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时予是在一片漆黑中醒来的。
准确来说,他不是正常醒来的。
他是被颠醒的。
整个人被包裹在柔软而潮湿的温热的容器里,然后起伏晃动。
耳边是沉闷,有规律的震动声,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擂鼓。
他试图睁开眼睛,却发现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他试图动弹,却发现四肢完全不听使唤,他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连翻个身都做不到。
奇怪。
他明明记得自己是在古墓里。
河南夏天的地下,四十度的高温,汗水顺着安全帽的边缘往下淌,滴进眼睛里蜇得生疼。
他记得自己跟在导师身后,沿着刚刚清理出来的墓道往里走,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里晃来晃去,照出墓壁上残存的壁画。
然后就是一声闷响。
不是雷声。
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让人牙齿发酸的闷响,好似一头巨兽在地底下翻身。
他看见导师回头,嘴张得很大,应该是在喊什么,但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来得及扑过去,把导师往外推了一把。
再然后,就是无边的黑暗。
所以,这是死了吗?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很奇怪,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
很小,很小,小得不可思议,感触到的是柔软温热的触感,滑滑的,丝绸一样。
不对。
这不对啊。
他又试着动了动。
这次他感觉到了更多。
有什么东西包裹着他,温热的,黏腻的,带着规律的跳动。
哦,他终于能听见声音了,很近,很近,就在他耳边,是液体流动的声音,还有另一个声音,同样沉闷而有节奏。
咚。
咚。
咚。
他想他知道了。
那是心跳。
但他为什么会以这种方式,这种角度听见这个声音?
方时予,或者说曾经叫方时予的那个人在这一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红色。
是隐约透着光却又不太清晰,夹杂着温热的红色,隔着薄薄的皮肉隐约能看到点东西。
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着,缓慢地,有节奏地蠕动着,把他往外推。
他开始挣扎。
不,不应该是这样。
他应该死了,死在那座古墓里,死在2025年的夏天。
他应该和那些两千年前的陶俑一起,永远埋在那片黄土之下。
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不应该出现在这个狭小温暖,正在把他往外推的地方。
他挣扎得更厉害了。
那股力量没有停止。
它继续推着他。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通过某个狭窄的通道,那种压迫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想喊,但喉咙里只能发出某种细小得像幼猫一样的嘤咛声。
然后,光涌了进来。
这次是真正的光了。
刺眼,冰凉,带着极冷冬天冻鼻子的光。
再然后他被人托住了。
那是两只粗糙温热的手,把他从那个温暖的地方捧了出来。
“是个小郎君。”
他听见有人说话。
说的是某种他从来没有听过的语言,但奇怪的是,他能听懂。
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像他生来就会这种语言一样。
“恭喜娘子,是个小郎君。”
他被人用什么东西裹住了。
粗糙且有些扎人的布料裹在他身上,和之前那种柔软的触感完全不同。
他想挣扎,但他的四肢完全不听使唤,只能软软地垂着。
然后,他被放进了什么人的怀里。
那个怀抱是温热的,带着汗水和血水混合的味道,还好,并不算难闻。
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在发抖,大概不是冷的,又大概是。
他拿不准。
“我的儿。”
那个人说话了。
声音很低,很弱,带着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口音,但他还是能听懂。
“我的儿……”
那个人在哭。
方时予努力睁开眼睛。
他还看不清什么。
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只有一团又一团的光影在晃动。
但他能感觉到那双手,那双正在抚摸他的脸的手。
很粗糙,全是茧子,指节有些变形,一看就是干惯了粗活的手。
但那双手很轻。
轻得怕弄坏了他。
他忽然不想挣扎了。
那双手的主人,这个身体的母亲正在用那种粗糙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描摹着他的眉眼。
她的手指上有裂口,划在他脸上有些疼,但她自己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抚摸他,像在确认他真的存在。
“是个小郎君。”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是个老妇人的声音。
“恭喜娘子,头胎就得了小郎君,他大父和爹爹知道了,不知道要欢喜成什么样呢。”
“让我看看。”
那个年轻的女人又说话了。
她的声音还是很弱,但比刚才有力气了些。
“让我看看他。”
方时予被托起来一些。
他努力睁开眼睛,这一次,他看清了。
是一张年轻的脸。
很年轻,可能也就二十出头,但那张脸上全是疲惫和汗水的痕迹。
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脸色苍白得吓人,但她的眼睛是亮的,正在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看见的第一张脸。
“真好看。”
她轻声说。
“我的儿真好看。”
方时予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想告诉她,他不好看,刚出生的婴儿都皱巴巴的跟小猴子似的,怎么可能好看。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只能看着她,看着她眼角的泪,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那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他想起了另外一张脸。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几乎已经忘记了。
他站在孤儿院的铁栅栏后面,看着一个年轻女人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一直看着她,但那个背影没有回头。
那时候他多大呢?
三岁,或者四岁,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天阳光很刺眼,刺眼得让他眼睛发酸,他没有哭。
他从来没有哭过。
“娘子,先歇歇吧。”
那个老妇人又说话了。
“你累坏了,得养养力气,小郎君我先抱去给他大父和爹爹看看。”
“再让我抱一会儿。”
他的母亲说。
她的手一直放在他脸上,没有移开过。
“就一会儿。”
方时予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那种感觉。
被人抱着的感觉,温热的,安稳的,像整个人都被包裹在刚晒过太阳的被子里。
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宝宝们么么哒,终于也是让我写上水仙了
新年快乐!!!
祝大家发大财行大运,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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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