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卧房里,顾知寄拉开书桌的折叠柜,将早已准备好的协议摆放出来。
协议是特意用大红色纸张打印出来的,上面的字也选的金色楷体,像极了古时候男女双方结为夫妻的一纸婚书——
【秋雨相逢,酸橘作礼;识有六载,分有九载;年年岁岁,惟有恨才能生。又逢秋,了心意;作此书,缚你我;不相负,不相离。
若有违背,生死相共,不计轮回。
自二零三零十一月十二日起生效,至后一方离世。
签字人:
男方:
女方:】
短短数十字,震得江桕心神铮铮,如平静的海波遇呼啸台风,掀起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平息。他的目光在“生死相共”四字驻足良久,半晌才哑声道:“笔在哪?”
顾知寄将笔和印泥递给他,眼睛一转也不转地盯着他,在他左手落下“江”字第一点时,她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嗯?”江桕抬眼看她。
一双纯粹黑亮的眸,缀上那不解微茫的神情,让顾知寄有一瞬觉得他像初入世的山林小道士,好骗极了。
顾知寄揉眉,将不该有的想法甩在脑后,指着看似婚书,实则昏书的红纸,“这个具有法律效力。”
江桕点头:“我知道。”
说完,就想落下第二笔。
顾知寄使了点劲儿不让他动,“我用了点人脉,在相关部门那落了些字据,日后你想反悔也没用。”
江桕顺着她的力停了笔,又看了眼“生死相共”四字,复而问道:“你反悔,有用吗?”
“当然。”顾知寄毫不犹豫道。
江桕笑笑,“那就够了。”
随后,轻轻拂开她的手,一笔一划写下“江桕”二字,右手沾上血红色的印泥,重重摁在后面。
顾知寄看着他做完这一切,被他拦截后半句话卡在喉口不上不下。
江桕笑眼看她:“怎么?”
顾知寄嗓音艰涩道:“生死相共,你知道什么意思吗就签……”
江桕说:“意味着我若负你,你可以左右我的人身安全和生命安全,且不用负法律责任。”
“不,意味着我会想办法谋杀你,然后自——”
顾知寄被他轻轻捂住嘴巴,耳边响起他轻声的叹息,又仿佛是低声的咒语,“好了,我知道。不需要你那样做,也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你要好好的活着,活得好好的……不然,我签下这个意义何在呢……”
……
日子过得很快,婚书生效的日子也将将来临。
顾知寄在前一个周末从男人家顺走个小孩,她也是在他签下协议那天才知道对面那贴满小熊崽的房门是他们的家。
那天在医院她问他住哪,其实受情绪影响,并没有听清他的话。不过,这并不影响她知道后,他们互相串门的日子。
“姐姐,小舅舅最喜欢你,其次是我们,最后是游戏。”
小孩牵着她的手,一晃一晃地走在商业街的过道间,听到她问江桕最喜欢什么的时候,停了蹦跶的步子,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顾知寄一愣,随后失笑,双手一伸卡着小孩的胳肢窝就把人抱起来,亲昵地在小孩脖颈间蹭了蹭,笑意难掩:“木木,谁教你这般说话的呀,太真诚了,可爱鼠了。”
从慕慕到木木,顾知寄花了几天的时间改正。原以为他的小名就是取名字的“慕”,倒没想到是木头的“木”,寓意小孩像小树一样茁壮成长。
小朋友怕痒,缩着脖子也“咯咯”地笑了起来,“没有教我呀,我说的都是真的喔。”
顾知寄捏了捏他软软的腮,笑着问:“那江小桕后天生日,姐姐送什么礼物呀?”
“姐姐什么都不用送,往那一站,舅舅保准开开心心的。”小孩话虽这样说,圆溜溜的眼还是在附近的店铺转了转,最后指着一家玩偶店道,“姐姐,买那个小橘子回去送小舅舅吧。”
透明洁净的橱窗摆着一排排玩偶,其中圆鼓鼓、澄灿灿的橘偶最是打眼。
顾知寄抱着小家伙走进去,被各式各样的玩偶冲击视野,好不容易走到橱窗旁摆着的小橘子那,才发现原来小橘子不是一个,而是一家三口。
鼓囊软绵的橘偶一个靠着另一个,其中小小橘被两个稍大的橘环抱在怀中,圆圆的脑袋上顶着三片棉制的绿叶,绿绿的梗杆直立在上,黑白分明的线条勾勒出它们的眼与唇,灵动又软乎。
小家伙显然也看到了,鼓掌道:“哇!姐姐,是小橘子一家诶!”
跟过来的店员笑着推销,“这款橘偶是我们店的新款,很受亲子家庭喜欢,看小宝贝这么喜欢,美女姐姐要不要考虑把它们都带回家呀。”
顾知寄看了眼怀里小孩期待的,亮晶晶的眼,点头:“拿三个没有开封的。”
买下三个鼓囊囊、软绵绵的小橘一家,小家伙走起来的步伐更加跳动,小小橘在他的小小的怀抱里满满当当地。
周末的商业街人满为患,打眼望去青春悠荡的大学生占据视野,提着奶茶和小姐妹逛街的、手挽手依偎低语的……
顾知寄视线不自觉跟上一对熟悉的挽手情侣身影,迈步的动作顿了顿。
小家伙抱着小橘灵活地扭着小身子在人群中穿插走过,立在稍稍空旷的街道,回头喊她:“姐姐,我们回家嘛?”
