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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无声借温

考场的时间从不会为任何人的情绪停驻。

半空悬浮的白色数字静静跳动,六个小时流逝过半,十二小时的生死应试,已然熬掉了最轻松的前半程。最初强撑的精神锐气彻底耗散,疲惫像浸透冰水的棉絮,死死裹住每个人的四肢百骸,沉得让人抬不起手。

满室沙沙落笔声早已变了质感,不再是规整单调的韵律,混杂着细碎的喘息、压抑的搓指声、笔尖卡顿的滞涩响。所有人都在硬扛,扛着生理的极限,扛着轮回残留的心理阴影,扛着差一分便会坠入虚无的恐惧。

温澈揉了揉干涩的眼尾,指腹蹭过眼底泛出的浅红。

连续数小时高度集中注意力,他的视线已经开始轻微发花,卷面的黑色字迹偶尔会重叠、模糊,晃得人头晕恶心。他不得不频繁眨眼、低头停顿,用几秒的空白勉强收拢涣散的神志。

桌脚那枚纸团还静静躺在原地。

吴羽豪安分了,彻底安分了。

自宋妄那声轻得近乎无形的“滚”落过后,斜后方的视线恶意彻底褪去,再无半分窥探与刁难。那人埋首卷面,看似专心答题,却再也不敢往温澈的方向多看一眼。

一室寂静里,温澈反而愈发心绪难平。

没有接踵而至的刁难,没有贴身的恶意压迫,可心底那块悬空的石头,始终落不到实处。

他太清楚这座囚笼的规则——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更没有不计代价的偏袒。

宋妄的帮忙,太反常了。

这个人冷漠、孤戾、游离在所有人之外,答题时漫不经心却稳居顶层,仿佛早已看透这场轮回的所有本质,对所有人的挣扎、痛苦都无动于衷。可偏偏两次,他都在自己最窘迫的时刻,递来了无声的庇护。

第一次是考场门口的规则警告,第二次是方才不动声色的震慑。

温澈垂眸看着笔尖,墨汁在答题卡的横线里稳稳铺开,端正规整,却掩不住心底翻涌的细碎波澜。

他不敢乱想,不敢滋生任何多余的期许。

在岁岁年年的无尽应试轮回里,心软是死穴,依赖是深渊。一旦对任何人产生寄托,一旦松懈了紧绷的戒备,下一次崩盘、消亡的,只会是自己。

可胸腔里那点微弱的暖意,怎么压都压不灭。

像是寒冬腊月里,指尖偶然触到的一点余温,短暂、易碎,却足够让濒临冻僵的心脏,轻轻颤栗一下。

温澈轻轻吐出一口极浅的气息,将所有纷乱的念头悉数压下。

他重新聚焦卷面,逐题核对答案。

越是到考试后半程,容错率越低。简单题早已作答完毕,余下的全是层层设套的压轴大题,每一个条件、每一步推导,都藏着刻意设计的陷阱。轮回无数次,这套试卷的题型他早已烂熟于心,可每一次重做,依旧会被心底的疲惫与恐惧绊住脚步。

前排的白屿依旧稳得像一台精密仪器。

他翻页的节奏分秒不差,停顿、演算、落笔、检查,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毫无偏差。他从不急躁,从不懈怠,甚至看不出丝毫疲惫,仿佛这场赌上性命的考试,于他而言只是一场寻常练习。

傅哲和林音已经开始第二轮全面核查。

两人字迹工整,卷面整洁,全程稳中求慎,不追求速度,只死死守住每一分可得的分数。他们是最清醒的求生者,不招惹是非,不流露情绪,只用最稳妥的方式,换取一轮又一轮的存活资格。

整间考场,唯有宋妄依旧格格不入。

他早已答完了所有题目。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整整四个小时,他的卷面已经干干净净,无一处留白,无一处涂改。旁人拼死挣扎的压轴大题,他早已利落收尾,连步骤都简练精准,挑不出半点瑕疵。

可他没有低头休憩,也没有像过往无数次轮回那样,闭目养神、冷眼旁观众生狼狈。

他微微垂着眼,笔杆抵在白皙的指节之间,缓慢、慵懒地转着。

黑色水笔在指尖划出规整的圆弧,无声无息。

他的视线没有明目张胆的偏移,始终落在自己的卷面之上,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大半的心神,都落在身后那个单薄隐忍的身影上。

宋妄看得很细。

看见温澈每隔几分钟就轻轻颤抖的睫毛,看见他频繁按压太阳穴的疲惫动作,看见他遇到难题时,指尖微微蜷缩、笔尖顿在纸面的迟疑模样。

也看见他桌脚那枚被遗忘的纸团。

区区幼稚的骚扰手段,拙劣又可笑。

可就是这样可笑的小动作,足以让本就心神脆弱的人方寸大乱。宋妄太熟悉这种生存状态,温澈是考场里最弱势的那类人,温顺、隐忍、不会反抗,不懂抱团,只能靠着极致的谨慎和忍耐,在夹缝里一次又一次侥幸活下来。

