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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病药

十一月初,陪了顾知寄大半个月的顾母终于开始收起行李准备回家。

这天是周末,顾知寄难得早起,在看到卧室打包好的行李时,神情一愣:“要走了?”

顾母躬着身子,将她睡得乱糟糟的狗窝铺好,把被角褶皱抚平后,说:“嗯,你也有自己的生活,我总待这也不是个事。”

顾知寄“哦”了声,转脚去卫生间洗漱,话在口中咽了又咽,还是没忍住说出口:“不是因为顾知柠下周三期中考?”

顾母支起身子,看着她留给自己的背影,皱眉道:“你这是什么话?还有,天气越来越冷了,你不要总是穿着个睡衣在屋里晃。”

顾知寄含着漱口水,含糊不清地应。

顾母跟着走进卫生间,想要帮她理顺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被她下意识躲开。顾母的手滞在半空,僵了下,“妈从来没有因为生下小柠,就觉得你不重要。”

顾知寄鼓着腮,嗯嗯地点头,一副你说什么都对的敷衍样。

“桉桉。”顾母语气加重,“妈不是不懂网络,也看了你们近来背着我做的事。”

她说,女孩子当自重,妈从小骄纵着你长大,不是让你去他家受委屈的。

顾知寄扯起嘴角笑了下,吐出口里的漱口水,一针见血道:“都瞒着事不让我知道,又妄想左右我的思想和行为,天底下的公道全让你们占着了。”

说完,那口气依旧卡在喉口,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扯起那些不愿回首的过去,“初三那年,你怀孕生顾知柠,我在学校被欺负被嘲笑,是他背着我替我出气的。高一那年,我被全班孤立冷霸凌,是他带着他的朋友站在我身后陪我度过的。

高二那年,我被人恶意举报说考试作弊,说我年纪第一是靠抄来的,说我手机不离身、根本不是好学生的做派,学校让通知家长,我给你们打电话,没人接,是他拨开日记本,将过往记录当做证据暴露在人前。”

自此,少年隐密心事再也没藏住。

情绪太过起伏,泪水又开始隐隐作现,顾知寄抹了把水洗脸,哑着声道:“妈,我生病了,只有他能治,只有他没有让我受委屈。我是人,不是冰冷的机械,我能感受到。

你要真为你的女儿好,就该告诉她为什么他家不欢迎她,她该怎么去解决这件事,而不是一味地哀叹阻拦她,妄图打压她束缚她。”

顾母静默地听着她的声嘶力竭,许久,许久,她轻轻叹息:“妈妈不知道这些……你上高中之后便有了自己的心事,什么都不肯和家里说,和我们商量。我和你爸爸也尊重你的想法,想着女儿长大了不想对家里敞开心扉也正常,尊重你的青春心事。

妈妈想着你再怎么也不会让自己吃亏,毕竟你是受了点委屈都会自己还回去的性子,只会在亲近的人面前软下自己的傲气。

你从不和妈妈说,桉桉……妈妈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这一地步了。”

顾母真的不知道吗。

不,她很清楚。

她清楚地记得她要分娩的前一天,眼前任性的女儿闹着吃蛋糕,她记得家中小儿子的生日和女儿生日是同一天,她记得给小儿子过周岁生时,全家欢喜而女儿失落的眼神……

她记得太多了。

只是她也不知道明明以前她那么爱着的女儿,为何会如此不懂事,不懂事地在她分娩痛苦难耐的前天闹着要吃蛋糕,最后害得她爸爸差点死在买蛋糕的路上。

她想要那个十四五岁骄纵又无畏的女儿吃点苦头,然后学会什么叫克制,什么叫懂事,什么叫体谅。

在那以后,她刻意忽视她的求助,她的渴求,她渐渐狼狈的眼神。后来的日子,女儿学会了克制,学会了懂事,学会了体谅。

只是她没想到学会这些的代价,是她闭着眼静静躺在病床上若有若无的鼻息。

那一刻,她后悔死了。

想要将女儿重新娇养一遍时,是医院给少年下达的残疾通知书,是少年母亲痛彻心扉的指骂,是她接踵而至的失忆……种种让她不得不再一次无视她的乞求。

她亲手把自己的女儿放逐了,在她十八岁那年。她想,女儿恨她是应该的,但是她接受不了。

顾母轻轻道:“桉桉,有些事不告诉你是因为你承担不起那样的后果。”

她抬手揩掉女儿眼角温热的水渍,“恨妈妈吗。”

