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的宅子在镇子东边,占了半条街。
方福站在门口看着那两扇黑漆大门,看着门上的铜环,看着门两边蹲着的石狮子。
石狮子的眼睛圆鼓鼓的,瞪着他,好像在说。
你小子来干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
但他没有退路。
他敲了敲门环。
铜环撞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里面探出来。
是个年轻的后生,穿着青布短褐,上下打量着他。
“找谁?”
“李老爷。”
方福对他做了一礼。
“麻烦通禀一声,就说祁县方福求见。”
那后生又打量了他一眼,好像在估量他值不值得通报。
方福穿着家里最好的衣裳。
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是母亲的旧衣服改的,穿在他身上有些大,但还算整齐。
他站得笔直,看着那个后生,目光平静。
那后生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关上了。
方福站在门外。
让等,那就等。
这是求人的态度。
太阳从东边慢慢爬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往西偏。
他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腿站麻了,他就换换脚。
渴了,他就咽口唾沫。
饿了,他就干忍着。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
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
终于,门又开了。
那后生探出头来。
“进来吧。”
方福便跟着他往里走。
李家的宅子很大,一进一进的院子,青砖铺地,两边种着花木,虽然是冬天,叶子都落了,但能看出开春之后的样子。
穿过两进院子,那后生把他领进一间偏厅。
“等着。”
他就又开始等了。
这回等得短一些。
一炷香的功夫,李老爷进来了。
他还是那副样子,白白胖胖的,穿着绸衫,手里摇着把折扇。
唉,大冬天也摇,好像是他的招牌。
他走进来,往太师椅上一坐,看着方时予,眼睛里带着笑。
猫看见老鼠时的笑。
“方案首?”
李老爷说。
“久仰大名,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
方时予行了个礼。
“李老爷,我来借粮。”
李老爷看他,看了好一阵,然后笑了。
“借粮?”
“你一个案首,不找官府借,不找富户借,找我借?”
“官府借粮要抵押。”
方福回他。
“富户借粮要人情,我没有抵押,也没有人情,只能找您。”
李老爷笑得更开心了。
“有意思。”
他肥肥嫩嫩的脸笑得抖了抖。
“你倒是个明白人,说吧,借多少?”
“十石。”
李老爷的扇子停了一下。
“十石?”
他眯起本来就不大的眼睛。
“你一个小孩子,借十石粮做什么?”
“去京城。”
方福直说。
“明年春闱,我要参加会试,十石粮换成钱,够路费和食宿。”
李老爷看着他,目光有些变了。
“你一个人去?”
“我祖父陪我去。”
“你祖父?那个编筐的老头?”
“是。”
李老爷沉默了一阵子,慢悠悠笑了起来。
“方福。”
他说。
“你知不知道你娘活着的时候,你们家还欠我五石粮?”
方福的心沉了一下。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那是三年前借的,利滚利,五石变成了八石,八石变成了十二石。
祖父和父亲拼了命地还,还到现在,还欠着五石。
“我知道。”
他说。
“那你还敢来借?”
“正因为知道,才敢来。”
“李老爷是做生意的,做生意的人最怕借出去的钱收不回来,我们家欠您的钱,一定会还。”
“要是我要是考不中,我们家一辈子也还不清,要是我考中了,做了官,那点钱,不算什么。”
李老爷看着他,身体往椅背上靠。
“你在跟我谈条件?”
“不敢。”
方福摇头。
“我只是把道理讲给李老爷听,借不借,是李老爷的事。”
李老爷沉默着,手里的扇子也不摇了。
他看着方福,看就算了,脸还皱着,一声不吭,方福以为他要发火。
到最后他笑了。
“好。”
他点头。
“我借你。”
方福静静看着他,等他再开口。
“但是有条件。”
李老爷说。
“十石粮,换成钱是十两银子,我给你十两,你写借据,按手印,利息和以前一样,一年翻一番。”
“你要是考中了,做了官,三年之内还清,要是考不中……”
他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
“要是考不中,你就回来,给我当账房,十年,工钱抵债。”
方福看着他,心里什么都明白。
这个人在赌。
赌他能考中。
考中了,他就是李家的靠山。
考不中,他就是李家的账房。
一个会读书识字甚至名气颇盛的账房,比外面雇的强一百倍。
这算来算去,怎么算李家都不亏。
“好。”
方福没有犹豫。
李老爷让人拿来纸笔,当场写了借据。
方福接过来,看了一遍。
十两银子,一年翻一番,三年还清。
还不上,做工抵债。
他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方福。
然后他按了手印,鲜红的一个,落在自己的名字旁边。
李老爷把借据收起来,笑眯眯地看着他。
“方案首。”
他甚至站起来,有模有样地弓了下身。
“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方福没有说话。
他行了礼,转身走了。
走出李家的门天已经快黑了。
冷风灌进领子里,他打了个哆嗦。
但他没有停,一直往前走,走过那条街,走过镇子口,走上去往村里的路。
他走得很慢。
十两银子揣在怀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
他在心里算了算。
一年翻一番,十两变二十两,二十两变四十两,四十两变八十两。
三年之后,他要还八十两。
八十两。
够买十亩地。
够盖三间房。
够一家人吃五年。
他拿什么还?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路。
回到家里,祖父和父亲都等在门口。
看见他回来,祖父跑过来,一把拉住他。
“你去哪儿了?”
祖父看起来十分慌张。
“急死我了。”
方福从怀里掏出那十两银子,递给祖父。
祖父看着白花花的银子,一下子说不出来话。
“这……这是哪来的?”
“借的。”
方福回他。
“借的?跟谁借的?”
“李家。”
祖父的脸一下子白了。
“李家?”
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去找李老爷借钱?你知道他家是什么人吗?你知道你娘……”
他说不下去了。
方福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李家是什么人,知道当年李老爷想把他要去当奴才,知道娘活着的时候,最恨的就是李家。
但他没有办法。
“祖父。”
他就那样安静沉稳地看着祖父。
“我知道,但我没办法。”
祖父看着他,眼眶红了。
“福儿。”
“你这是把自己卖了啊。”
方福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祖父一夜没睡。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天,看着那棵老枣树,看着黑漆漆的夜空,一句话都不说。
方福起来看了他几次,他都摆摆手,让他回去睡。
第二天早上,祖父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但他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把那十两银子收好,跟他说。
“我去准备准备,开春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