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颤着眼睫，看着他的那双眼满是愧疚与不安，无线电都掩不住她话里的小心翼翼。
“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呢。”
江桕按捺住心底泛起的酸胀，笑了声，“不领就不领，也没哪条律法规定说，没领证就不准在一起。
刚好我没谈过恋爱，不介意这段恋爱谈得久点，再久点，也不介意有没有别人的认可，你介意吗？”
顾知寄摇头，没说介意，也没说不介意。
江桕说：“知道你急着给我一个名分，但没关系，我们还有好多好多年。”
……
万籁俱寂，一阵夜风吹开病房轻飘飘的帘子，窗外的月光白莹莹地，笼着黑夜的影子。
车祸的后遗症带起年少的旧伤，江桕只觉浑身都疼。他靠墙支撑着，弯着脊背，手机里的视频早已挂断，转接到外地。
“妈，你是不是又联系她家里人了？”
不然怎么前脚他刚和人有联系，后脚顾母就来了，江桕盯着莹莹月色的那圈黑影，轻轻问着。
九年前，他受伤住院，江母将他带离县城来到市里。在他在县城住院始终睁不开眼的那段时间里，江母曾多次声嘶力竭质吼顾家。
江桕醒来知晓，同她商量决定转院离开。
江母以不再找顾家麻烦作为交换，清空了他的列表，断绝了和淮林县所有人的所有联系。
至此，江顾两家再无交集。
……
坪京。
说去照顾怀孕女儿的付兰画，听到这句话也不意外，她道：“你和她先见面的。”
所以我才联系顾家的人。
“妈，对不起。”江桕温声道歉，却始终没有要改主意的想法，“您说过不拦着我的。”
“嗯。”付兰画语调松快，淡定道，“这不是没拦着你吗，我人都不在淮林。”
“……”
所以就从源头下手是吧。
江桕揉了揉眉心，只觉九年前的事像一道没有铁链的万丈断崖，阻拦了要路过的他和她，江家和顾家。
“妈，九年的事不怪她。”
这句话，江桕已经忘了说了多少遍了。
付兰画也不知道听了多少遍，她的语气一如从前般恨恨，九年也没淡，“嗯，不怪她，所以你就该落得满身伤痕，一手……”
江桕瞥了眼纱布缠绕，依旧遮挡不住扭曲的右手，沉默了会。
同样听着电话的江家姐姐跟着恨铁不成钢道：“人家都忘了你，怎么偏偏就你一根筋，轴得没边呢！”
这件事无解。
至少在江母和江桕姐姐江勉之这无解。
她们家去救人的小孩什么都记得，落下一身伤病，偏偏被救的女孩转头忘得干干净净，怎么能让她们不愤恨，不为他抱不平。
“姐，她没忘记我，她只是忘了一件令我们所有人都害怕的事，这很好。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们都能忘记。”
江桕说，“我想和她在一起，再次提起这件事，也只是作为儿子和弟弟的我，想得到你们的祝福。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因为我想成为她的家人，想她成为我的家人。”
但如果没有，我也不介意。
毕竟只有我失去过，才害怕不能再拥有。
是的。
江桕曾经失去过顾知寄。
在他的记忆里，十月那场秋雨，那场车祸带走了他年少时就喜欢的人。
所以他不顾一切跑向她。
秋雨淋在身上的寒凉都抵不过站在发布会后台脑海突如其来闪过的画面，那瞬间从脚底蔓延的阴冷像地府小鬼爬满全身，驱赶着他。
直到拥抱她那一刻，他才恍若活着。
记忆里，这场车祸被刻意压了下来。
救了人的英雄被秋雨淹没，被泥水带走。
亲人提及伤怀，生人提及不清。
至此，再无人记得。
听着他一口一个“家人”，江母沉默走开。
江家姐姐摸着隆起的小肚子，接过电话叹息道：“你总是这样，爸要是看到你这样子也该心疼了。唉，随你吧……万事还是先以自己为重。
绪之，姐也不想拦着你，但你要记得，我们也是一家人，最不希望你受伤的除了妈，就是我……”
“我知道，那天是意外……”江桕低声道。
江勉之不吃这套，淡声反问：“前几天的车祸也是意外？”
江桕涩然，“嗯”了声。
“可是每次她身边发生意外，你都在，你都要受伤，都要进医院。”江勉之走到落地窗旁，望向淮林，“这说明什么？”
一阵沉默。
江桕道：“说明我需要她，她需要我。”
“……”江勉之都气笑了，“说明你们不合适。”
江桕说：“当年你和姐夫不也是这样过来的，怎么到我这就是不合适了呢。”
“我们是商场智斗，你们这是生死搏斗，怎么能一样？”
