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的风里还裹着芷河溪边的水汽——至少我看见冷歆落朋友圈那张照片时,是这么错觉的。
发烧烧到第三天的那个下午,我裹着被子坐在书桌前,指尖在对话框上悬了快十分钟,打了又删的“老师我好难受好想你”,最后还是没发出去。屏幕里的她站在浅溪里,红色黄格子的衬衫被风掀起来一点角,黑色喇叭裤把腿衬得又细又直,阳光落在她发梢上,连垂着的手都透着股松弛的劲儿。配文是“就喜欢没有天花板的地方~”,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手机倒扣在枕头边,喉咙里的灼痛感突然更明显了。
她该有这样的假期的。没有学生作业的小山,没有教案上的蓝笔批注,更没有我这么个总爱找她哼唧的学生。我蜷回被子里,告诉自己别矫情,却还是忍不住数着日子等开学——等开学了,总能在二楼的化学办公室门口,装作路过的样子看她一眼吧?
可开学第一天,还没等我看到她,就先看到了“嘘嘘”手里的那张座位表。
“嘘嘘”是我们班给班主任李徽绪起的外号,传了好几个月,谁先喊的、到底什么意思早没人追究了,反正她一进教室,后排总有人压低声音喊“嘘嘘来了”,她也只当没听见。
这天她站在讲台上,说:“国庆回来调个座位,念到名字的同学过来搬桌子。”
我捏着笔的手顿了顿,心里有点慌。原来的座位靠窗,抬头就能看见化学办公室的窗户,虽然大多时候只能看见窗帘,但总觉得离冷歆落近一点。可“嘘嘘”念到我名字时,指的是第三组靠走廊的位置,我刚把书包甩到新桌肚里,就听见身后有人“哗啦”一声放下椅子,带着点雀跃的声音飘过来:“温语棠?这么巧!以后我是你同桌啦!”
我回头,看见一个矮矮的,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把笔袋往桌上放,刘海不多,露出光洁的额头,是吴欢潼,虽一直在一个组,但从来没跟她做过同桌,不算熟。她没等我回话,就自来熟地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挪,转着手里的黑色水笔:“我跟你说,我早就想跟你坐了!全班就你跟‘老白茶’关系最好,我还想跟你取取经呢!”
“老白茶”这三个字一出来,我耳朵尖瞬间有点热。这是学校里给冷歆落起的外号,起因是她之前总爱发朋友圈,今天是窗外的晚霞,明天是泡在茶壶里的老白茶,可自从一天之后,她的朋友圈就停更了,最后一条就是那杯飘着茶叶的老白茶。不知道是谁先喊了句“老白茶”,后来就传开了,人人都知道老白茶是谁。
我没接话,吴欢潼却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凑过来小声说:“你别不承认嘛,全校谁不知道你跟冷老师最亲?对了,他们还喊你‘辣白菜’呢,说‘老白茶’和‘辣白菜’拼音都是LBC,你还特爱吃辣白菜,是不是真的?”
我被她问得有点哭笑不得,点头又摇头:“爱吃是真的,但跟她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她突然提高了点声音,又赶紧压低,“上次运动会,冷歆落一出现就和你在一起,后来也跟你在一块!我都看见了!还有人说,你总喊冷老师‘公主’,所以现在都叫你‘辣白菜大将军’——哎,这个外号是不是特酷?”
她眼里闪着光,说话又快又急,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可语气里没有半点恶意,全是好奇。我看着她的小脸,心里那点因为没机会找冷歆落说上话的失落,好像被她这股活力冲淡了点。我刚想反驳“我才没总喊公主”,就看见她突然皱了皱眉,伸手碰了碰我的额头:“你好像脸色不太好?”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低烧昨天才退,脸色估计还没缓过来。“没事,就是还有点累。”我含糊道。吴欢潼却立刻从笔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了糖纸递给我:“含着吧,薄荷的,能舒服点。我妈就老给我吃这个。”
糖放进嘴里,凉丝丝的味道瞬间漫开,喉咙里的不适感确实轻了点。我抬头跟她说谢谢,她摆摆手,又转起了笔,眼神却飘到了教室前门的方向,小声说:“刚才林老师路过,还往咱们班看了一眼呢。”
林荷浣是我们的英语老师,也是我们班几个女生经常讨论的对象——我之前没太注意,对她无甚好感,只知道“金毛狮王”是指她。毕竟林荷浣留着一头烫了小卷的金短发。
可看吴欢潼提到她时,声音里多了点不易察觉的平和,指尖也轻轻扣了扣桌面,我心里突然有点明白,她大概也有自己在意的人。
“你跟林老师很熟吗?”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嘴角的笑意淡了点,却还是笑着说:“不算熟,就是觉得她,人很好。”说完,她又立刻转回话题,指着我的课本:“对了,你数学上次考得怎么样?我选择题错了好几个,你要是有空,能不能给我讲讲?”
我看着她迅速切换的表情,看着她眼里那点一闪而过的局促,突然觉得这个新同桌好像比我想的要细腻。她活泼,却不莽撞;好奇,却懂得分寸——就像现在,她明明对我和冷歆落的事很感兴趣,却没追问下去,反而转成了请教问题的话题,怕我觉得不舒服。
我点点头,把数学卷翻开:“行啊,哪道题不会,我给你讲。”
她立刻凑了过来,手指点在一道选择题上,眼睛亮晶晶的:“就是这道!”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摊开的试卷上,她的声音又快又清晰,偶尔会因为我讲的某个点笑出声。我听着她的声音,手里转着笔,突然想起国庆那天,我盯着冷歆落朋友圈的照片,心里那点酸涩。
或许开学也没那么糟。至少现在,有个叽叽喳喳的同桌,会给我递薄荷糖,会喊我“辣白菜大将军”,会在我没精打采的时候,用一道数学题把我拉回现实里。
我抬眼看向冷歆落的方向,化学办公室的窗帘好像拉开了一条缝。我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又很快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吴欢潼指着的题目:“你看这里……”
吴欢潼“嗯”了一声,认真地听着,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我看着她的侧脸,突然觉得,也许这个“辣白菜大将军”的外号,也没那么难听。
毕竟,能守着自己在意的人,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好像也挺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