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国,开国八十七年。
当今皇帝萧琰,在位十三年。
边境不太平,北边有胡人年年犯边,西边有夏国虎视眈眈。
朝廷赋税重,一年到头地里打出来的粮食,超过一半的都要交上去。
遇上灾年就得借粮借债,利滚利,一辈子还不清。
像李家那样的,就是靠放债发的家。
借一斗,还两斗。
借一年,还三年。
还不上?
那就用人抵。
男的去做长工,女的去做奴婢。
孩子?
孩子送去庄子上,养几年,能干活了,就是一辈子的奴才。
方福听着,一句话都没说。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烧起来。
他见过二十一世纪。
见过那个所有人都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的时代。
见过那个没有皇帝,没有地主,没有人能把另一个人当牲口使唤的时代。
他知道那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那是一代又代人用命换来的。
而现在,他在这里。
在这个人吃人的时代。
他想起了当初读过的诗。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那是多少年前的诗了?
一千年?
还是一千两百年?
一千年后,那个诗人的愿望实现了。
至少在中国,实现了。
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他莫名其妙来到的地方,那个愿望还很远很远。
远得像天边的星星,看得见,但是摸不着。
可是,那不代表做不到啊,毕竟后来者都做到了。
方福看着远处的城墙,看着那些光秃秃的山,看着这个破旧的小院,看着那些正在为活下去拼尽全力的人。
他做不了什么。
他哪怕做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一但尝试,他会像那些历史上的改革者一样,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曝尸荒野的下场。
但他想试试。
至少试试。
总得试试。
万一呢,万一呢……
两岁那年秋天,村里来了个私塾先生。
姓周,是个落第的秀才,五十多岁了,头发白了一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着个旧书箱,在村里到处转悠,想找个地方开馆教书。
村里人都不搭理他。
读书?
那是老爷们的事。
庄户人家的孩子能认几个数,会写自己名字都让人觉得稀奇。
读什么书?
读书能当饭吃?
不如多去砍点柴火种点庄稼。
周先生转了两天,没人理。
第三天,他准备走了。
那天早上,祖父抱着方福,在村口拦住了他。
“先生。”
祖父说。
“我有个孙子,想请您看看。”
周先生停下来,看了看祖父,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孩子。
两岁的孩子,瘦瘦小小的,穿一身打了补丁的旧衣裳,但眼睛很亮,正盯着他看。
周先生愣了一下。
这孩子看人的眼神……
嘿,有意思。
“多大?”
他来了兴趣。
“两岁。”
祖父说。
周先生笑了。
那笑容里没什么恶意,只是无奈。
“老丈。”
他说。
“两岁的孩子,开不了蒙的,咱们说话他能不能听懂都说不准,至少得四五岁,能坐得住了,能听懂话了,才能开蒙,您先带他回去,再养两年。”
他说完就要走。
“先生。”
一个声音稚嫩的响起来。
周先生停下脚步。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正看着他,嘴还在动。
“先生,”
他说。
“我能坐住,我能听懂话。”
周先生愣在那里。
两岁的孩子,说话这么清楚?
两岁的孩子,用这种语气?
他看着那个孩子的眼睛,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是孩子的眼睛。
“你……”
他张了张嘴。
“我叫方福。”
那个孩子说。
“先生,我想读书。”
周先生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那个抱着孩子的老人,看着这个破旧的村子,看着远处灰扑扑的城墙。
他笑了。
这回的笑和刚才不一样,感慨,惊奇。
“好。”
他说。
“你背一段《三字经》我听听。”
方福愣住了。
《三字经》?
他当然会背。
但那是二十一世纪的《三字经》。
这个时代的《三字经》,和二十一世纪的一样吗?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有些慢吞吞的开口了。
“人之初,性本善。”
他背得很慢,一边背一边看周先生的脸色。
背到后面的时候,周先生脸上的表情开始变了。
然后他的眼睛越来越大,看着孩子那张嘴里不停蹦出去的词字,周先生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惊起了路边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
“好!”
