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安静了许多。
他躺在一张床上。
说是床,其实就是一堆干草上面铺了层粗布。
他能闻到干草还有泥土的味道。
不算太难闻。
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亮,照出房间里模糊的轮廓。
房间很小。
土墙,泥地,房顶能看到几根黑漆漆的房梁。
墙角堆着一些农具,还有几口缸。
他躺着的地方应该是这间屋子里最好的位置,靠着墙,避着风,上面还盖着一床薄薄的被子。
有人坐在他旁边。
他侧过头,看见一个老人的脸。
很老,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重叠着一重。
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扎在脑后,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膝盖上打着补丁。
他正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和方时予对上了眼睛。
老人的眼睛浑浊,布满了血丝,但那一瞬间,方时予看见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那是什么呢?
说灰败不灰败,说明亮吧,也就短短一瞬,他形容不出来。
“醒了?”
老人的声音沙哑,好似砂纸磨过木头。
“饿不饿?”
方时予没有动。
他还在看着那张脸,那张他从未有过印象的脸。
老人俯下身来,粗糙的手伸进被子里,摸到他身上。
手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老人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只是一点一点地摸过去,从他的肩膀摸到手臂,从手臂摸到手指。
“好。”
老人说,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
“好。”
他的手停在方时予的手指上。
方时予感觉到那根手指被捏住了,轻轻地,像怕捏坏了似的。
“是个齐全的孩子。”
老人说。
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
“十根手指,十根脚趾,都齐全。”
方时予愣住了。
齐全。
他第一时间没有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正常来说,大多数孩子不都是这样吗?
但他看着老人身上的衣裳,大脑又在飞速运转。
不对,这或许并不是他熟悉的地方。
他能看出的出来老人情真意切的欢喜,仿佛在这个时代,一个孩子生下来能齐全,已然是老天眷顾。
这是怎样的世界?
方时予又在想。
老人还在看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颤。
“我儿。”
他说。
不是你,也不是这孩子,是我儿。
“我儿的儿,也是我儿。”
方时予有点困了,听的迷迷糊糊,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
那只捏着他手指的手,粗糙干燥,指节粗大,全是老茧和裂口。
那手一直在发抖。
他忽然想哭。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他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那种被人当成珍宝的感觉,那种被人小心翼翼捧着的感觉,那种被人用发抖的手捏着手指,好像他是这世上最值钱的东西的感觉。
但他没有哭。
他不会哭。
他一直不会哭。
他只是张开嘴,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像幼猫一样的声音。
老人愣住了。
然后,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慢慢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丑,缺了几颗牙,嘴角咧得有些歪。
“饿了吧?”
老人说。
“我去给你寻些吃的。”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又回过头来,看着床上的那个小小的襁褓,看着襁褓里那双正在看他的眼睛。
“我儿。”
他说。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开的那一瞬间,方时予看见了外面的光。
黄昏时分的光向来温和,金红色的,暖绒绒照进门里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
他听见了鸡叫,听见了狗吠,听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什么,大约是让家中孩子回家食饭。
他躺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躺在那一堆干草铺成的床上,看着那块金红色的光斑一点一点地变暗。
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什么年代?
他想了很多很多,但最后,停在他脑海里的,只有那个老人的眼睛,和那句“我儿”。
门又被推开了。
这回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些的男人,二十多岁,和那个老人长得很像,但年轻,也更黑。
他穿着和老人一样的短褐,打着赤脚,脚上全是泥。
他站在门口,好像不敢走进来似的,只是远远地看着床上的襁褓。
“进去。”
老人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站在门口做什么。”
那个年轻男人这才走进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胆子小得让方时予想笑。
他走到床边,低下头,看着床上的那个小小的婴儿。
方时予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亮,明明依旧是成人,眸子却干净得好似刚洗过的黑石子,此刻正正在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年轻的脸上全是汗,还有泥巴蹭上去的痕迹,但那他笑着。
嘴咧开,眉眼上抬。
年轻男人忽然伸出手来,又缩回去,在衣服上使劲蹭了蹭,才又伸过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脸。
那手也是粗糙的,也是凉的,但也一样轻。
“我儿。”
那个年轻男人说。
他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
但他的嘴一直在动,好像在反复念叨这三个字。
念着念着,男人的眼睛红了。
于是方时予闭上眼睛。
他不想看了。
那天晚上,他被抱到那个年轻女人身边。
那应该是他的母亲。
她还很虚弱,但坚持要把他放在身边。
他躺在她怀里,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奶水味,汗味,还有他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根茎的味道。
她的手一直放在他身上,轻轻的,像怕他跑掉。
那天晚上,他听见了许多声音。
他听见隔壁房间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是那个老人和那个年轻男人。
他听见外面有狗在叫,叫了很久才停。
他听见不知道哪里传来的婴儿的哭声,很远,断断续续的。
他听见风声,从那个小小的窗户里挤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但他听得最清楚的,是身边这个人的心跳。
咚。
咚。
咚。
就像他刚醒来时听见的一样。
他躺在那个温热的怀抱里,听着那个有节奏的心跳,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想起了那座古墓。
两千年前的墓,墓主人是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官员,死于某次政治斗争,死后连名字都没能留下来。
他们清理出来的遗骸很零散,像被人翻动过,大概是死后不久就被人掘了墓。
他们在他身边发现了几个陶俑,做工粗糙,像是匆忙间烧制的。
他想起导师说过的话。
他说,你看,这就是历史。
活着的时候再风光,死后也不过是一堆骨头。
能留下名字的,万中无一。
剩下的,都成了简简单单三个字——无名氏。
他那时候就觉得导师说得对。
但现在他有点迷茫了。
他想,如果他没有被裹进这个时光洪流,他对过去的评判或许也只是依靠后来得到的古物,但对于当时的人来说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现在他或许也成为那个无名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