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后的风已经带了点深秋的凉,吹得教室窗外的梧桐树簌簌落叶子,我把下巴搁在英语书上,盯着扉页上自己画的小太阳发呆时,顾庭苒突然凑了过来,胳膊肘撞了我一下,压低声音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我下周去印爱豆小卡,你要不要顺便打几张?”
她指尖还沾着刚擦黑板的粉笔灰,我扫了眼便签上她列的清单——全是她追的那个女团成员,笔尖顿了顿刚想摇头,就听见她又补了句:“对了,我还想打几张冷歆落,你要不要打她的?”
“冷歆落?”我猛地抬起头,下巴差点磕到书脊,连带着前桌都回头看了我一眼。顾庭苒被我这反应逗笑,点了点头:“不然呢?你眼睛都快粘人身上了。”
我耳尖有点发烫,手指不自觉地抠着英语书的书页边缘。是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冷歆落的照片,哪怕只是一张模糊的抓拍,我都想好好收着。
“打!必须打!”我把声音压得更低,却藏不住语气里的雀跃,“多打几张行不行?我……我出钱。”
顾庭苒挑眉笑了笑,可等我们翻遍手机相册才发现,手里能用来印小卡的照片实在太少——我只有上次她帮我讲化学题时,偷偷拍的一张侧影,她垂着眼看作业本,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顾庭苒那几张也多是远景,没有什么清晰的人像。
最后我只印了三张。拿到小卡那天正好是全班大扫除,国庆假期刚过,教室里积了层薄灰,我被分到擦窗户,手里攥着抹布却没心思动,眼睛一直盯着顾庭苒的座位——她早上说小卡到了,要等下课给我。
终于熬到下课铃响,顾庭苒踩着椅子爬过来,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个透明小袋子递给我:“喏,你的宝贝小卡。”
我几乎是抢过来的,指尖碰到卡片时都在发颤。三张小卡被我摊在窗台上,阳光正好斜斜照过来,把卡片上的冷歆落照得格外清晰。最上面那张是我俩的合照,她脸颊泛着淡淡的粉,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腕骨线条漂亮得像画出来的;中间那张是半身照,她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嘴角好像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最下面那张……是她站在一个坐着的老师旁,阳光落在她发梢,连带着她鬓角的碎发都染了点金。
我盯着那几张卡,看了一遍又一遍,连顾庭苒叫我擦窗户都没听见。直到一只手突然伸过来,猛地抢走了我手里的小卡,我才惊得抬起头——是曹铭晖,我们班那个总爱惹事的体育生。
他捏着小卡看了一眼,嗤笑一声,随手就扔回了我的桌子上,卡片在桌面上滑了一段。“哟,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那个化学老师啊。”他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几个擦桌子的同学听见,“你们看她手上那玩意儿,跟狗皮藓似的,难看死了。”
“狗皮藓”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我瞬间就黑了脸,手里的抹布“啪”地摔在窗台上,站起身就想冲上去:“你会不会说话?白癜风而已!不是什么狗皮藓!”
我小时候亲戚家的一个叔叔就有白癜风,所以我并不是很好奇,妈妈跟我说过那是免疫系统的病,不是传染病,更不是什么“难看的皮肤病”。冷歆落那么爱美的人,每次上课都会把袖口挽到小臂,可我见过她手腕内侧那片淡淡的白斑,她从来没刻意遮过,可也绝不该被人这么糟践。
曹铭晖被我这反应吓了一跳,随即又嘿嘿笑起来,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我跟你开玩笑呢,急什么?”说着就要走。
我气得浑身发抖,伸手就想拉住他,让他把话说清楚,指尖都快碰到他校服衣角时,胳膊突然被人碰了一下——是我们组的组长,她冲我使了个眼色,下巴朝讲台方向抬了抬。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班主任李老师正站在讲台旁边,眼神沉沉地盯着我和曹铭晖。大扫除时间打闹,这要是被记下来,不仅我要挨罚,搞不好还要连累整个组。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只能眼睁睁看着曹铭晖晃晃悠悠地走了,临走前还冲我做了个鬼脸。我狠狠地瞪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出教室,才弯腰捡起桌上的小卡,小心翼翼地把折了角的地方捋平,指尖碰到卡片上冷歆落的手,突然就红了眼眶。
那天剩下的大扫除我都没怎么说话,手里擦着窗户,脑子里却全是曹铭晖的话。我们这届是七中建校以来成绩最好的一届,听说以前的学生更混,逃课、打架是常事,指不定会怎么议论冷歆落。她私下里那么可爱的一个人,可她心里该有多难受啊?
我见过她对着镜子整理衣领的样子,见过她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样子,见过她每天早晨到了学校就化妆的样子。她那么在意自己的形象,却要被人用“狗皮藓”这种词来形容自己的病。
放学路上,我把那三张小卡放在书包最里层,贴着胸口的位置,走一步就能感觉到卡片的硬度。风更凉了,吹得我鼻子发酸,我想起上次跟冷歆落在办公室里的场景——那时刚考完化学晨测,我不出意外地不及格,她在我旁边面,手指点着电脑屏幕我都名字,声音很轻:“我不是很在乎你的化学成绩,学考过了就行。重点是你要学好你的政史地。”
我当时没敢回答,其实我想说,我很在乎,我就想看着她因为我而笑,想让她不用听那些难听的话。要是我能考得再好点,是不是就能离她近一点,是不是就能再厉害一点,是不是就能帮她挡掉那些议论?
前几天跟她在办公室,我又说我喜欢她,她还是一如既往地不信。
我当时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瞳孔很深,像深秋的湖,我想跟她说“我会证明”,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怕我太年轻,怕我的喜欢在她眼里只是一时兴起,怕我给不了她想要的安稳。
可今天我才明白,我连保护她不被人议论都做不到,还谈什么喜欢?
回到家,我把小卡拿出来,放在台灯下,一张一张地看。最上面那张她的手,我轻轻摸了摸卡片上的白斑位置,突然就想起她上次给我讲题时,我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却很软。
手机里突然响起一首歌,是我之前单曲循环的《Letting Go》,“我终于舍得为你放开手”那句歌词钻出来时,我赶紧按了暂停。我舍不得,我怎么舍得放开她的手?
她是我趴在书上偷偷看的人,是我印在小卡里小心翼翼藏着的人,是我每次考不好都想第一时间找的人。就像那句话说的,“有些感情尚未开口,但早已震耳欲聋”,我对她的喜欢,早就藏在每一次偷偷的注视里,藏在每一次想保护她的冲动里。
我拿起手机,翻到跟冷歆落的聊天框,输入又删除,反复好几次,最后只发了一句:“老师,明天中午你在吗?”
没过多久,她回了个“在~”,我盯着那个波浪线,突然就笑了,眼眶里的泪还没干,嘴角却扬了起来。
年龄差34岁又怎么样?她教化学我学文科又怎么样?别人眼里算什么?
缘分嘛,不就是这样?在你没准备好的时候,突然就撞进你的心里,让你想拼尽全力去守护。
哪场缘分不是命运美丽的哗变?
我把小卡放进包里,贴身收好,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下次再有人敢说冷歆落的坏话,我就算被班主任罚,也要跟他争到底。
毕竟,她是我的光啊,是我在这深秋里,最想护住的那点炙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