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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银簪

第二天他们把母亲埋了。

埋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

那一片全是坟,一个挨一个,都是村里死了的人。

没有棺材,只用一张草席裹着,随随便便挖个坑就埋了。

坟前立了块木板,上面写着“方门王氏之墓”。

那是方福写的,用烧黑的木炭写的,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他的母亲叫王梨,梨子的梨,梨花的梨。

从那以后父亲更沉默了。

他每天下地,回来就坐在院子里,发呆,一句话都不说。

祖父也老了,背更驼了,眼睛更浑浊了,但他还是每天编筐,编得更多,编得更快,好像只要不停地编,就能忘记什么。

方福也变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想管,什么都想说。

他变得安静了,变得沉默了。

他只是读书,背书,写字,准备考试。

每天做完该做的事,就坐在母亲坟前,看着那块木板,看着那些字,看着远处的山和天。

他知道母亲希望他好好活着。

所以他要好好活着。

院试案首,让方福一夜之间出了名。

祁县出了个八岁的案首,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安州府。

有人来拜访,有人来道贺,有人来打听,想看看这个神童长什么样。

还有人送来帖子,请他去赴宴,去参加诗会,去见各种大人物。

方福一概推了。

他以年纪小要读书为由,推掉了所有的邀请。

每天还是待在家里,读书写字,帮祖父编筐,去母亲坟前坐一坐。

祖父不明白。

“那些人请你,你干嘛不去?”

他说。

“去了认识些大人物,以后好办事。”

方福摇了摇头。

“祖父。”

他说。

“那些大人物不是想认识就能认识的,他们现在请我不过是因为新鲜,过几天新鲜劲过了,谁还记得我?”

“去了不过是给人当个新奇玩意儿看。”

祖父听了,手里的动作停下来,就那样看他。

“你这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

方福说。

“我自己想的。”

也不算没人教,毕竟他原来的那个世界没几个人不知道伤仲永。

祖父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福儿。”

他说。

“你到底是从哪来的?”

方福愣了一下。

“祖父,我是您的孙子。”

他依旧这样说。

祖父看着他,看了很久。

“对。”

他说。

“你是我孙子,是我的儿。”

他没有再问。

府试完的那年冬天方时予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京城寄来的,落款是杜维垣。

那个院试的主考官,那个翰林院的老学政。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方生福案:

院试一别,三月有余。闻汝闭门读书,不赴宴请,甚慰吾心。少年得志,易生骄矜。汝能如此,难得。明年春,当赴京参加会试。若有难处,可来寻我。

杜维垣。”

方福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他不明白杜维垣为什么要给他写信。

一个翰林院的老学政,一个当今圣上的旧日侍读,为什么要给一个八岁的农家孩子写信?

但他知道,这封信是个机会。

明年的会试在京城。

从祁县到京城,一千多里路。

路费、食宿、报名费,加起来要不少钱。

祖父编筐,父亲种地,攒一辈子也攒不出这么多钱。

但有了这封信,他可以去求杜维垣帮忙。

他不知道杜维垣会不会帮。

但他得试试。

那天晚上他把信给祖父看。

祖父不识字,他就念给他听。

念完了,祖父沉默了很久。

“这个姓杜的。”

祖父问他。

“是好人吗?”

方福想了想。

“不知道,但他是翰林院的,是皇帝的老师,他愿意写信给我这种小人物,至少说明他不讨厌我。”

祖父点了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去京城。”

方福说。

“参加会试。”

祖父看着他,早已年迈的脸像干枯的树皮。

“你知道去京城要多少钱吗?”

“知道。”

“你有办法弄到这些钱吗?”

方福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想办法。”

他说。

祖父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方福听见祖父和父亲在外面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耳朵尖,断断续续能听见一些。

“……地……”

这是祖父的声音。

“……卖了……不够……”

这是父亲。

“……凑……借……”

“……还不上……”

“……管不了那么多了……”

方福听着,总觉得心口堵得慌。

别的穿越者,不是带着全家得道升天就是荣华富贵,再不然也能幸福美满。

怎么到了他,反而让家不成家。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发现祖父不在。

父亲坐在院子里,低着头,不说话。

“祖父呢?”

他问。

父亲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去镇上了。”

他说。

“去镇上做什么?”

父亲没有说话。

方福忽然明白了。

他跑出去,疯狂往镇上跑。

跑了很久,跑到镇上,跑到李家的当铺门口。

祖父站在那里。

他站在当铺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布包伫立在那里,犹豫着往里走。

方福跑过去,一把拉住他。

“祖父。”

他说。

“你要干什么?”

祖父回过头,看见他,愣住了。

“福儿?你怎么来了?”

方时予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手里的布包。

那个布包他认识。

那是祖父攒了一辈子的东西。

几件旧衣裳,一个祖传的铜香炉,还有。

母亲留下的那根银簪子。

那根银簪子是母亲的嫁妆,是她唯一值钱的东西。

她活着的时候从来没舍得戴过,一直藏在箱子里,说要留给方时予娶媳妇用。

“祖父。”

方福的声音在发抖。

“你不能当这个。”

祖父看着他,头一次没有笑眯眯地附和他。

“福儿。”

他说。

“你要去京城,你需要钱。”

“我不去了。”

方福说。

祖父呆了一下,然后黑红的脸上冒出怒意。

“你说什么?”

“我不去了。”

方福重复了一遍。

“我不考了,我不去京城了。”

他伸手去拿那个布包。

祖父没有放手。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站在当铺门口,谁也不肯放手。

“福儿。”

祖父说。

“你听我说……”

“不听。”

方福说。

“我不去京城了,我不要你当这些东西。”

“这不是你的东西。”

祖父不应他。

“这是我的东西,我想当就当。”

“那是娘的簪子!”

方福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祖父也愣住了。

方福看着他,眼眶发酸。

“那是娘留给我的。”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快听不见。

“你不能当。”

祖父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布包收回去,抱在怀里。

“好。”

他说。

“不当了,不当了。”

方福站在那里,看着他。

祖父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

“福儿。”

他说。

“你别怕,祖父有办法,总能有办法,祖父一定让你去京城。”

方福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让祖父摸着他的头,像以前那样。

那天晚上方福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京城。

但不是用祖父当东西换来的钱。

他要自己想办法。

第二天,他去了镇上。

他去找李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