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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奴才

母亲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煮粥,喂鸡,洗衣,缝补。

她的手永远是粗糙的,裂着口子,冬天的时候裂得更厉害,血渗出来,她就用布条缠上,继续干活。

父亲每天也天不亮就出门,去地里干活,一直到天黑才回来。

春天耕地,夏天除草,秋天收割,冬天还要去山上砍柴,挑到镇上卖。

他的背越来越驼,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但从来不说累。

祖父便每天坐在院子里,编筐,编篓,编草鞋。

祖父的手很巧,那些荆条在他手里像活的一样,弯来绕去,就变成了一个个结实的筐。

编好了,挑到镇上卖,一个筐能换三五个铜钱。

他们吃的饭大多一成不变

早上是稀粥,中午是稀粥配咸菜,晚上还是稀粥。

偶尔能吃上一顿干的,那就是过节了。

过年的时候,家里会杀一只鸡,一人能分到一两块肉。

母亲总是把自己那块夹给他,说自己不爱吃。

至于他们穿的衣服?

父亲和祖父的短褐打了无数个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母亲只有两件衣裳,换着穿,洗了这件穿那件。

他的衣裳都是别人的旧衣裳改的,大得离谱,挽了好几道。

他看着这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是没有想过要改变什么。

他是历史系的研究生,他知道农业社会的规律,知道怎么提高产量,知道什么作物高产,知道怎么堆肥,怎么轮作,怎么育种。

他甚至知道一些简单的医疗知识,知道怎么处理伤口,怎么预防感染,怎么用草药治疗常见病。

但他只是一个婴儿。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不可以说话也不能说话,他只能看着。

看着母亲把最后一口粥留给他,自己饿着肚子去干活。

看着父亲把好不容易挣来的几个铜钱交给祖父,说给他攒着,今后送他去学堂。

看着祖父把编筐卖的钱一分一分地攒起来,塞进墙洞里那个瓦罐里,说是留给他娶媳妇用。

他想告诉他们,不要攒了。

他不需要。

他迟早会离开这里,去那个他应该去的地方。

但他又舍不得离开。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某个黄昏,母亲抱着他坐在院子里,看那棵枣树,看那些鸡,看远处的城墙。

也许是某个夜晚,父亲从外面回来,浑身是泥,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但还是走过来,摸摸他的头,笑一笑。

也许是某个清晨,祖父坐在门口编筐,他在旁边爬来爬去,祖父忽然停下来,看着他,说。

“我儿,你要好好活着。”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一天,他看着这个破旧的小院,看着这些满脸风霜的人,忽然觉得,这里就是他的家了。

他是方福。

不是方时予。

方时予再怎么样博学,再怎么有光明的未来,他也死了。

而方福是这个贫穷农家的孩子,活生生的孩子。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方福。

他想,就这样吧。

一岁那年的春天,某日下午。

母亲带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坐在一张破草席上,看着那些鸡在枣树底下刨食。

母亲在旁边纳鞋底,针脚密密匝匝的,纳得很慢,但很仔细。

忽然,院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绸衫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

那人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的,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天还不热,也不知道在摇个什么玩意儿。

母亲慌忙站起来,行礼。

“李老爷。”

方福看着那个人没有说话。

他已经从家人的谈话里知道,这个人是镇上的大户,姓李,开着当铺和粮铺,是这一带最有钱的人。

李老爷没理母亲,目光落在方时予身上。

“这就是那个孩子?”

他问。

“是。”

母亲低着头,声音有些发抖。

李老爷走过来,蹲下身子,看着方福。

他的眼睛很小,眯起来的时候只剩一条缝,但那缝里透出的光阴森森,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方福也看着他,一动不动。

“长得倒还齐全。”

李老爷说。

“就是瘦了些。”

母亲没说话。

李老爷伸出手,想摸摸方福的脸。

方福把头一偏,躲开了。

李老爷愣了一下,笑了。

“嘿哟,还是个有脾气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对母亲开口。

“我跟你们当家的说过了,这孩子,我要了,再养两年送到我庄子上来,给我放牛。”

母亲的脸一下子白了。

“李老爷……”

她开口想说什么。

“怎么?”

李老爷的眉毛一挑。

“嫌给的少?一个庄户人家的孩子,能进我李家的门那是他的福气,再说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让方福很不舒服,甚至有点想吐。

“你们家欠我的那些账,也该还了吧?”

母亲不说话了。

她的手紧紧攥着鞋底,指节都攥白了。

方福看着她,又看着那个李老爷。

他看着李老爷脸上的笑容,想起自己刚刚为什么觉得他眼神有点熟悉了。

那是他很久很久以前见过的,在某一部电影里,某一个电视剧里,某一本书里。

那是看奴隶的眼神。

李老爷走了。

母亲抱着他在院子里坐了很晚。

太阳下山了,鸡回窝了,父亲和祖父都回来了。

他们围坐在一起,没有人说话。

最后,祖父开口了。

“不行。”

他说。

“这孩子不能给。”

父亲抬起头,看着他。

“那李家的账……”

“我去想办法。”

祖父说。

“我去借,我去挣,我去卖命,但这孩子,不能给。”

母亲哭了。

她抱着方福,哭得浑身发抖。

方福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滴在自己脸上,温热的,一颗一颗的。

那天晚上方福没有睡着。

他躺在那个小小的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祖父和父亲的对话。

他们在商量,怎么还债,怎么保住他,怎么活下去。

这个家,这些亲人,正在用自己的命,保他的命。

他想起李老爷那个眼神。

那种看货物的眼神,那种看牲口的眼神,那种看奴隶的眼神。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祖父照例坐在院子里编筐。

方福爬过去,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编。

祖父的手很巧,荆条在他手里弯来绕去,很快就编出了一个筐底。

他编得很专注,没有注意到旁边那个孩子正在看着他的手。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来。

“祖父。”

祖父的手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旁边的孩子。

那个孩子正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嘴唇还在动。

“祖父。”

他又叫了一遍。

祖父愣住了。

他编了一辈子筐,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这场面,他真没见过。

一岁的孩子,会说话,甚至准确的喊他?

“你……”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叫什么?”

“我在叫祖父,我是福儿。”

那个孩子说。

“我叫福儿。”

祖父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方福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祖父,我教您编一种新筐,能装更多东西,能卖更多钱。”

祖父的手一抖,编了一半的筐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