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煮粥,喂鸡,洗衣,缝补。
她的手永远是粗糙的,裂着口子,冬天的时候裂得更厉害,血渗出来,她就用布条缠上,继续干活。
父亲每天也天不亮就出门,去地里干活,一直到天黑才回来。
春天耕地,夏天除草,秋天收割,冬天还要去山上砍柴,挑到镇上卖。
他的背越来越驼,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但从来不说累。
祖父便每天坐在院子里,编筐,编篓,编草鞋。
祖父的手很巧,那些荆条在他手里像活的一样,弯来绕去,就变成了一个个结实的筐。
编好了,挑到镇上卖,一个筐能换三五个铜钱。
他们吃的饭大多一成不变
早上是稀粥,中午是稀粥配咸菜,晚上还是稀粥。
偶尔能吃上一顿干的,那就是过节了。
过年的时候,家里会杀一只鸡,一人能分到一两块肉。
母亲总是把自己那块夹给他,说自己不爱吃。
至于他们穿的衣服?
父亲和祖父的短褐打了无数个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母亲只有两件衣裳,换着穿,洗了这件穿那件。
他的衣裳都是别人的旧衣裳改的,大得离谱,挽了好几道。
他看着这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是没有想过要改变什么。
他是历史系的研究生,他知道农业社会的规律,知道怎么提高产量,知道什么作物高产,知道怎么堆肥,怎么轮作,怎么育种。
他甚至知道一些简单的医疗知识,知道怎么处理伤口,怎么预防感染,怎么用草药治疗常见病。
但他只是一个婴儿。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不可以说话也不能说话,他只能看着。
看着母亲把最后一口粥留给他,自己饿着肚子去干活。
看着父亲把好不容易挣来的几个铜钱交给祖父,说给他攒着,今后送他去学堂。
看着祖父把编筐卖的钱一分一分地攒起来,塞进墙洞里那个瓦罐里,说是留给他娶媳妇用。
他想告诉他们,不要攒了。
他不需要。
他迟早会离开这里,去那个他应该去的地方。
但他又舍不得离开。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某个黄昏,母亲抱着他坐在院子里,看那棵枣树,看那些鸡,看远处的城墙。
也许是某个夜晚,父亲从外面回来,浑身是泥,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但还是走过来,摸摸他的头,笑一笑。
也许是某个清晨,祖父坐在门口编筐,他在旁边爬来爬去,祖父忽然停下来,看着他,说。
“我儿,你要好好活着。”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一天,他看着这个破旧的小院,看着这些满脸风霜的人,忽然觉得,这里就是他的家了。
他是方福。
不是方时予。
方时予再怎么样博学,再怎么有光明的未来,他也死了。
而方福是这个贫穷农家的孩子,活生生的孩子。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方福。
他想,就这样吧。
一岁那年的春天,某日下午。
母亲带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坐在一张破草席上,看着那些鸡在枣树底下刨食。
母亲在旁边纳鞋底,针脚密密匝匝的,纳得很慢,但很仔细。
忽然,院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绸衫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
那人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的,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天还不热,也不知道在摇个什么玩意儿。
母亲慌忙站起来,行礼。
“李老爷。”
方福看着那个人没有说话。
他已经从家人的谈话里知道,这个人是镇上的大户,姓李,开着当铺和粮铺,是这一带最有钱的人。
李老爷没理母亲,目光落在方时予身上。
“这就是那个孩子?”
他问。
“是。”
母亲低着头,声音有些发抖。
李老爷走过来,蹲下身子,看着方福。
他的眼睛很小,眯起来的时候只剩一条缝,但那缝里透出的光阴森森,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方福也看着他,一动不动。
“长得倒还齐全。”
李老爷说。
“就是瘦了些。”
母亲没说话。
李老爷伸出手,想摸摸方福的脸。
方福把头一偏,躲开了。
李老爷愣了一下,笑了。
“嘿哟,还是个有脾气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对母亲开口。
“我跟你们当家的说过了,这孩子,我要了,再养两年送到我庄子上来,给我放牛。”
母亲的脸一下子白了。
“李老爷……”
她开口想说什么。
“怎么?”
李老爷的眉毛一挑。
“嫌给的少?一个庄户人家的孩子,能进我李家的门那是他的福气,再说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让方福很不舒服,甚至有点想吐。
“你们家欠我的那些账,也该还了吧?”
母亲不说话了。
她的手紧紧攥着鞋底,指节都攥白了。
方福看着她,又看着那个李老爷。
他看着李老爷脸上的笑容,想起自己刚刚为什么觉得他眼神有点熟悉了。
那是他很久很久以前见过的,在某一部电影里,某一个电视剧里,某一本书里。
那是看奴隶的眼神。
李老爷走了。
母亲抱着他在院子里坐了很晚。
太阳下山了,鸡回窝了,父亲和祖父都回来了。
他们围坐在一起,没有人说话。
最后,祖父开口了。
“不行。”
他说。
“这孩子不能给。”
父亲抬起头,看着他。
“那李家的账……”
“我去想办法。”
祖父说。
“我去借,我去挣,我去卖命,但这孩子,不能给。”
母亲哭了。
她抱着方福,哭得浑身发抖。
方福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滴在自己脸上,温热的,一颗一颗的。
那天晚上方福没有睡着。
他躺在那个小小的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祖父和父亲的对话。
他们在商量,怎么还债,怎么保住他,怎么活下去。
这个家,这些亲人,正在用自己的命,保他的命。
他想起李老爷那个眼神。
那种看货物的眼神,那种看牲口的眼神,那种看奴隶的眼神。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祖父照例坐在院子里编筐。
方福爬过去,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编。
祖父的手很巧,荆条在他手里弯来绕去,很快就编出了一个筐底。
他编得很专注,没有注意到旁边那个孩子正在看着他的手。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来。
“祖父。”
祖父的手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旁边的孩子。
那个孩子正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嘴唇还在动。
“祖父。”
他又叫了一遍。
祖父愣住了。
他编了一辈子筐,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这场面,他真没见过。
一岁的孩子,会说话,甚至准确的喊他?
“你……”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叫什么?”
“我在叫祖父,我是福儿。”
那个孩子说。
“我叫福儿。”
祖父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方福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祖父,我教您编一种新筐,能装更多东西,能卖更多钱。”
祖父的手一抖,编了一半的筐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