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的手抖了很久。
他活了六十年,肯定见过早慧的孩子。
隔壁王家的孙子一岁半会叫人,两岁能说整句话,村里人都说那是文曲星下凡。
那他家福儿这个一岁的孩子,用这种语气说话?
这是孩子该有的语气吗?
那种语气,像他当年见过的县太爷。
不,比县太爷还稳当。
像那些坐在堂上俯视着底下跪着的人的官老爷。
祖父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
院子里没人,只有那棵老枣树和几只刨食的鸡。
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胀。
他低下头,又看着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也看着他。
眼里圆溜溜,全然不似孩童的稚嫩。
“你……”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福也在看着他。
他知道自己冒失了。
一岁的孩子不该这样。
但他没办法。
他还救不了别人,但现在,他得先救这个家,救自己。
他做不到上辈子读了那么多书上了这么多学,好不容易重新活一辈子结果去地主大户家放牛。
他不能再等了。
“祖父,”
他又叫了一遍,声音放轻了些。
“您别怕,我只是您孙子,是福儿。”
祖父没说话。
“我只是……”
方福顿了顿,在想该怎么解释。
“我只是比别人知道得多一些,这是天生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不会害你们。”
这是真话,也是谎话。
但他能说什么?
说我是从几千年后穿越来的?
说我是死过一次的人?
说出来大概会被当成妖怪游个街然后烧死。
祖父还是没说话。
他盯着方福看了很久,久到方福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祖父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缺了几颗牙,嘴角咧得有些歪。
方福不觉得好笑,那天他刚生下来,祖父第一次抱他时也是这样笑的。
“我儿。”
祖父说。
“我不管你是什么天生的地养的,妖魔鬼怪还是神仙老爷,你是我孙子,是福儿,只要你一天是福儿,那我就一天对你好。”
他顿了顿,又说。
“你前面说的那种筐得怎么编?”
方福愣了一瞬,然后跟着笑了,笑声咯咯咯的,还怪清脆。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荆条,开始给祖父讲。
他讲的是一种很简单的编法,这其实算不上什么创新。
就是在筐底加一层十字交叉的骨架,这样筐能承重更多,装东西不容易塌。
他在二十一世纪的农村见过这种筐,老辈子传下来的手艺,简单又实用,好几次下墓他还带了这东西下去。
祖父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到关键处还会问几句。
问完了,他拿起荆条,垂头试着认真编。
第一遍,没成。
骨架没固定好,散了。
第二遍,成了,但编出来的筐歪歪扭扭的,站不稳。
第三遍,也好了。
一个结结实实的筐,底平,帮直,能装能扛。
祖父把筐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半天,咧着嘴嘿嘿笑出声来。
“好!”
他说。
“这筐好啊!”
他把筐放下,又看着方福,眼里全是笑。
“我儿,你这脑子,比十个大人加起来都强。”
“不愧是我们老方家的福星。”
方福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祖父脸上的笑,看着那个新编的筐,那股子想要改变点什么东西的念头,是越来越强烈了。
方福教祖父方福贵编的那个筐卖了十个铜钱。
比普通筐多一倍。
祖父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十个铜钱,在方福面前晃了晃,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十个!”
他说。
“卖了整整十个!”
母亲在旁边看着,脸上也是笑着的,但笑的不纯粹,夹杂了别的东西。
她看了看方福,又看了看祖父,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方福听见母亲和祖父在外面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耳朵尖,断断续续能听见一些。
“……不对劲……”
这是母亲的声音。
“……管他呢……是我孙子……”
这是祖父。
“……万一……”
“……没有万一……他救了咱们……”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方福躺在那个小小的床上,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很久没有睡着。
他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
一个一岁的孩子,忽然说那种话,忽然会那种东西,换了谁都会害怕。
他也不知道祖父为什么不在乎。
虽然祖父活得很久,也见过不少事了,但正常人遇上这种事总归是害怕的。
毕竟这世上就是有些东西,就是没法用常理解释。
但这世道,一个没法用常理解释的孙子,比一个普普通通的孙子,也许更能让这个家活下去。
活下去。
这是这个家最大的愿望。
接下来的日子,方福做了一些别的事。
他教母亲怎么煮粥更稠,不能一个劲使劲搅,最好在煮到一半的时候加点凉水进去,再煮开,米粒就容易烂,粥就稠。
这是他在某个美食节目里看到的,当初还怀疑过真假,没想到在这里用上了,而且还有点效果。
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他教父亲怎么种菜。
把菜畦做成南北走向,这样每棵菜都能晒到太阳,种菜之前,先在地里挖坑,埋些烂叶子、鸡粪进去,沤一沤,土就肥了。
这是他小时候在孤儿院的菜地里学的,没想到也都还记得。
更多时间里,他教祖父编更多的东西。
不是只有筐,还有篮子、篓子、席子、甚至用一种细藤条编的小玩意儿,能卖给镇上的有钱人家给孩子玩。
能被编造出来的东西太多了,又有所联系,祖父学起来并不太困难。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小心。
他从来不会把自己知道的东西一下子全说出来,而是一点一点地,像是孩童灵光一闪偶然想到的。
有时候他会假装说不清楚,让祖父猜,有时候他会故意说错一点,让祖父来纠正。
他不想显得太奇怪。
但他也知道,这种把戏在家里人心中大多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们心里有数。
母亲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复杂。
反正不是害怕,他说不清楚,却也看着难受。
后来恍惚间他忽然想起,那样的目光之前他在孤儿院的院长眼里也见过。
院长常常那样看他,常常那样看着缺了胳膊的阿雯,说不出话的水栎……
哦,原来那叫心疼。
父亲看他的眼神倒是简单得多。
就是高兴。
他爹是个老实人,不会想太多。
他只知道儿子聪明,儿子有出息,儿子能给家里挣钱。
这对他来说是件非常长脸的事。
他每天从地里回来,不管多累,都要抱一抱方福,用他满是老茧的手摸摸他的脸,说上一句。
“我儿,好好吃饭。”
祖父看他的眼神最复杂。
但祖父什么都不问。
他只是每天编筐的时候总把方福放在旁边,一边编一边说话。
说以前的事,说这村子的事,说这世道的事。
方福听着,慢慢对这个时代有了更多的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