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时予是被饿醒的。
那种饿比他以前经历过的任何饥饿都要难熬。
不单纯胃里空落落的难受,而是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几乎要把人吞噬的渴望。
他的嘴自动张开,头往旁边转,寻找着什么。
一只手把他抱起来,然后他感觉到有人往他嘴旁边放了什么,他本能地含住,开始吮吸。
量很少。
他吮了半天,也只吸出来一点点,稀稀的,淡得几乎没有味道。
但他没有停,继续用力地吸着,吸到腮帮子都酸了。
“乖儿,慢些吃。”
母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
“没人跟你抢。”
他还是没有停。
他太饿了。
从昨天到现在,他只吃了这一点点东西。
他以前从来不知道人可以饿到这个程度。
他从没想过,原来真正的饥饿是这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胃里一点点地啃噬。
母亲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
那手还是粗糙的,但抚在头上意外的舒服。
他慢慢放松下来,吮吸的节奏也慢了下来。
“娘子。”
门外传来那个老妇人的声音。
“我煮了些粥,你喝些。”
门被推开,老妇人端着一个黑陶碗走进来。
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米粒寥寥可数,大部分是汤。
但热气腾腾的,带着粮食的香味。
母亲接过碗,却没有马上喝。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犹豫了一下,用勺子舀起一点点粥汤,吹了吹,凑到他嘴边。
方时予愣住了。
从他推测出这个年代大致处于什么时期以后他就知道了这个时代中穷人家中的规矩。
坐月子的女人能喝上粥,已经是家里尽力了。
这点粥汤,是给她补身子下奶用的。
给她自己的。
但那勺粥汤已经送到他嘴边了。
他张开嘴,喝了。
温热的,带着米香,顺着喉咙流下去,流进那个正在啃噬的胃里。
那股饥饿感被压下去一些,但仍然存在,像一只暂时受到安抚的野兽,蜷缩在那里等着下一次醒来。
母亲又喂了他几勺,然后才开始自己喝。
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舍不得喝完。
到了最后,她用舌头把碗舔了一圈,舔得干干净净,一点米汤都没剩下。
方时予静静看着她。
这碗粥大概是这家里唯一能吃的东西了。
他闭上眼睛。
三天后,他第一次被抱出那间屋子。
那天太阳很好,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他被母亲用一块旧布兜在怀里,走出门去。
外面的世界比他想象的更小,也更破。
几间土坯房围成一个院子,院墙是用黄土夯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用树枝和荆条简单地补上。
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几颗干瘪的枣子挂在枝头。
树底下有一只母鸡,带着七八只小鸡在土里刨食。
院墙外面是一片光秃秃的田地。
收割过的庄稼茬子还留在地里,枯黄枯黄的,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
山是光秃秃的土山,没几棵树,灰扑扑的,和天边的云连在一起。
更远处,他看见一道城墙。
不高,也不雄伟,就是一道土墙,蜿蜒着把一座小城围在中间。
城墙上能看到几座角楼,矮墩墩的,像蹲着的老人。
“那是县城。”
母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等你会走路了,带你去看。”
方时予看着那座县城,没有说话。
他这些天已经从家人的对话里听出来一些东西。
这个地方叫祁县,隶属安州,是大燕国的边境小县。
这个国家燕,他从来没听说过。
皇帝姓萧,他也从来没听说过。
但那些制度他听说过。
他们说的“里正”、“保甲”、“丁口”、“赋税”他都在史书上读到过。
那些属于中国历史上某个朝代的词汇,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些穿着粗布短褐的农民嘴里,出现在这个他从没听说过的大燕国。
他大概明白了。
这是一个他没有学过的朝代。
一个不存在于任何史书上的朝代。
一个架空的、虚构的、但又实实在在存在于这里的朝代。
而他,在这个朝代里,成了一个普通农民家的孩子。
“他大父给他起了名字。”
那个老妇人开口了。
他后来知道她姓王,是邻居家的婆婆,帮忙接生的。
“叫福儿,方福。”
方时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方福。
福气的福。
希望他有福气的福。
他忽然想笑。
一个莫名其妙死掉的人,到底还能有什么福气?
但他最后没有笑。
他只是继续看着那座远处的县城,看着那道灰扑扑的城墙,看着那些光秃秃的山。
他在这里了。
他得活下去。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每天都是同样的。
饿了吃奶,困了睡觉,醒了看天。
母亲奶水不够,他就喝那些稀得能照见人的粥汤。
有时候粥汤也没有,他就饿着,饿到哭不出声,饿到睡着。
他第一次生病是在满月之后。
那天晚上他忽然开始发烧。
烧得很厉害,浑身滚烫,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又急又浅。
母亲吓坏了,抱着他一夜没睡,用凉水给他擦身子。
祖父和父亲第二天一早就出门了,去镇上请郎中。
郎中来了,是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背着个药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
他看了看方福,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掰开他的嘴看了看舌头,摇了摇头。
“太小了。”
他说。
“不好用药。”
母亲的脸一下子白了。
“要不……”
郎中沉吟了一下。
“我开个方子,你们去抓药,但能不能喂进去,喂进去有没有用,就看他自己的命了。”
祖父二话不说,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枚铜钱。
他把所有铜钱都倒在郎中手里,一个没留。
方时予躺在母亲怀里,迷迷糊糊地看着这一切。
他烧得头昏脑涨,但脑子还是清醒的。
他看着祖父倒出的那几枚铜钱,看着父亲拿着药方匆匆跑出去的背影,看着母亲一勺一勺地给他喂那些苦得发涩的药汤。
他想说,不用浪费钱了。
他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放二十一世纪就是几片退烧药的事。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张开嘴,把那苦药汤喝下去。
那药汤不知道是什么熬的,苦得他浑身发抖。
但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一滴没剩。
他得活着。
三天后,烧退了。
母亲抱着他哭了很久,眼泪滴在他脸上,凉凉的,又热热的。
祖父站在旁边,不说话,只是看着。
父亲从外面回来,看见他醒了,愣在那里,半天才咧嘴笑了一下。
方时予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那苦药汤也没那么苦了。
日子继续过下去。
他慢慢地长大。
三个月会翻身,六个月会坐,八个月会爬。
他比别的孩子安静得多,很少哭,很少闹,总是睁着眼睛看周围的一切,看这个破旧的土屋,看这个贫穷的家,看这些为了活下去拼尽全力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