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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读书

大燕国,开国八十七年。

当今皇帝萧琰,在位十三年。

边境不太平,北边有胡人年年犯边,西边有夏国虎视眈眈。

朝廷赋税重,一年到头地里打出来的粮食,超过一半的都要交上去。

遇上灾年就得借粮借债,利滚利,一辈子还不清。

像李家那样的,就是靠放债发的家。

借一斗,还两斗。

借一年,还三年。

还不上?

那就用人抵。

男的去做长工,女的去做奴婢。

孩子?

孩子送去庄子上,养几年,能干活了,就是一辈子的奴才。

方福听着,一句话都没说。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烧起来。

他见过二十一世纪。

见过那个所有人都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的时代。

见过那个没有皇帝,没有地主,没有人能把另一个人当牲口使唤的时代。

他知道那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那是一代又代人用命换来的。

而现在,他在这里。

在这个人吃人的时代。

他想起了当初读过的诗。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那是多少年前的诗了?

一千年?

还是一千两百年?

一千年后,那个诗人的愿望实现了。

至少在中国,实现了。

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他莫名其妙来到的地方,那个愿望还很远很远。

远得像天边的星星,看得见,但是摸不着。

可是,那不代表做不到啊,毕竟后来者都做到了。

方福看着远处的城墙,看着那些光秃秃的山,看着这个破旧的小院,看着那些正在为活下去拼尽全力的人。

他做不了什么。

他哪怕做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一但尝试,他会像那些历史上的改革者一样,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曝尸荒野的下场。

但他想试试。

至少试试。

总得试试。

万一呢,万一呢……

两岁那年秋天,村里来了个私塾先生。

姓周,是个落第的秀才,五十多岁了,头发白了一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着个旧书箱,在村里到处转悠,想找个地方开馆教书。

村里人都不搭理他。

读书?

那是老爷们的事。

庄户人家的孩子能认几个数,会写自己名字都让人觉得稀奇。

读什么书?

读书能当饭吃?

不如多去砍点柴火种点庄稼。

周先生转了两天,没人理。

第三天,他准备走了。

那天早上,祖父抱着方福,在村口拦住了他。

“先生。”

祖父说。

“我有个孙子,想请您看看。”

周先生停下来,看了看祖父,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孩子。

两岁的孩子,瘦瘦小小的,穿一身打了补丁的旧衣裳,但眼睛很亮,正盯着他看。

周先生愣了一下。

这孩子看人的眼神……

嘿,有意思。

“多大?”

他来了兴趣。

“两岁。”

祖父说。

周先生笑了。

那笑容里没什么恶意,只是无奈。

“老丈。”

他说。

“两岁的孩子,开不了蒙的,咱们说话他能不能听懂都说不准,至少得四五岁,能坐得住了,能听懂话了,才能开蒙,您先带他回去,再养两年。”

他说完就要走。

“先生。”

一个声音稚嫩的响起来。

周先生停下脚步。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正看着他,嘴还在动。

“先生,”

他说。

“我能坐住,我能听懂话。”

周先生愣在那里。

两岁的孩子,说话这么清楚?

两岁的孩子,用这种语气?

他看着那个孩子的眼睛,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是孩子的眼睛。

“你……”

他张了张嘴。

“我叫方福。”

那个孩子说。

“先生,我想读书。”

周先生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那个抱着孩子的老人,看着这个破旧的村子,看着远处灰扑扑的城墙。

他笑了。

这回的笑和刚才不一样,感慨,惊奇。

“好。”

他说。

“你背一段《三字经》我听听。”

方福愣住了。

《三字经》?

他当然会背。

但那是二十一世纪的《三字经》。

这个时代的《三字经》,和二十一世纪的一样吗?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有些慢吞吞的开口了。

“人之初,性本善。”

他背得很慢,一边背一边看周先生的脸色。

背到后面的时候,周先生脸上的表情开始变了。

然后他的眼睛越来越大,看着孩子那张嘴里不停蹦出去的词字,周先生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惊起了路边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

“好!”

