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官方调查的时间很漫长,从冬末到初夏,整整过去三四月,人们对这些事的记忆仍旧停留在那篇“我是黎夏,不是满夏”的自述,那篇让他们不知真假,却情同身受的自述。
那是顾知寄以她的经历,经过她和当年小女孩母亲的同意写下的,发表的,真实的儿童被拐卖人生经历。
然而,泼在顾知寄身上的脏水并没有和同这一篇引人共鸣的自述晒干蒸发,反而愈演愈烈,抛开最开始被唐淙收买去她家恶意敲门、扰民、制造恐惧的人,这世上还有很多被舆论误导的路人和学生。
接到顾知柠班主任打来的电话时,顾知寄是懵的,和江桕从淮林市赶到淮林县中学,看到鼻青脸肿的顾知柠,顾知寄还是懵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药吃的太多了,她近来的情绪总是淡漠的,平直的,偶尔又会无缘无故大怒、怒后又悔恨地悄无声息落泪。
医生说这是药物的副作用,没有肥胖,没有消瘦,只有情绪的过山车,她自己都受不了自己,江桕却始终寸步不离她。
她愣在办公室里,听老师说顾知柠先动的手,说他这几个月不知道打了多少次架,现在被打的同学和家长都在讨要一个说法,而他在老师们询问时总是气鼓鼓的,冷着个脸,拳头紧握,嘴巴闭着不讲理由,也不肯道歉,每次都这样,就连顾父顾母都拿他没办法,再这样下去,学校只能劝他退学了。
顾知寄掐了把自己,妄图让一团浆糊的脑子清醒一点,被伸过来的大手拦住,江桕对她摇摇头,然后她看着他微微弯身,抬起男孩那张斑驳青肿的脸,问他疼不疼,要不要先擦点药,一双眼里浸着大人看小孩受伤的心疼,好像那是他亲弟弟一样。
然而,被他当做弟弟疼的少年并不领情,脑袋一偏,眼睛一瞥,不带搭理他的。
顾知寄之于他,更像个外人,情绪直白没有半点迂回:“为什么打架?”
少年还处在发育阶段,身量和顾知寄差不多高,他眨眨眼,转回脑袋看顾知寄,面上态度有所缓和,却也还是不说话,就这么直瞪瞪地看着她。
班主任见状,立即道:“你不是要你姐姐来吗,现在姐姐来了,总该说原因了吧,不然真的要被劝退学了,搞不好还得背个处分放进档案里!”
他有意把后果放大,实在是不想这颗年级第一的好苗子在短短半年间变成一个刺头。
顾知寄闻言蹙眉,也搞不懂顾知柠在搞什么,压着脾气又问了一句为什么打架。
少年看出她的不耐烦,嘴一抿,乖乖道:“想打就打了。”
一心想劝和的班主任:“……”
顾知寄平直的情绪也越发像某个暴增的函数,即将达到一个临界点。
江桕算是一办公室情绪波动最小的人,他平静道:“当年你姐姐打架是为了我,现在你打架是为了谁?”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整个办公室的人连同顾知寄都瞪着看向他,仿佛在斥责他带坏小孩。
顾知柠更是气愤不已,好不容易松了点的拳头又攥紧了,“我当年要是出生了,哪还有我姐帮你的事!”
当年他要是出生了,他肯定只会帮他姐姐打架,她姐姐肯定也只会帮他!
江桕淡定道:“现在你姐也能帮你,只要你说有人欺负你了。”说完他还偏头看向顾知寄,仿佛在说是吧?
顾知柠也跟着他转头,翩长的睫毛像小鸟振翅欲飞一样上下扇着,一双圆润的眼,水光潺潺,里面盛满忐忑和期待。
顾知寄也没多少犹豫就点了头,那旁站着的班主任简直惊呆了,敢情几个月来打了不知多少次群架的还真受委屈了。
顾知柠十二三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得到姐姐肯定护佑,根本不用其他人再多劝,一骨碌就把话全说了,越说还越气愤,恨不得再给那些人多来几拳。
所有打架的由头不是想打就打,而是太多污言碎语波及到自己珍视的人和事身上而不得不出手。
学校给学生提供的不止安全,还有暗地里数不尽的欺凌和辱骂,贫困学生,自闭小孩,留守儿童……这一类弱势群体在学校这个堪称安全的地方简直是地狱级别的处境。
顾知柠不属于其中任何一个,但他有个堪称“污点”的姐姐,以及同样不合群的性格和顶天的成绩,自然有人看不惯他,厕所的议论,操场的孤立,墙角的拦截……他都忍了,唯独听不得他们跟风辱骂、抹黑自己的姐姐。
那些人见他怒了,反倒笑了。
一场由中学生言语挑逗、嗤笑谩骂引起的打架自此开始,一打三、打四、打五……近四个月以来,他不知道负伤多少,却从不后悔。
顾父顾母大概也知道他为什么打架,所以从来不劝阻他,只告诉他要好好保护自己。
他自小就学拳击、散打、跆拳道,一切击打类的运动他都会,拳头上他能保护比自己大十五岁的姐姐,然而言语上,他并不擅长。
顾知寄越听越沉默,等顾知柠叽里咕噜一顿说完发现后,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把他们骂她议论她的坏话全倒了出来。
他有些迟疑地喊了声:“姐…”
