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余三小时的时限悬在半空,惨白数字缓慢下坠,压迫感一寸寸压实考场空气。方才考生凭空消融的画面还盘桓在众人脑海,原本勉强稳住节奏的考生,又多了层挥之不去的惊惧,落笔时不时卡顿,细碎的呼吸声变得愈发粗重。
温澈写完最后一步解题步骤,笔尖顿在纸面上,墨珠慢慢晕开细小圆点。卡在瓶颈的大题顺利收尾,心头堵着的巨石落下大半,只是方才遥遥瞥见的那行公式,像一缕温热的细流,反反复复在胸腔里打转。
他不敢转头去看宋妄,只能借着低头收拾草稿的空档,用余光悄悄扫过前排座位。
那人照旧单手撑着下颌,漫不经心地转笔,卷面整整齐齐,早早完成全部作答,多余的草稿纸被随手叠在桌角。自写完关键提示后,宋妄再也没有任何多余举动,仿佛方才暗中提点不过是无心之举,连一丝痕迹都不愿留下。
温澈攥紧手里的橡皮,指腹被棱角硌出发麻。
他在囚笼辗转数轮,见惯了落井下石、伺机陷害,人人只顾保全自身,分数面前友情、恻隐全都廉价易碎。宋妄身居高分层,完全没必要冒着触碰考场隐性规则的风险,帮一个随时可能淘汰出局的弱者。这份突如其来的帮扶,反常得让他不安,却又克制不住心底萌生的暖意。
桌脚那团吴羽豪丢下的纸团,依旧静卧原地。经过先前震慑,吴羽豪彻底收敛所有小动作,埋首埋头刷题,偶尔视线飘忽掠过温澈方向,也只是匆匆收回,眼底只剩忌惮,再无半分嘲弄。
温澈俯身,指尖悄然勾过纸团,攥在掌心。纸团褶皱粗糙,隔着薄薄一层皮肉,能摸到内里字迹凸起,他没有拆开,指尖微微用力揉碎,碎屑顺着桌缝落在地面。无谓的恶意,没必要浪费心神深究。
旁边席位的林音刚结束一轮答案复盘,趁着短暂空档揉了揉酸胀的脖颈,视线不经意扫过宋妄,低声同身侧的傅哲耳语:“宋妄今天不对劲,往年考完自顾闭目休憩,从没留意过后排考生。”
傅哲指尖不停演算遗留小题,眉头微蹙:“别议论他,这人深浅摸不透,少招惹最稳妥。能稳居高分线的人,轮回阅历远超出我们,随便一个心思,都能左右旁人一轮生死。”
二人对话压得极低,堪堪在彼此耳畔响起,却一字不落落进宋妄耳中。
他转笔的动作微微一顿,漆黑瞳仁没什么波澜,不曾回头理会。旁人的揣测与议论向来无关紧要,他从不在意自己在旁人眼中是异类还是危险,唯独方才看见温澈被困在题目里、脸色泛白濒临崩溃的模样时,下意识便写下了关键公式,事后回想,连自己都说不清缘由。
许是无数次日复一日的重复应试太过乏味,灰白单调的囚笼里,那个总蜷缩身子、咬牙硬扛磨难的少年,成了漫长轮回里唯一一点变数。
时间又耗去一小时,距离收卷只剩两小时。
陆续有人完成试卷,却没人敢率先放下纸笔。考场规则只限定淘汰底线,没有提前交卷优待,早早闲坐反而容易被环境催生焦虑,稍有心绪波动,便有可能临时失分。多数人照旧反复核对答案,逐字逐句排查疏漏。
温澈从头到尾梳理完整张试卷三遍,选择、填空、大题挨个确认,确认没有明显疏漏后,紧绷数月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长时间高强度用脑带来的疲惫轰然袭来,太阳穴突突胀痛,困意顺着四肢蔓延,眼皮重得快要黏在一起。
他下意识将下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短暂闭目休憩,鼻尖萦绕着纸张与墨汁混杂的冷涩气息。迷迷糊糊间,脑海反复浮现宋妄冷冽的侧脸,还有草稿纸上利落简练的解题字迹。
忽然一阵细微响动传来。
一张对折整齐的空白草稿纸,顺着地面轻轻滑到温澈桌下边缘,纸面干净,只在角落用极淡墨色写了一行小字:困就掐虎口,别睡,失神易误判。
字迹凌厉冷峭,和先前提示公式出自同一人。
温澈猛地睁开眼,骤然抬眸,前排宋妄已经恢复原本姿势,侧脸冷白,视线落在虚空,仿佛什么都没做过。
他弯腰悄悄捡起草稿纸,指尖触碰纸面,还残留一丝淡淡的温度。短短一行提醒,没有多余关切,却精准戳中他当下的窘境。在人人自危的应试炼狱,这般细碎的关照,贵重得难以衡量。
温澈依言抬手掐住虎口,尖锐痛感驱散席卷而来的困意,涣散的神志重新聚拢。他小心翼翼将那张草稿纸对折收好,夹在课本夹缝,算作这场绝境里意外收获的微薄念想。
半空机械音毫无征兆响起,又一名考生因改错关键大题,总分跌破七百一十分红线,光影虚化消散,空荡的座椅在偌大考场里格外刺眼。接连的消亡不断敲打剩余考生的心理防线,压抑的呜咽声零星响起,又被硬生生憋回喉咙。
温澈看着空荡荡的座位,心底寒意丛生,连忙再次翻看自己的答案,生怕一时疏忽酿成无法挽回的结局。
宋妄余光瞥见他骤然紧张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怜惜,转瞬被淡漠掩去。他见过太多离别消散,本该习以为常,可如今,却下意识不想看见温澈落得同样下场。
余下最后一小时,整间考场彻底陷入死寂,只剩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
倒计时数字一点点归零,收卷提示音如期响彻全场。
【考试结束,停止作答,统一收卷。】
监考虚影凭空浮现,顺着过道逐一收取试卷,一张张答卷被叠起收走,决定着所有人本轮的存亡。考生们端坐原位,屏息等待分数播报,每一次收卷的脚步声,都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温澈放平纸笔,心脏砰砰狂跳,暗自祈祷分数稳妥过线。视线不受控制往前飘,恰好撞上宋妄转头的目光。
短短一瞬对视,宋妄眼底冷意褪去些许,浅淡一瞥,便迅速移开视线。
一轮应试落幕,囚笼的轮回,却远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