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的私塾方福一上就是三年。
三年的时间足够一个孩子从两岁长到五岁,也足够他从一个瘦小的婴孩……
嗯,变成一个依旧瘦小的孩童。
为了想办法让家里人多吃点东西,他总想着办法少吃些,所以方福还是比同龄的孩子矮一些,瘦一些。
但他的眼睛更亮了,亮得像两颗星子,看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他在想些什么。
三年里,他把周先生肚子里的东西掏空了。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他三个月就背得滚瓜烂熟。
《论语》《孟子》,他一年就能通讲。
《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他两年就能引经据典。
周先生教到第三年的时候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教他了。
“方福。”
那天放学后,周先生把他留下来。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方福看着他,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说话。
周先生老了。
三年前他头发白了一半,学生也只有他省点心,其他全是祖宗,现在累的全白了。
他的背更驼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那双眼鏡还是亮的,看着他这个最小又最得意的学生,眼神复杂,又万分欣慰。
“先生。”
方福说。
“我想参加县试。”
周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去摸方福的脑袋。
“县试?”
他说。
“你知道县试要什么条件吗?”
“知道。”
方福点头。
“要有人担保,要交报名费,要通过初选。”
周先生点了点头。
“还有。”
他补充道。
“你今年五岁,县试虽然不限年龄,但你见过五岁的童生吗?”
方福没有说话。
他当然没见过。
但他知道,历史上绝对有过,而且不少。
那些神童,那些被记载在史书上的名字,有的比他还要小。
“我不是神童。”
他说。
他并不是很聪明的人,但他踏实,背不住继续背,学不会使劲学。
因为不论前世,不论现在,读书都是他唯一的出路。
“我只是比别人记得快一点,想得多一点。”
周先生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你确实不是神童。”
他说。
“神童我见过,背得快,忘得也快,你不是,你是真的懂,你有时候比他们还厉害。”
他顿了顿,又说。
“你知道你懂的那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吗?”
方福心里一惊,但他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先生教的。”
他说。
周先生摇了摇头。
“我教的东西,我知道,我教不了你那些。”
他看着方福,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那些想法,那些见地,那些……那些不像孩子能说出来的话,不是我教的。”
方福沉默着。
周先生也没有追问,他只是叹了口气。
“算了。”
他说。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但我告诉你,这个世道聪明人活不长,你越聪明,只会越危险。”
他站起身,带着方福走到门口,两人一同看着外面灰扑扑的天。
“你想参加县试就去吧,我帮你写推荐信,帮你找担保人,但你记住……”
他回过头来,看着那个瘦小的孩子。
“藏拙,能藏多少藏多少,别让人看出你有多聪明,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
方福知道他想说什么。
否则,会死。
那天晚上方福躺在床上想周先生的话。
藏拙。
别让人看出你有多聪明。
他知道周先生是对的。
这个时代不是二十一世纪。
这个时代,聪明是原罪。
一个农民家的孩子,太聪明了,会被人怀疑,被人忌惮,被人当成妖孽烧死。
但他能藏住吗?
他已经努力藏了三年了。
这三年来,他尽量控制自己,不说不该说的话,不做不该做的事。
但他还是忍不住。
这个世道让他忍不住。
那些东西,那些他知道的东西,那些他见过的东西,像一团火,一刻也不停歇地在他心里烧着,烧得他苦不堪言。
他想告诉这些人,想让他们过得好一点,想让他们少吃一点苦,少受一点罪。
他做不到冷眼旁观。
“福儿?”
母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方福转过头,看见她正侧着身子看他,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脸上全是担忧。
“睡不着?”
她问。
“嗯。”
母亲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手还是粗糙的,还是带着茧子,但摸在头上很舒服。
“别想太多。”
她弯着眼睛笑。
“不管什么,都别想太多,你才五岁。”
方福看着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心里装着多少东西。
但她什么都不问。
她只是摸着他的头,告诉他,你才五岁。
对。
他才五岁。
但那个五岁的身体里,装着一个三十岁的灵魂,甚至比她还大些。
“娘。”
他忽然开口。
“嗯?”
“您怕我吗?”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
“怕你?”
她说。
“怕你什么?”
“怕我……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温柔的,轻缓的,像窗外的月光一样。
“怕。”
她说。
“一开始怕,后来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儿子。”
她说。
“不管你以前是什么,打哪来,你现在都是我儿子。”
方福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把头埋进她怀里,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以前。
回到了那个古墓。
他看见自己躺在那堆黄土下面,脸上全是血,眼睛睁着,直愣愣地看着上面黑漆漆的墓顶。
他看见导师跪在旁边,哭得浑身发抖,一直在喊他的名字。
他看见那些考古队的人,那些警察,那些穿着白大褂的法医,把他从土里挖出来,装进一个黑色的袋子里,拉走了。
然后他看见孤儿院。
看见那个他住了十五年的地方,看见那些熟悉的走廊和教室,看见院长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时予。”
她说。
“你是个好孩子。”
他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他想说,您怎么老说我是好孩子,明明我还没来得及报答您。
但他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院长,看着她慢慢变远,变模糊,最后消失了。
于是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