顾知寄嗯了声,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她对这个弟弟的感情一直很复杂,说喜欢谈不上多少,说愤恨却肯定是有的。
至于他对她什么感情,她从未细究过,只知道自小无论她怎么欺负他,推开他,他都很亲近她,哪怕被她推地上摔疼了,哭了,也只会坐地上张着手,含着一泡眼泪,巴巴地喊着柠柠疼,姐姐抱,抱抱就好了。
他像推不开冷不走的糯米团子,生来就感知不到她的不喜欢。
也正是如此,听他因为她的事被欺负,甚至不惜打架替她出头,落得一身伤,她才会如此沉默。
江桕为此反应很大,只是面上不显,他对着顾知柠的班主任说:“李老师,您方才也听了,这事不全是我们家小孩惹的,那些家长要赔偿我们都给,也请他们付相应的医药费,要道歉还请他们家小孩先给我们家小孩和我爱人逐个道歉,也烦请您告知那些个家长们和他们的小孩,谣言会有澄清的那一天,只是等到那一天到来时,他们有的也不只是澄清的那一纸声告。”
说完,他又给顾知柠请了个假,带他去医院检查。
直到坐到出租车上,顾知寄都没有说过一句话,顾知柠本就惴惴不安的心更忐忑了,哐哐一顿乱跳,简直要蹦出心口,他只好求助一旁他不喜欢但她姐姐喜欢的未来姐夫。
江桕接收到他别扭的讯号,捏了捏顾知寄的手,示意她说句话。这种小动作,在顾知寄吃药压不住脾气闷声生气时,也时常有,像小动物碰头晃尾交好一样。
顾知寄抽出手,像是在恼怒他的叛变,江桕笑笑,又牵了上去,轻声道:“好歹弟弟帮我出了口恶气,要不是我今年二十七了,高低我也得上去给那些人整两拳。”
顾知寄:“……”
以前让他打架的时候,他不打,现在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顾知寄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然后没头没脑说了句,“为什么不和我说?”
“啊?”顾知柠没反应过来,还是在江桕眼神示意下,才愣愣地抠了抠脑门,“没事,我打得过。”
言外之意就是他们太菜了,他不屑告状。
“打得过?”顾知寄没好气道,“那你肿起的嘴巴和上了颜色的脸是怎么回事?”
少年闻言,立即正色道:“这是男人的勋章。”
顾知寄,江桕:“……”
就连前头开车的师傅都没忍住笑出了声,“小孩今年多大了,都敢替姐姐出头了。”
顾知柠对保护姐姐这种夸赞的词很受用,元气满满回道:“十三了!”
“才十二。”顾知寄毫不给面子揭穿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中二气。”
顾知柠蔫耷耷地垂下脑袋,小声嘟嚷着反驳,“明明老家的人都说满了十二就十三了,而且我哪里中二了,明明就是正义,不过姐姐你不喜欢,我以后会改的……”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后排的人听清,听完的顾知寄心绪不宁,明明他们一年也没见过几次面,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这么多的情感在她身上。
“下次动手之前先动口,激得他们先动手后你再动手。”顾知寄拿出为数不多的耐心教导道,“不要像个莽夫一样只会往前冲,要先学会智取再正当防卫,这样你把他们打趴后也占理,知道吗?”
她哐哐一顿输出完,还没歇口气,就听少年委委屈屈道:“我骂不赢他们。”
顾知寄:“……”
江桕想笑,在接收到她斥责的目光时硬生生忍住了,跟着教导,“骂不赢也先骂着,实在不行你就找你姐姐告状,你姐姐最会说了,保管他们下次不敢欺负你。”
顾知柠这时候又不委屈了,想来正义的光又落到他身上了,只听他气冲冲道,“我才不像你,那么大个人了还要我姐姐保护你,我生来就是要保护我姐姐的!”
江桕也不恼,在没事的时候气小舅子很有一手,用一张沉静俊冷的脸说出最软气的话:“那我生来就是要你姐姐保护的。”
“!!!”
顾知柠要被气死了。
顾知寄捏了捏江桕的手了,示意他别太过火,毕竟对方还是个小升初不到一年的中二小孩。
给中二小孩解决学校的事花了两人三天时间,顾知寄也在中途回了一次家。父亲顾忠和和从前一样不善言辞,只在他们上门时准备一大桌子饭菜,一个劲儿地用公筷给她和江桕夹菜,好似千言万语都融进了这桌菜系里,母亲陈云梨全程没有说话,大概是觉得自己说话不讨喜,又或是想起从前那一两个阻拦他们的巴掌,看他们的眼神总是参杂太多情绪。
这很容易让她想起离开坪京警局后,和他家里人相处的那几天,江母付兰画和江家姐姐江勉之看他们的眼神一样。
一样的对另一方的人和家庭不满,一样的为了自家女儿和儿子的选择而不得不妥协,和气相坐吃饭,生活,相处。
时间也在这样看似平静的湖里荡漾,走过立夏,来到盛夏,盛夏的夜嘈杂,城市净化空气的林木盛满各种蝉鸣鸟叫。
京三路。
凌晨时分,坪京公安局依旧有零星光点,偶有下晚班的人路过看见一女子走进,不久,值班室的某盏灯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