顾知寄回神,快步赶上他,牵住他后脑勺的小帽子,“木木想回家了吗?”
“没有喔。”小朋友抱着小橘脑袋摇了摇,然后拍着小橘软乎的身子道:“木木今天任姐姐差使哦。”
顾知寄失笑,大抵猜到男人趁给小家伙换衣服的时候,背着她又教导了小家伙。
“木木想玩泥巴么?”顾知寄像个要带坏小孩的不良大人,半蹲下身子,笑着诱哄小家伙,“比楼下公园里的沙堆好玩一百倍的那种。”
果不其然,小家伙发出惊呼,小小橘都被他的激动压得变形了,“真的嘛?!姐姐,木木要玩!”
顾知寄带着兴致勃勃要玩泥巴的小孩走进今天的目的地——彩塑店。
递爱?是淮林市商业街最受年轻人喜爱的一家彩塑店。在这里,只有你想不到的彩塑模型,没有彩塑师傅做不到彩塑样品。
除此之外,里面有各式各样的模具、小物件供免费使用,来店的人可以在带教师傅的教学下,亲手制作自己想要的彩塑。
顾知寄牵着小孩在店员的引领下来到一个相对不那么拥挤的位置。可能是看她带着个小朋友的缘故,店员特意将她们带到一个模具简单但新奇的凹槽旁。
凹槽内有各种各样的水果、动物等形状模具,在一溜杂乱的模具旁,是补满色彩的彩塑样品和各种吸引小孩的动漫人物。
坐在她们旁边是两个年轻的女孩子,像是对这个凹槽内摆放的古风动漫人物非常喜欢,两个人正在较劲着谁捏出来的更像,嘴上是吵吵闹闹地,手上动作是没有停顿过的。
这股热闹劲儿引得小家伙都坐不住了,支着身子探着脑袋,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拿桌前摆着的轻黏土,手伸到一半想起没得到允许,又停住,转着脑袋看向顾知寄,一双大眼睛就那么眨呀眨,乖巧极了。
“玩吧。”顾知寄笑着从凹槽内拿出一个熊崽样的模具递给他,“将这些泥填满它,然后慢慢取出来。”
她给小家伙示范了遍,又陪他玩了会儿,就任他自己随意发挥。
慢慢地,顾知寄视线从小家伙身上转到店内摆放的彩塑上。
色调丰富,搭配饱和。
形状分明,样式立体。
制作精细,栩栩如生。
……
等顾知寄在心底给完好评时,一旁的小家伙已经和捏动漫小人的两个女孩子聊得热火朝天了。
“小粉姐姐,你那两个手都黏在一起啦。”
“小白姐姐,你那个身子好像有点歪喔。”
大抵是两位嘴上较劲完,彼此都不服气,想找个旁观者来评价一下。小朋友的眼睛最是雪亮,毫不意外地被她们挑中了。
不过她们大概也没想到,小朋友只是长得可爱,看起来乖乖地,嘴巴可一点都不如他外表甜。在她们问谁的更好看时,小朋友耸着小鼻子嘟着小嘴巴,一点都不给情面道:“都不好看,我的小熊崽最好看!是全世界最最最最最好看的熊崽。”
他举着自己坑坑洼洼的熊崽,一脸自豪地说,仿佛全世界就这一只别样的小熊崽。
小粉:“……”
小白:“……”
两姑娘对视一眼,突然就把对方缺胳膊歪身子的小人物看顺眼了。
顾知寄没忍住笑出了声,引得三人纷纷看来。
作为熊崽忠实守护者,还是最不能接受有人忤逆的那种。
小家伙没得到呼应,一双大眼睛蓄起一汪泉水,瘪着嘴很是委屈地看着顾知寄问:“姐姐,我的不好看嘛?”
顾知寄很难说眼前这个脑袋扁平、身体崎岖的小熊崽好看,但是不说吧,她怕那双大眼盛不住那汪泉水。
“好看,好看。”顾知寄忽视掉粉白姑娘们瞪大的眼、张大的嘴,诚心夸道:“姐姐就没见过比你这更好看的熊崽了。”
陈慕江小朋友漫长的五年生涯终于迎来一位和他一样喜欢小熊崽的忠实伙伴,开心得差点想要原地跳只小熊舞,最后还是顾知寄拦住了他。
她朝两位被震惊一脸的年轻女孩眨眨眼,让她们帮忙带带孩子哄哄孩子,然后去前台下单定制彩塑。
手艺太受欢迎,彩塑师傅接的单都排到好几周之后了。
顾知寄微微叹息,有点发愁。
正皱眉思索怎么办时,一直在隔间制作的师傅走了出来,拖着满手的泥打量了她几眼后,说出了个让她久违的称呼。
“坪京律所、顾律师?好久不见。”
顾知寄神色冷了下来,倒不是针对他,只是下意识排斥这个身份,她道,“现在不是了。”
对此,彩塑师傅没什么反应,他搓了搓手上沾着的泥,道:“你要的彩塑我可以现在为你做,并且可以保证你在11月11日下午六点之前拿到。”
前台负责订单的小姐瞪大了眼,欲言又止。
顾知寄看着这个模样意外有些年轻的彩塑师傅,平声问:“条件?”
“帮我打场官司。”
婚书有点文绉绉,江桕/将就看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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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