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的铃声像道催命符，敲在我太阳穴上时，我还扒着教室后门的门框，踮着脚往走廊另一头望——没看见那件熟悉的黑色衬衫，也没看见袖口挽起时露出的、腕骨分明的手。
又是这样。
从第一天考语文开始，我就抱着不切实际的期待，每科开考前十分钟都会假装去卫生间，绕远路经过教师办公室，看看有没有冷歆落的身影。考试之前我就偷偷瞄了老师的监考名单，然后就是无比失望的消息：九科轮下来——偏偏都没有冷歆落。
我捏着准考证的边角，把纸都揉出了褶子。怎么轮到我，就偏偏一次都碰不上？
“温语棠！数学要进考场了！” 是顾庭苒，她扯了扯我的校服袖子，她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巧克力，“赶紧的，别找了，走吧。”
我哦了一声，慢吞吞地挪进考场。
我趴在桌子上，盯着面前空白的数学卷，脑子里却全是冷歆落上周给我讲题的样子。那天我抱着错了大半的化学练习册去找她，她坐在办公室的窗边，阳光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像撒了层细闪。她没直接讲答案，而是拿过一支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写反应方程式，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我却听得格外清楚。
“这里错了，” 她抬眼看我时，眼底带着点浅淡的笑意，手指点了点草稿纸，“温语棠，你是不是上课又在走神？”
我当时脸一下子就红了，其实我没走神，我只是看着她的手，看她在黑板写字时指节微微用力的弧度。
数学考试的一阵铃声打断了我的回忆，等真正开始做题，我才发现自己有多完蛋。前面的选择填空还能蒙几道，到了大题，尤其是最后那道函数，我盯着题目看了十分钟，脑子里除了冷歆落的声音，什么公式都想不起来。草稿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辅助线，最后还是只能空着。
交卷铃响的时候，我感觉眼睛有点发涩。周围的同学都在讨论最后一道题的答案，有人说不难，有人说算错了数，只有我缩在座位上，手指抠着桌角，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我好像搞砸了。不只是数学，要是期中考成绩下滑，班主任肯定又要找我谈话，到时候说不定，如果冷歆落恰巧在办公室的话，她也会听见——我不想让她看到我考砸的样子，一点都不想。
我低着头往教室外走，走廊里挤满了人，吵吵嚷嚷的，我却觉得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直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对面走过来，黑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装裤，头发还是照常披着，发梢染的黄。
是冷歆落。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什么都没想，拔腿就冲了过去。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伸出胳膊，一把抱住了她的腰。
她身上有淡淡的味道，不是香水味，是很清新的，混着雪松的味道，很干净，像她这个人一样。她的腰很细，我轻轻一抱就能圈住，隔着薄薄的衬衫，我能感觉到她体温的热度，还有她身体瞬间的僵硬。
我慌了一下，想松开，可怀里的温度太让人安心了，像寒冬里的暖炉，我舍不得放。就这么僵了大概三秒，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哟，温语棠。”
我浑身一激灵，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松开手。回头一看，班主任李徽绪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沓试卷，脸上带着戏谑的笑。
“老、老师……” 我感觉两颊像烧起来一样，热得能煎鸡蛋，说话都结结巴巴的，“啊……”
李徽绪走过来，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打趣：“怎么不抱我啊？我也是你老师啊，怎么就偏偏抱冷老师？嗯？”
周围已经有同学看过来了，指指点点的，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偷偷瞄了眼冷歆落，她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春风拂过湖面，漾开一点浅淡的涟漪。她没说话，只是冲李徽绪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教师办公室。
“我、我还有考试！老师再见！” 我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就往考场跑，跑的时候还能听见李徽绪在后面笑，还有周围同学的窃窃私语。
回到考场，我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心脏还在砰砰直跳。顾庭苒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背：“怎么了？脸这么红？刚才跑那么快干什么？”
我把刚才的事跟她说了，越说越觉得丢人，最后恨不得把自己裹成个粽子：“你说我是不是疯了？我怎么就突然冲上去抱她了？她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会不会觉得我很冒犯？”
顾庭苒听完，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挑了挑眉：“哦，抱了就抱了呗，冷歆落也没推开你啊。”
“那不一样！” 我坐起来，急得差点拍桌子，“要是换了别的女生抱她，我肯定炸了！你不知道，刚才抱她的时候，我脑子都是懵的，就觉得她站在那儿，我就想靠近她……”
顾庭苒看了我一眼，慢悠悠地说：“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对她不一样。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她看着冷，其实人挺好的，应该不会怪你。”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一整个上午，我都坐立不安，连最喜欢的英语考得特别好这件事，都没能让我开心起来。我满脑子都是冷歆落当时的表情，她虽然没说什么，可会不会在心里觉得我是个不懂事的学生？会不会以后都不想理我了？
中午放学，我连饭都没吃，在教师办公室门口徘徊了好久。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的人来来往往，我好几次想推开门，又都缩了回来。我只好一直蹦跶，想从从上方的窗户看看冷歆落在不在里面。
“温语棠？”
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我吓得差点跳起来。回头一看，冷歆落正站在我身后，手上还有水珠，应该是刚从卫生间出来。
“老师……”完了完了，她肯定看见我一直在这蹦哒了。我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连忙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是来跟你道歉的……早上的事，对不起，我不该突然抱你，是我太冒失了，我……”
我还在絮絮叨叨地道歉，冷歆落却突然笑了。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她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明显多了些，连眼底都带着点温柔的光。
“我猜到了，” 她开口，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你数学考崩了，对不对？”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脸一下子又红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还是老实承认：“嗯……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前面也错了好多……”
“没关系，” 她伸手，轻轻扯了扯我的手，动作很轻，却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一次考试而已，下次努力就好。”
她的手很软，带着点微凉的温度，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直到她收回手，笑着问我：“对了，抱完我之后，你的英语考得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连忙点头：“英语挺好的！感觉都会！作文也写得很顺！”
她听完，笑得更明显了，眼角的细纹都露了出来，却一点都不显老，反而有种温柔的韵味。“那就好，” 她说，“看来我还挺管用。”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我看着她的笑脸，突然觉得心里的不安和愧疚都烟消云散了。
原来，她没有怪我。
原来，她还会跟我开玩笑。
原来，她也会记得我抱过她这件事。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办公室，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我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
顾庭苒说得对，她其实人很好。不，是对我很好。
这种好，是只有我能看见的。是她会在我考砸的时候，没有指责，反而笑着安慰我；是她会记得我抱过她之后考了英语，还会跟我开玩笑；是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味，会让我在慌乱的时候，瞬间平静下来。
我摸了摸自己的手，又闻了闻，那里好像还残留着她手心的温度。
冷歆落，她就像一道光，照进了我平平无奇的青春里。是我在数学考崩时，唯一想拥抱的温暖；是我在黑暗里，拼命想抓住的那丝光线；是我这辈子，最想靠近的人。
如果光能刺进狭小的房间，如果梦不会在顷刻之间破碎，那我希望，这道光能一直照着我，一直陪着我。
而我，将一直一直，向光而行，向阳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