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求生不得 > 第9章 娘亲

第9章 娘亲

县试之后的第二年春天,方福通过了府试。

府试在安州城里考,比县试远了要近一倍的路程。

祖父带着他走了整整两天,脚上磨出了血泡却一声不吭。

方福看着那双用布条缠了又缠的脚,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包袱往自己肩上挪了挪。

祖父就是这样的,你不说他心头反而好受些。

他考了府试第三名。

这个名次比县试好,但也没有好到引人注目。

第三名,正正好。

不高不低,不会被人盯上,也不会被人看不起。

发榜那天祖父又在榜前站了很久。

他不识字,但他知道那个“三”是什么意思。

他指着那个“三”,一遍一遍地问旁边的人。

“是第三?真是第三?”

旁边的人被他问烦了,懒得搭理他。

但他不在乎,只是笑,笑得满脸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回来的路上,他买了一串糖葫芦给方福。

那串糖葫芦花了三个铜钱。

三个铜钱,够买一斤粗粮,够一家人吃两天。

但祖父就是买了,开开心心举到他面前。

“吃,我儿考了第三,该吃。”

方福接过那串糖葫芦咬了一口。

山楂又酸又涩,糖衣又硬又甜,黏在牙上,半天化不开。

但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连掉在衣服上的糖渣都捡起来塞进嘴里。

祖父看着他吃,眼睛亮亮的。

“甜不甜?”

“甜。”

祖父笑得更开心了。

那天晚上他们借宿在一个老乡家里。

方福躺在一堆干草上,听着祖父的呼噜声,看着窗外的月亮,很久没有睡着。

他在想府试的题目。

最后一场策问的题目是“论吏治”。

考官给了一段话,大意是“吏治不清,民不聊生”,让考生就此发表见解。

他写了一篇很长的文章。

他写。

吏治为什么不清?

因为吏太多,俸禄太少。

一个县里有品级的官就那么几个,剩下的都是吏。

吏没有俸禄,或者俸禄少得可怜,怎么活?

只能从老百姓身上刮。

刮来刮去,老百姓就活不下去了。

他写。

要想吏治清,得给吏发够俸禄。

发够了,才能要求他们不贪。

不发够,却要求他们不贪,那是逼着他们去贪。

他还写了很多,但最后都删掉了。

他只留下最温和的部分,用最委婉的语气,说了一些最浅显的道理。

就这样他还担心写得太过。

交卷的时候,他手都在抖。

现在考完了,第三名。

他不知道考官是怎么看那篇文章的。

是没仔细看?

还是看懂了也不在意?

或者说觉得一个七岁的孩子,不过是人云亦云,不值得计较?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继续藏下去。

藏得更深一些。

院试是在第二年秋天。

院试的主考官是从京城来的学政大人。

姓杜,名维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据说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年,是当今圣上还是太子时的侍读。

这可是个真正的大人物。

方福现在为之见过名头最大的人物。

方福在考场上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堂上,面前放着一杯茶,手里拿着一卷书,偶尔抬头看一看下面正在答卷的考生。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在想什么。

院试的题目比府试难得多。

最后一场策问题目是“论边患”。

大燕国北边有胡人,西边有夏国,边境年年不太平,朝廷年年打仗,年年输。

这个问题,是当今最大的难题。

方福看着这个题目,手心里全是汗。

他知道这个问题有多敏感。

说轻了,是敷衍。

说重了,是找死。

怎么说,说到什么程度,他想了很久。

最后他决定,只说事实,不说观点。

边境为什么不太平?

因为胡人和夏人比我们穷。

穷,就要抢。

抢不到,就得死。

所以他们不能不抢。

要想边境太平,得让胡人和夏人也过上好日子。

怎么过上好日子?

跟他们做生意。

拿我们的盐、布、铁器,换他们的马、羊、皮子。

他们有东西换了,就不用抢了。

我们有东西买了,就不用打了。

最后他写,这不是我想出来的。

大汉朝和匈奴打过多少年?

打到最后,还是和亲互市,才换来太平。

大源朝和突厥打过多少年?

打到最后,也是和亲互市,才换来太平。

前朝的教训就明晃晃摆在那里。

他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篇文章他藏了很多。

他没有说朝廷现在的政策是错的,没有说那些主战的官员是错的。

更没有说那些打了败仗的将军是无能的。

这个年代,有活下去的法子,谁不想好好活呢。

他只是讲历史,讲事实,讲最简单的道理。

如果这样还不行,那他就认了。

交卷的时候,他感觉有人在看他。

他抬起头,对上杜维垣的目光。

那个老学政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欣赏,不是怀疑,是一种很复杂的,他形容不出的东西。

方福垂下眼睛,行礼,退下。

发榜那天,他考了院试第一名。

案首。

方福站在榜前看着那个名字。

方福,祁县,年八岁,院试第一。

他只觉得心情很复杂,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第一。

案首。

这个名次太高了。

高到他藏不住。

他听见周围的人在议论。

“八岁的案首?真的假的?”

“方福?没听说过,哪家的?”

“祁县的,听说是农户家的孩子。”

“农户?农户家都能出案首?”

“谁知道呢,兴许真是天才。”

他低着头从人群中挤出来。

祖父站在不远处,看见他,跑过来。

“怎么样?”

祖父问。

“第几?”

方福看着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祖父急了。

“到底第几?”

“第一。”

方福说。

祖父愣住了。

他愣了很久,久到方福以为他傻了。

然后他忽然蹲下来,抱着头,呜呜地哭起来。

方福从来没见过祖父哭。

这个编了一辈子筐的老人蹲在地上,在他面前,在一堆人面前,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

“祖父……”

他想说什么。

祖父抬起头,满脸都是泪。

“我儿。”

他说。

“你娘要是活着,该多好。”

方福愣住了。

娘?

他的娘。

这个身体的母亲。

去年冬天死了。

那是个很冷的冬天,冷得井水都结了冰。

母亲病了,病得很重。

一开始只是咳嗽,后来开始发烧,烧得浑身滚烫,嘴里一直说胡话。

请了郎中来,郎中看了看,摇了摇头说。

“痨病,没法治。”

祖父把攒了半年的钱全拿出来,买了最好的药。

父亲守在她床边,一夜一夜地守着,眼睛熬得通红。

方福也守着,握着她的手,那只粗糙的,全是老茧的手,那只曾经无数次摸着他的头的手。

她一直昏迷着,偶尔醒过来也是迷迷糊糊的。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睁开眼睛,看着方福弯起眼睛笑了。

回光返照。

方福明白。

“福儿。”

她说。

“娘对不住你。”

方福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来。

“娘没能给你攒下什么。”

她又说。

“但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好好活着。”

她说。

然后她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好孩子?

好孩子!

都说他是好孩子,但他分明什么都还没有做啊,他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啊!

方福跪在她床边,跪了很久。

他没有哭。

他不会哭。

但他握着那只手,握到它完全凉透,握到父亲来把他拉开。

那天晚上父亲坐在院子里,一句话都不说。

祖父也坐在旁边,也不说话。

方福躺在屋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偶尔传来的狗叫,听着这个家从来没有过的安静。

他想哭啊。

但他实在哭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