顾知寄偏头,没说话。

怎么可能不恨。

在最孤立敏感的少女时期,最需要他们的那几年,他们不在,他们查无此人。

如今打着为她好的幌子,张口闭口全在为难她。她闭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留下一串串灼热的痕迹,最后掉进冰凉的水池中。

顾母得到答案,神色恍恍留下一句“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妈妈给你托底”,落荒而逃。

……

乱糟糟的房,顾知寄抱着双膝呆坐在乱糟糟的地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无神。

许久。

她才缓缓动了动坐僵了腿,慢吞吞移到衣柜前,从最里层掏出几盒药片,熟练抠出几粒塞进嘴里,就着手边的凉白开上下吞咽。

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病情要复发,有时月初,有时月底,有时持续整整一月都提不起精神,寻不到活着的意义,常常盯着某个地方,眼泪就掉了下来。

吃完药,顾知寄往床脚一蜷,有些忘了今天要做的事。她头枕着软软的被子,闭着眼,又开始慢慢放空。

好累。

总想要寻点刺激,证明自己还活着。

顾知寄没忍住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刺痛感让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些什么,心底漫上恐慌。

好像又严重了。

她惶惶地想。

——“你要配合治疗,一旦出现伤害自己的行为或者想要伤害自己的想法,你要马上来找我。”

——“不要讳疾忌医啊,小顾。”

——“小傅,你帮忙看着点小师妹,她这个就医态度有点问题。”

“嘟嘟嘟——”

铃声响起,顾知寄心神恍惚地接起电话,“喂?”

“顾桉桉,我给你点了外卖。外卖小哥敲门没人应,你还没睡醒么,怎么声音听起来这么没精神?”

接时还没注意,这时听到对面生气盎然的声音,顾知寄轻咳几下,强打起精神,让自己听起来像个正常人,“醒了,有点小感冒,过两天就好。”

“嗯。”江桕应着,“刚好给你点了热的小米粥,给外卖开个门趁热喝点?”

“好。”

顾知寄揉了揉疲倦鼓动的太阳穴,在男人温声细语的轻哄中缓缓站起身去开门。

门开半扇,她见着男人口中的外卖小哥——一个拄着拐杖的外卖员。

“你怎么在这?”她瞪圆了眼,满眼不可置信,反应过来有些生气道:“谁让你出院了?”

伸手下意识想要扶他进门坐下,下一刻又想起卧房那散落一地的药片。

她出来时,没特意关门,进门就能看到。

眼神慌乱片刻,伸出的手竟是想要将人关在门外,被男人一拐杖挡住。

“做了什么亏心事。”

江桕慢腾腾移进门内,还不忘把想要把他关门外的女朋友薅进来。

顾知寄支支吾吾,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就是不看他,不动声色地引着他往离卧室最远的卫生间走。

几分钟前身体的空洞与麻木,仿佛是一场虚无的梦境。这一刻,顾知寄只感受到胸腔鲜活的跳动,比她恨掐手臂还要刺激。

江桕顺从地跟着她,在看她真要把自己带进卫生间那刻,无奈地停步,“真去厕所,小米粥不喝了?”

顾知寄呐呐回神,看着有些呆。江桕没忍住丢下拐杖,揉了一把,纵容地笑道:“知道你房间有小秘密,去收拾好吧,我等你下次主动告诉我。”

男人的声音轻轻地,带着几不可闻的叹与宠。头顶温热的手,一下一下填满她寒沁干枯的器官,细胞像被注入了新鲜血液一样活了起来。

眼泪“唰”地一下掉落,猝不及防。

两人都没料到,一齐怔住。

片刻。

放在顾知寄头顶的手移了位置,摩挲着她泪腺发达的眼角,身体被男人紧紧拥住,耳膜炸起他急促的心跳声,她听见他的不安。

“顾桉桉,我该拿你怎么才好呢。”

顾知寄埋头闷在他胸膛,将脸上的泪水、心底的委屈、自残的恐慌全擦在他绵软不菲的衣料上,“江桕,我泪失禁体质,受不住你这么轻声细哄。”

终究,她还是撒了谎。

顾知寄也不知从何时起,开始变得畏怯,不敢再说出心底真实的想法,交付出那颗已然千疮百孔的真心。

许是十四五岁时的无所顾忌让她栽了大跟头,头破血流,差点失去至亲。

但是,顾母后来说的吃点苦头,实在太苦了。苦到最后,当年那个无所畏惧的顾知寄如今只剩哭。

“泪失禁么。”江桕垂眼看埋首在他怀里的女孩,放软语气似求似哄:“带我去卧房看看吧。”