周先生说。
“好!”
他又说了一遍,然后蹲下身子,和方福平视。
“你这孩子。”
他说。
“我收了。”
祖父愣住了。
他本来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思来的,没想到真的成了。
“先生。”
他说。
“束脩……”
“不急。”
周先生摆摆手。
“先让他来听几天课再说,我看这孩子是个读书的料。至于束脩嘛,这东西可有可无,等他读出来了再还不迟。”
他说完,又看了看方福,眼里带着笑。
“小子,”
他说。
“你记住,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明理。”
“明理了,才知道这世上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方福看着他,有些感慨。
这个年代能读书的都不是什么小户人家,而这种人其实对于阶级是很看重的。
能读书的人怕穷人读书,穷人读了书就开了智明了理,再然后,他们会瓜分原来那群读书人的利益,因此大多数时候,读书其实是垄断在某个阶段的特权。
这个落第的秀才,是个好人。
开馆那天来了一共五个孩子。
最大的七岁,是里正家的孙子,穿着绸布衣裳,由他娘领着来的。
另外三个都是村里稍微殷实些的人家的孩子,五六岁,穿得也整齐。
最小的就是方福,两岁,穿着打补丁的旧衣裳,由祖父抱着来的。
周先生的馆就开在村头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
庙不大,供着土地公和土地婆,泥塑的,掉了漆,但眉眼还看得清楚。
周先生把供桌擦了擦当自己的讲桌。
又不知道从哪弄来几张矮几,几个蒲团,给学生们坐。
第一天上课,周先生讲的是《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他讲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讲,讲这个字是什么意思,怎么来的,为什么这么写。
讲完了,让学生们跟着读。
方福坐在蒲团上,跟着读。
他读得很认真,但心思不完全在书上。
他在观察。
观察这里的一切。
里正家的孙子。
叫李大郎的,根本不好好听。
他坐在那里,东张西望,一会儿抠抠鼻子,一会儿扯扯旁边孩子的袖子。
周先生讲完了,让他读,他读不出来,憋得满脸通红。
另外三个孩子,倒是老老实实地读,但明显是硬背的,眼睛盯着书,嘴里念念有词,心不知道飞到哪去了。
只有方福,一遍就记住了。
周先生让他背,他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周先生看着他,眼睛又亮了。
下课后,周先生把他留下。
“方福,”
周先生说。
“你家里,有人读过书?”
“没有。”
方福说。
“那你怎么会背《三字经》?”
方时予早就想好了说辞。
“我听来的。”
他说。
“之前村里来了个货郎,一边卖货一边念叨,我听了几遍,就记住了。”
周先生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听几遍就能记住?
这记性,他教了这么多年书,没见过。
但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
他说。
“记住就好,你记住,读书人,第一要务是诚实。你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我不懂的,我也可以帮你去问别人。”
方福看着他,心里又出来那股奇怪的感觉了。
这个落第的秀才,这个只能窝在破庙里教几个孩子的老人,在一遍又一遍跟他说诚实,甚至言传身教。
还在跟他说读书人。
唉,这个年代的读书人呐……
但他依旧认真的点了点头。
“先生,我记住了。”
回家的路上祖父一直笑。
方福被他抱在怀里,看着路两边光秃秃的田地,看着远处那道灰扑扑的城墙,看着天边快要落下去的太阳。
“祖父。”
他说。
“嗯?”
“先生的束脩要多少?”
祖父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别管。”
他说。
“祖父有办法。”
方福没有说话。
他知道祖父有什么办法。
编筐。
编更多的筐。
编更结实的筐。
编能卖更多钱的筐。
祖父的手越来越糙了,指节越来越粗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会疼得醒过来。
但他从来不吭一声。
方福闭上眼睛。
他想,他要快一点长大。
快一点,再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