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们把母亲埋了。
埋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
那一片全是坟,一个挨一个,都是村里死了的人。
没有棺材,只用一张草席裹着,随随便便挖个坑就埋了。
坟前立了块木板,上面写着“方门王氏之墓”。
那是方福写的,用烧黑的木炭写的,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他的母亲叫王梨,梨子的梨,梨花的梨。
从那以后父亲更沉默了。
他每天下地,回来就坐在院子里,发呆,一句话都不说。
祖父也老了,背更驼了,眼睛更浑浊了,但他还是每天编筐,编得更多,编得更快,好像只要不停地编,就能忘记什么。
方福也变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想管,什么都想说。
他变得安静了,变得沉默了。
他只是读书,背书,写字,准备考试。
每天做完该做的事,就坐在母亲坟前,看着那块木板,看着那些字,看着远处的山和天。
他知道母亲希望他好好活着。
所以他要好好活着。
院试案首,让方福一夜之间出了名。
祁县出了个八岁的案首,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安州府。
有人来拜访,有人来道贺,有人来打听,想看看这个神童长什么样。
还有人送来帖子,请他去赴宴,去参加诗会,去见各种大人物。
方福一概推了。
他以年纪小要读书为由,推掉了所有的邀请。
每天还是待在家里,读书写字,帮祖父编筐,去母亲坟前坐一坐。
祖父不明白。
“那些人请你,你干嘛不去?”
他说。
“去了认识些大人物,以后好办事。”
方福摇了摇头。
“祖父。”
他说。
“那些大人物不是想认识就能认识的,他们现在请我不过是因为新鲜,过几天新鲜劲过了,谁还记得我?”
“去了不过是给人当个新奇玩意儿看。”
祖父听了,手里的动作停下来,就那样看他。
“你这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
方福说。
“我自己想的。”
也不算没人教,毕竟他原来的那个世界没几个人不知道伤仲永。
祖父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福儿。”
他说。
“你到底是从哪来的?”
方福愣了一下。
“祖父,我是您的孙子。”
他依旧这样说。
祖父看着他,看了很久。
“对。”
他说。
“你是我孙子,是我的儿。”
他没有再问。
府试完的那年冬天方时予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京城寄来的,落款是杜维垣。
那个院试的主考官,那个翰林院的老学政。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方生福案:
院试一别,三月有余。闻汝闭门读书,不赴宴请,甚慰吾心。少年得志,易生骄矜。汝能如此,难得。明年春,当赴京参加会试。若有难处,可来寻我。
杜维垣。”
方福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他不明白杜维垣为什么要给他写信。
一个翰林院的老学政,一个当今圣上的旧日侍读,为什么要给一个八岁的农家孩子写信?
但他知道,这封信是个机会。
明年的会试在京城。
从祁县到京城,一千多里路。
路费、食宿、报名费,加起来要不少钱。
祖父编筐,父亲种地,攒一辈子也攒不出这么多钱。
但有了这封信,他可以去求杜维垣帮忙。
他不知道杜维垣会不会帮。
但他得试试。
那天晚上他把信给祖父看。
祖父不识字,他就念给他听。
念完了,祖父沉默了很久。
“这个姓杜的。”
祖父问他。
“是好人吗?”
方福想了想。
“不知道,但他是翰林院的,是皇帝的老师,他愿意写信给我这种小人物,至少说明他不讨厌我。”
祖父点了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去京城。”
方福说。
“参加会试。”
祖父看着他,早已年迈的脸像干枯的树皮。
“你知道去京城要多少钱吗?”
“知道。”
“你有办法弄到这些钱吗?”
方福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想办法。”
他说。
祖父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方福听见祖父和父亲在外面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耳朵尖,断断续续能听见一些。
“……地……”
这是祖父的声音。
“……卖了……不够……”
这是父亲。
“……凑……借……”
“……还不上……”
“……管不了那么多了……”
方福听着,总觉得心口堵得慌。
别的穿越者,不是带着全家得道升天就是荣华富贵,再不然也能幸福美满。
怎么到了他,反而让家不成家。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发现祖父不在。
父亲坐在院子里,低着头,不说话。
“祖父呢?”
他问。
父亲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去镇上了。”
他说。
“去镇上做什么?”
父亲没有说话。
方福忽然明白了。
他跑出去,疯狂往镇上跑。
跑了很久,跑到镇上,跑到李家的当铺门口。
祖父站在那里。
他站在当铺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布包伫立在那里,犹豫着往里走。
方福跑过去,一把拉住他。
“祖父。”
他说。
“你要干什么?”
祖父回过头,看见他,愣住了。
“福儿?你怎么来了?”
方时予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手里的布包。
那个布包他认识。
那是祖父攒了一辈子的东西。
几件旧衣裳,一个祖传的铜香炉,还有。
母亲留下的那根银簪子。
那根银簪子是母亲的嫁妆,是她唯一值钱的东西。
她活着的时候从来没舍得戴过,一直藏在箱子里,说要留给方时予娶媳妇用。
“祖父。”
方福的声音在发抖。
“你不能当这个。”
祖父看着他,头一次没有笑眯眯地附和他。
“福儿。”
他说。
“你要去京城,你需要钱。”
“我不去了。”
方福说。
祖父呆了一下,然后黑红的脸上冒出怒意。
“你说什么?”
“我不去了。”
方福重复了一遍。
“我不考了,我不去京城了。”
他伸手去拿那个布包。
祖父没有放手。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站在当铺门口,谁也不肯放手。
“福儿。”
祖父说。
“你听我说……”
“不听。”
方福说。
“我不去京城了,我不要你当这些东西。”
“这不是你的东西。”
祖父不应他。
“这是我的东西,我想当就当。”
“那是娘的簪子!”
方福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祖父也愣住了。
方福看着他,眼眶发酸。
“那是娘留给我的。”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快听不见。
“你不能当。”
祖父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布包收回去,抱在怀里。
“好。”
他说。
“不当了,不当了。”
方福站在那里,看着他。
祖父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
“福儿。”
他说。
“你别怕,祖父有办法,总能有办法,祖父一定让你去京城。”
方福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让祖父摸着他的头,像以前那样。
那天晚上方福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京城。
但不是用祖父当东西换来的钱。
他要自己想办法。
第二天,他去了镇上。
他去找李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