周先生说。

“好!”

他又说了一遍,然后蹲下身子,和方福平视。

“你这孩子。”

他说。

“我收了。”

祖父愣住了。

他本来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思来的,没想到真的成了。

“先生。”

他说。

“束脩……”

“不急。”

周先生摆摆手。

“先让他来听几天课再说,我看这孩子是个读书的料。至于束脩嘛,这东西可有可无,等他读出来了再还不迟。”

他说完,又看了看方福,眼里带着笑。

“小子,”

他说。

“你记住,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明理。”

“明理了,才知道这世上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方福看着他,有些感慨。

这个年代能读书的都不是什么小户人家,而这种人其实对于阶级是很看重的。

能读书的人怕穷人读书,穷人读了书就开了智明了理,再然后,他们会瓜分原来那群读书人的利益,因此大多数时候,读书其实是垄断在某个阶段的特权。

这个落第的秀才,是个好人。

开馆那天来了一共五个孩子。

最大的七岁,是里正家的孙子,穿着绸布衣裳,由他娘领着来的。

另外三个都是村里稍微殷实些的人家的孩子,五六岁,穿得也整齐。

最小的就是方福,两岁,穿着打补丁的旧衣裳,由祖父抱着来的。

周先生的馆就开在村头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

庙不大,供着土地公和土地婆,泥塑的,掉了漆,但眉眼还看得清楚。

周先生把供桌擦了擦当自己的讲桌。

又不知道从哪弄来几张矮几,几个蒲团,给学生们坐。

第一天上课,周先生讲的是《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他讲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讲,讲这个字是什么意思,怎么来的,为什么这么写。

讲完了,让学生们跟着读。

方福坐在蒲团上,跟着读。

他读得很认真,但心思不完全在书上。

他在观察。

观察这里的一切。

里正家的孙子。

叫李大郎的,根本不好好听。

他坐在那里,东张西望,一会儿抠抠鼻子,一会儿扯扯旁边孩子的袖子。

周先生讲完了,让他读,他读不出来,憋得满脸通红。

另外三个孩子,倒是老老实实地读,但明显是硬背的,眼睛盯着书,嘴里念念有词,心不知道飞到哪去了。

只有方福,一遍就记住了。

周先生让他背,他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周先生看着他,眼睛又亮了。

下课后,周先生把他留下。

“方福,”

周先生说。

“你家里,有人读过书?”

“没有。”

方福说。

“那你怎么会背《三字经》?”

方时予早就想好了说辞。

“我听来的。”

他说。

“之前村里来了个货郎,一边卖货一边念叨,我听了几遍,就记住了。”

周先生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听几遍就能记住?

这记性,他教了这么多年书,没见过。

但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

他说。

“记住就好,你记住,读书人,第一要务是诚实。你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我不懂的,我也可以帮你去问别人。”

方福看着他,心里又出来那股奇怪的感觉了。

这个落第的秀才,这个只能窝在破庙里教几个孩子的老人,在一遍又一遍跟他说诚实,甚至言传身教。

还在跟他说读书人。

唉,这个年代的读书人呐……

但他依旧认真的点了点头。

“先生,我记住了。”

回家的路上祖父一直笑。

方福被他抱在怀里,看着路两边光秃秃的田地,看着远处那道灰扑扑的城墙,看着天边快要落下去的太阳。

“祖父。”

他说。

“嗯?”

“先生的束脩要多少?”

祖父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别管。”

他说。

“祖父有办法。”

方福没有说话。

他知道祖父有什么办法。

编筐。

编更多的筐。

编更结实的筐。

编能卖更多钱的筐。

祖父的手越来越糙了,指节越来越粗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会疼得醒过来。

但他从来不吭一声。

方福闭上眼睛。

他想,他要快一点长大。

快一点,再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