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母亲起来了,这时候正在外面生火做饭。
他能听见她的声音,在跟祖父说话,说什么他听不全。
但他能听出来那种语气,那种平平常常的,就是普通人过日子时随口寒暄的语气。
他躺在床上,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咧嘴笑了。
他还在。
还在这个破旧的土屋里。
那就继续吧。
县试那天下着小雨。
方福由祖父陪着,走了二十里路,到县城去参加考试。
这是他第一次进县城,也是他第一次看见城墙里面的样子。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东门通到西门,两边是各种铺子。
粮铺、布铺、杂货铺、当铺、药铺、铁匠铺。
街上人不少,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抱孩子的,挤挤挨挨的,都在雨里急匆匆地走。
地上全是泥,踩上去扑哧扑哧响,溅起的泥点子把裤腿染得看不出本色。
考棚在县衙旁边,是个很大的院子,里面一排一排的矮房子,每间都关着门,门上有个小窗户。
祖父把他送到门口,被一个差役拦住了。
“送考的就送到这儿,孩子自己进去。”
祖父低下头,看着方福。
“怕不怕?”
他问。
方时予摇了摇头。
祖父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
“拿着。”
他说。
“考完了买点吃的。”
方福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祖父攒了三个月的钱。
编筐卖的钱,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起来的。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布包揣进怀里,转身走进了考棚。
县试一共考三场。
第一场考帖经,就是填空。
从四书五经里随便抽一句话,空几个字,让考生填。
这个难不倒方福。
他三岁就把四书五经背完了,闭着眼睛也能填。
第二场考墨义,就是解释经文。
这个也不难。
周先生教了他三年,把每句经文的意思都掰开揉碎了讲给他听过。
他答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写完了。
第三场考策问,就是写文章。
题目是“论农为本”。
考官给了一段话,大意是“民以食为天,食以农为本”,让考生就此发表见解。
方福看着这个题目,愣了有好一会儿。
论农为本,一直到现代依旧被人津津乐道的论题啊。
他想着父亲,想着那些在田里从早干到晚的人,想着那些一年到头种地却吃不饱饭的人。
他想着那些交不完的租,那些还不清的债,那些被逼得卖儿卖女到最后卖自己的人。
于是他拿起笔,开始写。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踏踏实实,像他这三年的每一天那样。
但他写的内容和周先生教的那些圣贤文章不一样。
他写,农为本,但要农能活,才是真为本。
现在农民种地,交完租剩下的根本不够吃。
借粮借债,利滚利,一辈子还不清。
这样下去,农怎么为本?
农怎么活?
他写,要想农活,得让农民有地。
不是租的地,是自己的地。
自己的地,种出来是自己的,才有心劲种。
地种好了,粮食多了,大家都有饭吃。
有饭吃了,才有心思读书,才有心思做别的。
他写,要想农活,得让农民少交点租。
朝廷的税,地主的租,加起来一层又一层,太重了。
减一点,农民就能多剩一点。
多剩一点,就能多买一点种子,多养一头猪,多攒一点钱。
钱攒多了,就能买地。
有了地,就能传下去。
一代一代传下去,日子就好起来了。
他写了整整两页纸。
写完了他又从头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笔,把最后一段划掉了。
那是他写的最激烈的一段。
写的是现在的朝廷,现在的官府,那些收税的人,那些放债的人,那些逼得农民活不下去的人。
周先生的话在他耳边响起来。
藏拙,能藏多少藏多少。
他把那一段划得干干净净,一个字都看不出来。然后把卷子交了。
走出考棚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天边露出一点太阳,照在湿漉漉的街上,亮晃晃的,闪着光。
祖父还站在门口,缩着脖子在风里发抖。
“祖父。”
他跑过去。
祖父看见他,眼睛亮了。
“考完了?”
“嗯。”
“怎么样?”
方福想了想,说。
“还行。”
祖父笑了,那笑容和以前一样,缺了几颗牙,嘴角咧得有些歪。
“走。”
他说。
“我们回家。”
发榜那天祖父又带着他走了二十里路,到县城去看榜。
榜就贴在县衙门口,一大张红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看榜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挤得水泄不通。
祖父挤不进去,就把他举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
方福从上往下看,一个一个名字扫过去。
第一名,不是他。
第二名,不是他。
第三名,还不是他。
他往下看,一直看到第七名的时候,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方福,祁县,年五岁。
他愣了一瞬。
五岁的童生,全县第七。
这个成绩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
正好。
他从祖父脖子上滑下来。
“祖父,第七。”
祖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大,缺了的牙露出来,有些滑稽,但他的眼睛红了。
“好!”
他说。
“好!”
他蹲下来,把方福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
方福能感觉到他在发抖,能感觉到他胸口那颗心在咚咚地跳。
“我儿。”
祖父说。
“我儿有出息了。”
方福没有说话。
他只是让祖父抱着,看着那张红榜,看着那些围在榜前的人。
有人看见他了。
一个穿着绸衫的男人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
“这就是那个神童?”
那人说。
“七名?也不怎么样嘛。”
旁边有人接话。
“七名不错了,才五岁。”
“五岁?五岁能考第七是有点本事,但也就是有点本事罢了,真要厉害,怎么不考第一?”
方福听着这些话没有说话也没有应。
他只是看了一眼那个人,甚至没有记下他的脸。
县试之后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
祖父还是每天编筐,他编的筐多了,花样也多了。
除了筐,还有篮子、篓子、席子,还有那种小玩意儿,卖给镇上的人家给孩子玩。
生意比以前好了,攒的钱也比以前多了。
父亲还是每天下地,只是现在地里的收成比以前好了一点。
他听了方福的话,把菜畦改成南北走向,在地里埋了沤过的鸡粪,种出来的菜比别人的壮,卖的钱也比别人的多。
母亲还是每天操持家务,只是现在她熬的粥比以前稠了,做的饭比以前香了。
她也听了方福的话。
她很高兴,每次煮粥都要念叨一句。
“这可是福儿教我的。”
方福看着这一切,心里是高兴的。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他考县试不是仅仅为了考个第七名。
他考县试是为了能继续往上考。
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
一级一级考上去,考出一个功名,考出一个官职。
有了官职,才能说话,才能做事,才能尝试着去改变。
他知道这条路有多难,也知道有多少危险。
毕竟那些历史上的改革者,最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但他还是要走。
因为他见过那个世界。
他想让更多的人,看见那个世界。
哪怕只是一点点。
那天晚上祖父把他叫到身边。
“福儿。”
祖父说。
“你以后想做什么?”
方福看着他,想了想,说。
“想读书。”
“读书之后呢?”
“考功名。”
“考功名之后呢?”
方福没有说话。
祖父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福儿。”
他说。
“祖父知道你聪明,比所有人都聪明,但聪明人活不长,你知道为什么吗?”
方福点了点头。
“因为聪明人看得见。”
他说。
“看见了,就想改,想改,就会得罪人,得罪了人,就会死。”
祖父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一个五岁的孩子,能说出这种话。
“那你还想改吗?”
方福沉默了很久。
“想。”
他说。
祖父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就去吧,去飞吧。”
这个贫穷朴实的老人说。
“祖父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