他说,顾桉桉,你的所有我都想知道。

顾知寄像被蛊惑一般,牵着他走进卧房,走进她一片狼藉的心房。

江桕弯腰拾起其中一盒药,很熟悉,熟悉到他一下就想起无数个与它作伴的、难熬的日日夜夜。他眉心狠狠一沉,眼中的情绪霎时翻滚踊跃,像雷鸣轰轰的雨夜沉闷涩然。

而站在他跟前的女孩,如同犯了错的小孩颤着眼睫扣着手指,焦灼不安地等待一个未知的“处罚”。

江桕一手紧握住她胶着的双手,一手轻轻抬起她耷拉的脑袋,对上她惶惶不安的眼,平和道:“没事儿,小问题,两年准治好。”

“你信我吗,顾桉桉。”

他脱手将药片轻轻丢下,药片落地发出“嗒”地一声,仿佛幼芽从泥地里长出,发出新生的声音。

顾知寄的心也随着这一声,渐渐开出个豁口,仿佛在为迎接汩汩生气与磅礴做准备。

……

顾知寄静静坐在书桌旁,捧着小米粥一口一口地吃着,看他慢腾腾地拄着拐,身姿挺拔地来回收拾被她丢得乱糟糟的衣物。

散落的药被他收拾好摆放在窗台,沐浴着初冬的第一缕阳光。

“你要不要休息会儿?”

顾知寄在男人再次走到床边靠近她的位置时,伸手给他喂了口小米粥。

江桕低头,神色自若地就着她的勺子吃了口,“马上就收拾好了。”

说完,他将床上叠好的干净衣物放进衣柜里,又拾起地上的衣物放到洗衣机里清洗。

等他做完这些事,顾知寄一碗小米粥也总算是吃完了。江桕走过去弯身在她面前,拿纸巾给她擦了擦嘴角,然后没忍住低头亲了下。

这下完全是出于对内心的遵从。

结果两人俱是一愣,红了耳,好半晌都没敢对视。

江桕有些忙地站起身,清了清嗓子,问她:“好、好点了吗。”

顾知寄手指不自觉搭上那处湿润,胡乱点头,前言不搭后语道:“你、你什么时候回医院,不是,你怎么过来了?”

江桕老早就想出院了,昨晚接到个熟人电话,那人只说了句她要走了,他就明白过来。

二话不说就办理了出院手续,本来今早过来是想给人一个惊喜的,哪知惊喜没给到,开门第一眼就看见她泛红的鼻尖。

“一个月到了,就办理了出院手续。”江桕一边给她解释,一边将窗台的窗推得更开,“下去透透气?”

顾知寄轻点头。

室外的阳光很好,偶有一阵风吹来,带来丝丝凉意和清爽。

周末的小区清晨很热闹,桌台有小孩在打乒乓球,草坪有阿姨在放广场舞跳舞,大爷背着手遛弯,小年轻牵着小狗散步。

江桕揽着顾知寄融入热闹之中,像一对新婚夫妇。偶尔碰上熟悉的邻居热情地打招呼询问顾知寄,江桕都笑着说,女朋友,喜欢好久了,最近在一起的。

往往这时,顾知寄都静静站在一旁,看着男人熟稔的社交,像是回到那年他将自己介绍给他朋友认识一样,为她拓宽交际圈。

“有结婚的打算吗,什么结婚呀,阿姨我能吃到小江的喜酒不。”楼上善谈的阿姨笑着问。

江桕故意没拄着拐杖下来,偏着身子半赖在顾知寄身上。听到这话,他垂眸看顾知寄,笑着问她:“小女朋友,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这时,他的脸皮仿佛又很厚,喊起顾知寄女朋友来没半点不自在。

顾知寄盯着他看了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会,她转头对那位笑意满满的姨说,“快了。我也喜欢他好久了。”

等热情的姨走后,顾知寄终于想起她今早忘了什么,她牵着不明所以的男人往十一栋三单元四楼走。

“我有个东西需要你签字,押一辈子的那种,你签吗。”

封闭的电梯,漫起女人清泠焦绝的声。

走得太快,江桕还没好利索的身子有些撑不住,他紧紧揽住她缓了下。

趁着这个功夫,将她的话细细捋了遍,来回捣腾,明白她孤注一掷背后的柔软与惶恐,笑了下,语气郑重又欣然,给人无限的遐想和底气:“签啊。”

全文存稿==终于全部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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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病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