像一株长在悬崖石缝里的草。

风一吹就晃,雨一打就弯,却偏偏执拗地不肯折断,默默扎根,熬过一轮又一轮绝境。

这是宋妄在无数轮回里,从未见过的韧性。

见过疯魔搏命的考生,见过麻木躺平任由命运审判的逃兵,见过勾心斗角相互算计的恶人,唯独没有见过这样——明明怕得快要崩溃,却依旧咬牙把每一道题写到极致完美的人。

他忽然觉得,无尽重复的灰白考场,好像因为这一个单薄的身影,多了一丝微弱的色彩。

一丝卑微、执拗,又生生不息的色彩。

宋妄转笔的动作微微一顿。

眸底沉淀的常年冰封的凉意,悄然化开了极浅的一寸。

他依旧没有回头,没有言语,周身的疏离冷冽气场分毫未减,依旧是那个独来独往、不近人情的宋妄。可心底深处,早已和从前的无数次轮回,悄然不同。

从前他冷眼旁观所有人的生死,分数定命,强弱分野,与他无关。

可这一次,他莫名不想看见这个一直硬撑的少年,跌进轮回的深渊。

时间又静静淌过一个小时。

半空的倒计时数字,从六位变成五位,压迫感骤然翻倍。

考场里终于有人撑不住彻底崩盘。

靠窗的一名男生忽然低低喘起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握着笔的手抖得厉害,整张脸惨白如纸。他盯着最后一道大题的题干,双目赤红,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脑中一片空白。

公式遗忘,思路断裂,所有烂熟的知识点瞬间消散。

他熬了整整八个小时,终究熬垮了心态。

“我不会……我真的不会……”

极低的呢喃从他喉间溢出,带着濒临崩溃的哭腔,细碎地飘在寂静的考场里。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安慰。

所有人都自顾不暇,麻木地听着旁人的溃败声响,早已习以为常。这座囚笼最残忍的地方,就是剥夺了所有共情,活着的人只能自顾自救,别人的崩溃与消亡,不过是一场司空见惯的常态。

下一秒,半空骤然落下冰冷的机械提示音,无起伏,无情绪,穿透所有细碎的声响。

【考生心态失守,答题终止,判定失分超额。】

【本轮淘汰,重置归零。】

话音落下的瞬间,窗边的男生身形骤然虚化。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没有痕迹。

方才还在崩溃喘息的少年,就那样一点点变得透明,衣物、发丝、肌肤尽数消融,最后连同他凌乱的卷面、颤抖的笔迹,彻底消失在考场之中。

座位空空荡荡,干净得仿佛从未有人落座。

整座考场依旧安静。

落笔声未曾中断半分。

所有人的心神都狠狠一沉,紧绷的神经再度被拽到极致。亲眼目睹消亡,是最直接的警示——在这里,撑不住,就是彻底归零。

轮回不会给任何人重来的优待。

温澈的背脊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

他亲眼看着那个活生生的人彻底消散,心底的酸涩与压抑骤然翻涌,握着笔的指尖又一次泛白。

恐惧像潮水,漫过四肢百骸。

他比谁都害怕这个结局。

他轮回的次数不算最多,却每一次都在及格线边缘垂死挣扎,见过太多人的消亡,也无数次濒临归零的边缘。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喉间的哽咽与慌乱,逼着自己移开目光,继续核对卷面。

不能慌。

绝对不能慌。

只要再撑四个小时,只要总分稳稳守住七百一十分的红线,他就能熬过这一轮,就能拥有短暂的喘息。

可过度紧绷的心神和透支的身体,终究还是出了差错。

下一道解析大题,他反复推演两遍,答案却始终对不上默认的标准答案。思路卡在关键步骤,前后矛盾,越推演越混乱,脑中嗡嗡作响,疲惫彻底压过了理智。

一遍,两遍,三遍……

反复的出错,彻底打乱了他最后的节奏。

指尖发凉,视线发花,眼前的公式密密麻麻缠绕在一起,变成解不开的乱麻。焦虑一点点攀升,濒临崩盘的窒息感,缓缓攫住了他的四肢。

就在他心神大乱、即将失守的瞬间。

斜前方,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宋妄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手,极其随意地翻了一页空白草稿纸。

纸张翻动的轻响极淡,转瞬即逝,混在满室落笔声里,无人察觉。

只有温澈,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声轻响。

更清晰地看见,那张新翻开的草稿纸上,落着一行极其简练、字迹凌厉的公式变形。

只有短短一行。

精准、利落,恰好是他此刻卡死的解题关键步骤。

没有刻意的示意,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眼神的交汇。

宋妄甚至从头到尾没有偏一下头,周身依旧是拒人千里的冷漠,仿佛那只是他随手写下、毫无意义的演算痕迹。

可温澈的心脏,骤然狠狠一跳。

他怔怔盯着那行遥遥可见的字迹,所有纷乱卡顿的思路,瞬间豁然开朗。

堵死的死路,骤然被人无声推开一扇窗。

风从缝隙里漏进来,带着一点凉,也带着一点无人知晓的、隐秘的温。

考场规则森严,禁止传答案,禁止明示暗示作弊。

可没人规定,不许旁人写字。

没人规定,绝境之人,不能借一点遥遥相望的无声暖意。

温澈鼻尖微微发酸。

他迅速收回目光,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指尖飞快落笔,顺着那行关键公式往下推演。

卡顿的题目顺利解开,步骤完整,答案闭环。

卷面依旧规整,无人知晓,这道濒临作废的大题,是有人在灰白无望的囚笼里,偷偷、破例、无声地,赠了他一线生机。

宋妄垂着眼,指尖的笔轻轻落回纸面。

眸底浅浅覆着一层无人读懂的温柔,转瞬又被冷冽覆盖。

他依旧坐姿疏离,依旧置身人群之外。

只是心底清楚。

这无尽枯燥、岁岁重复的囚学轮回里,他终于,第一次不想让一个人消失。

倒计时依旧沉默跳动。

漫长的煎熬,仍未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