卖了不成?”

“想套路我?”唐明敛笑,素来温和的眼锐利起来,盯紧她口袋里的手,“你在录音?”

“没有。”顾知寄神色淡然,“要是录音能把你们当年的罪行都记录下来,我早就这么做了。”

唐明不听她诡辩,给一旁儿子和妻子使了个眼色,两人顿时朝顾知寄她们抄过去。

唐淙走得快些,他一把扯起顾知寄放在口袋的手,“手机拿出来!”

顾知寄看着他们这强盗样,笑了,“这里是京三路,你们身后五百米是坪京最权威的警局,我只要动动喉咙,你们今天就得再进一次局子。”

唐淙向来霸道惯了,仗着有人撑底,根本就不怕进局子不进局子的,“就他们能拿我怎么样,进去了还不是要放我出来!说这么多废话做什么,手机给我拿出来!”

说着,他就要去掏顾知寄的衣兜。

顾知寄一把拍开他的手,向左退开,又被赶过来的女人拽住,黎夏和颖秀妈妈见状连忙将她护在身后。

唐淙失手,恶狠狠盯住黎夏,像毒蛇吐信子一样噩恶道:“你怎么还没死?”

黎夏顿时腿软,打了个哆嗦,却依旧强撑站在顾知寄前面,恨声道,“要死也是你们先死!”

“我做什么了?”唐淙在面对她时,总是戏谑地,就像看马戏团跳脚的小动物一样漫不经心,“你这么希望我去死,我要真死了,你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黎夏眼里霎时冒起血丝,被激怒般朝他动手打去,拳打脚踢,泪水混着寒风涌动,牙齿咬合声咯咯作响,“你该死!你还我的家!还我爸爸妈妈!我要杀了你!”

唐淙不理会她的疯态,退开半步,脚一伸将她绊倒在地,静看她匍地的狼狈样,随后弯腰凑在她耳畔轻言轻语,“你可真是和当年一样,一样好骗,一样脆弱不堪,不知道那个被你骗来,还悉心照顾的小姑娘现在怎么样了,你可真是害惨了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