“那年姐夫进局，生死难判。”江桕声线温温，带着几不可闻的乞叹，“所有人都劝你离开，你还记得你当时是怎么说的吗，姐。”
——“他若是真做了这些丧尽天良的事，我就当瞎了这双眼，输了这场官司，赔了这一辈子。倘若他是被冤枉的，那么，他现在需要我。”
这回轮到江勉之沉默了。
她想起当年身处商政漩涡孤立无援，肚子里同样揣着一个宝宝时，是向来默言的小弟站在她身旁，对她说，姐，你信他一次，我就信他一次。
后来，打官司，找律师，局里打点关系都有他的身影。
而那时，他也不过才21，还是个学生。
江勉之隔了许久才找回声音，“我会帮你劝着妈的。但是，绪之，姐只希望你健康平安。”
“会的，姐。”江桕沉沉应下。
……
顾知寄沉闷好几天的心情被一个视频电话治愈，开始放晴。
人一旦不再钻牛角尖，不再千方百计寻求别人的认可时，脑袋会清明许多，能看见的路也更宽。
顾知寄捧着手机背对着顾母刷起微博，消息提示她关注的对象更新了。
在一连串艾特她的消息中，她点开了他的主页，一看果然应证了她之前的想法——这是江桕的小号。
原本空白的主页在上午十点凭空出现好几条图文——是不同时期的她。
初中的，高中的，大学的。
骄纵无畏的，笑意浅浅的，背影冷清的……条条九宫格都是她。有些是她拉着他拍的，有些是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偷拍的。
一张张聚起被她刻意遗忘的学生时代。
共计四条微博，分别配字：初中的大小姐，高中的好学生，大学的小律官。
而最新的这条写着——【大小姐长大了，有了喜欢她的人和她可能喜欢的对象。今天是他们恋爱的第十天。@顾知了】
配图是他们刚确认关系那天，她强硬抓起他总是藏藏掖掖的右手拍的合照。
照片里，她窝在他怀里，他缠着纱布的手轻轻搭在她肩头，在靠近她耳朵的位置，比了个小喇叭形状。她眼里盛着笑看着镜头，他露出半个下颚线。
当初他拍完这张，她觉得他没把他自己拍全，想要删掉被他拦住，说有她就够了。
顾知寄回忆着，唇角带起甜滋滋的笑，手指往评论区划。因为艾特了她，一时间倒是吸引了不少对她关注度非常高的网友们。
评论上千条，一半问真假，一半说他蹭热度胡言乱语，叫他删掉。
其中夹杂一条比较诙谐的言论：【姐姐找男朋友的速度堪比小说界霸总闪婚啊】
顾知寄若有所思看了会这条评论，然后顶着大号明晃晃给它点了个赞。她的官方账号是在当律师时认证的，在淮林公安发表视频时，跟着转发出现在大众视野里。
原先她的昵称叫坪京律所顾律，头像是她的证件照。后来离职，她将头像改成现在的微信头像：一颗绿色的，尖尖的松树。
当事人顶着大号出现，没过多久就被这个评论的网友发现，贴了出来：【啊啊啊，姐姐这是手滑点错了，还是不懂霸总闪婚的意思？@顾知了】
正巧，顾知寄在线：【都不是。】
一个赞，短短三个字，成功让江桕小号再次被围观。
【所以…这真是姐夫？】
【所以…要删评的是我？】
【所以…我磕的cpbe了？】
【……】
评论区全是不可置信的言论，叠了一层又层。而顾知寄回复的那条评论下，也招来许多求糖，求恋爱经历的真实粉丝。
在淮林公安局官博视频和淮大嘉奖会，以及校园大学生的推动下，如今顾知寄已经是一个拥有几十万粉丝的博主，尽管她自己很少分享日常。
就着这一次类似官宣的官宣，她单独发了条微博：【待领证。不是可能喜欢，是肯定喜欢。少时心动的人如今依旧喜欢@如旧】
这是她从律所离职后，第一次发微博，不是官方的词调，也没有管这个律师号后方藏着多少虎视眈眈的旧人。
除了离职那次，顾知寄已经很少像从前那般无所顾忌的行事了。
如她微博的简介一样：我生来尖锐，学不会圆润。
于顾知寄而言，隐忍只是一时，不是一世。这是她给自己的底气。
只是偶尔回望，也会抠着心尖问自己对与否。如此反复，养成了现在的她。一个心有郁疾，却依旧在我行我素的顾知寄。
正如全世界都在阻拦她和他，她退怯了几天后，在看到那条“霸总闪婚”的言论时，一个大胆又违背常理的想法渐渐冒出头，并且在之后的日子里愈演愈烈。
答辩通过，只剩交终稿了（呼～）
小小庆祝一下，开心一下
2025.4.22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章 闪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