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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神童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母亲起来了,这时候正在外面生火做饭。

他能听见她的声音,在跟祖父说话,说什么他听不全。

但他能听出来那种语气,那种平平常常的,就是普通人过日子时随口寒暄的语气。

他躺在床上,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咧嘴笑了。

他还在。

还在这个破旧的土屋里。

那就继续吧。

县试那天下着小雨。

方福由祖父陪着,走了二十里路,到县城去参加考试。

这是他第一次进县城,也是他第一次看见城墙里面的样子。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东门通到西门,两边是各种铺子。

粮铺、布铺、杂货铺、当铺、药铺、铁匠铺。

街上人不少,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抱孩子的,挤挤挨挨的,都在雨里急匆匆地走。

地上全是泥,踩上去扑哧扑哧响,溅起的泥点子把裤腿染得看不出本色。

考棚在县衙旁边,是个很大的院子,里面一排一排的矮房子,每间都关着门,门上有个小窗户。

祖父把他送到门口,被一个差役拦住了。

“送考的就送到这儿,孩子自己进去。”

祖父低下头,看着方福。

“怕不怕?”

他问。

方时予摇了摇头。

祖父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

“拿着。”

他说。

“考完了买点吃的。”

方福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祖父攒了三个月的钱。

编筐卖的钱,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起来的。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布包揣进怀里,转身走进了考棚。

县试一共考三场。

第一场考帖经,就是填空。

从四书五经里随便抽一句话,空几个字,让考生填。

这个难不倒方福。

他三岁就把四书五经背完了,闭着眼睛也能填。

第二场考墨义,就是解释经文。

这个也不难。

周先生教了他三年,把每句经文的意思都掰开揉碎了讲给他听过。

他答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写完了。

第三场考策问,就是写文章。

题目是“论农为本”。

考官给了一段话,大意是“民以食为天,食以农为本”,让考生就此发表见解。

方福看着这个题目,愣了有好一会儿。

论农为本,一直到现代依旧被人津津乐道的论题啊。

他想着父亲,想着那些在田里从早干到晚的人,想着那些一年到头种地却吃不饱饭的人。

他想着那些交不完的租,那些还不清的债,那些被逼得卖儿卖女到最后卖自己的人。

于是他拿起笔,开始写。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踏踏实实,像他这三年的每一天那样。

但他写的内容和周先生教的那些圣贤文章不一样。

他写,农为本,但要农能活,才是真为本。

现在农民种地,交完租剩下的根本不够吃。

借粮借债,利滚利,一辈子还不清。

这样下去,农怎么为本?

农怎么活?

他写,要想农活,得让农民有地。

不是租的地,是自己的地。

自己的地,种出来是自己的,才有心劲种。

地种好了,粮食多了,大家都有饭吃。

有饭吃了,才有心思读书,才有心思做别的。

他写,要想农活,得让农民少交点租。

朝廷的税,地主的租,加起来一层又一层,太重了。

减一点,农民就能多剩一点。

多剩一点,就能多买一点种子,多养一头猪,多攒一点钱。

钱攒多了,就能买地。

有了地,就能传下去。

一代一代传下去,日子就好起来了。

他写了整整两页纸。

写完了他又从头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笔,把最后一段划掉了。

那是他写的最激烈的一段。

写的是现在的朝廷,现在的官府,那些收税的人,那些放债的人,那些逼得农民活不下去的人。

周先生的话在他耳边响起来。

藏拙,能藏多少藏多少。

他把那一段划得干干净净,一个字都看不出来。然后把卷子交了。

走出考棚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天边露出一点太阳,照在湿漉漉的街上,亮晃晃的,闪着光。

祖父还站在门口,缩着脖子在风里发抖。

“祖父。”

他跑过去。

祖父看见他,眼睛亮了。

“考完了?”

“嗯。”

“怎么样?”

方福想了想,说。

“还行。”

祖父笑了,那笑容和以前一样,缺了几颗牙,嘴角咧得有些歪。

“走。”

他说。

“我们回家。”

发榜那天祖父又带着他走了二十里路,到县城去看榜。

榜就贴在县衙门口,一大张红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看榜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挤得水泄不通。

祖父挤不进去,就把他举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

方福从上往下看,一个一个名字扫过去。

第一名,不是他。

第二名,不是他。

第三名,还不是他。

他往下看,一直看到第七名的时候,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方福,祁县,年五岁。

他愣了一瞬。

五岁的童生,全县第七。

这个成绩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

正好。

他从祖父脖子上滑下来。

“祖父,第七。”

祖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大,缺了的牙露出来,有些滑稽,但他的眼睛红了。

“好!”

他说。

“好!”

他蹲下来,把方福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

方福能感觉到他在发抖,能感觉到他胸口那颗心在咚咚地跳。

“我儿。”

祖父说。

“我儿有出息了。”

方福没有说话。

他只是让祖父抱着,看着那张红榜,看着那些围在榜前的人。

有人看见他了。

一个穿着绸衫的男人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

“这就是那个神童?”

那人说。

“七名?也不怎么样嘛。”

旁边有人接话。

“七名不错了,才五岁。”

“五岁?五岁能考第七是有点本事,但也就是有点本事罢了,真要厉害,怎么不考第一?”

方福听着这些话没有说话也没有应。

他只是看了一眼那个人,甚至没有记下他的脸。

县试之后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

祖父还是每天编筐,他编的筐多了,花样也多了。

除了筐,还有篮子、篓子、席子,还有那种小玩意儿,卖给镇上的人家给孩子玩。

生意比以前好了,攒的钱也比以前多了。

父亲还是每天下地,只是现在地里的收成比以前好了一点。

他听了方福的话,把菜畦改成南北走向,在地里埋了沤过的鸡粪,种出来的菜比别人的壮,卖的钱也比别人的多。

母亲还是每天操持家务,只是现在她熬的粥比以前稠了,做的饭比以前香了。

她也听了方福的话。

她很高兴,每次煮粥都要念叨一句。

“这可是福儿教我的。”

方福看着这一切,心里是高兴的。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他考县试不是仅仅为了考个第七名。

他考县试是为了能继续往上考。

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

一级一级考上去,考出一个功名,考出一个官职。

有了官职,才能说话,才能做事,才能尝试着去改变。

他知道这条路有多难,也知道有多少危险。

毕竟那些历史上的改革者,最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但他还是要走。

因为他见过那个世界。

他想让更多的人,看见那个世界。

哪怕只是一点点。

那天晚上祖父把他叫到身边。

“福儿。”

祖父说。

“你以后想做什么?”

方福看着他,想了想,说。

“想读书。”

“读书之后呢?”

“考功名。”

“考功名之后呢?”

方福没有说话。

祖父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福儿。”

他说。

“祖父知道你聪明,比所有人都聪明,但聪明人活不长,你知道为什么吗?”

方福点了点头。

“因为聪明人看得见。”

他说。

“看见了,就想改,想改,就会得罪人,得罪了人,就会死。”

祖父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一个五岁的孩子,能说出这种话。

“那你还想改吗?”

方福沉默了很久。

“想。”

他说。

祖父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就去吧,去飞吧。”

这个贫穷朴实的老人说。

“祖父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