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刚过他们就启程了。
从祁县到京城,一千二百里。
坐不起车,就靠两条腿走。
祖父背着包袱,方时予也背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几块干粮,还有那十两银子。
银子换成了一串一串的铜钱,缠在腰上,缠得紧紧的。
他们走得很慢。
一天走三四十里,走累了就歇,天黑了就找地方借宿。
有时候借宿在老乡家里,给几个铜钱,换一碗热汤,一块炕头。
有时候借宿在破庙里,铺些干草,盖着衣裳凑合一宿。
有时候实在找不到地方,就找个背风的墙角,蜷着睡一觉。
方时予从来没走过这么远的路。
第一天下来脚上就磨起了泡,疼得他龇牙咧嘴。
祖父让他脱了鞋,用针把泡挑破,挤出水,用布条缠上。
第二天继续走。
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变成了厚厚的茧子。
祖父也是。
他年纪大了,走得比方时予还慢。
但他从来不吭声,只是闷着头往前走,一步一步的,走得很稳。
路上他们见过很多东西。
逃荒的人,一队一队的,拖家带口,面黄肌瘦,往南边走。
听说北边又打仗了,胡人打进来了,杀了好多人,烧了好多个村子。
卖儿卖女的人,在路边插根草标,等着人来买。
一个男孩换两斗粮,一个女孩换一斗。
有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站在路边眼睛直直地看着过路的人。
方福从她身边走过,大抵是觉得这个人看着不算太大应该好说话,她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衣角。
“哥哥。”
她的声音沙哑。
“买我吧,我能干活,还吃的很少。”
方福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祖父叹了口气,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粮,塞给她。
那女孩接过干粮,狼吞虎咽地吃了,连掉在手上的渣子都舔干净。
吃完了,她又伸出手,拉着方福的衣角。
“哥哥。”
她又说了一遍。
“你买我吧,我会做饭,会洗衣,会干活,我什么都会。”
方福蹲下来,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大,很黑,里面有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东西。
他见过啊。
在母亲眼里见过,在祖父眼里见过,在那些为了活下去拼尽全力的人眼里见过。
她想活下去。
“你叫什么?”
他问她。
“招弟。”
她说。
“你家在哪?”
她摇了摇头。
“爹娘呢?”
她又摇了摇头。
方福沉默了一会儿,从包袱里又摸出一块干粮,塞给她。
“拿着。”
他给她指了个方向。
“往前走,往前走,就有活路。”
那女孩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跑了。
方福站起来,看着她跑远,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走吧。”
祖父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整整二十天,他们终于到了京城。
方福站在城门口,看着那道巍峨的城墙,看着城门楼上那块写着“永定门”三个大字的匾额,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看着那些穿着绸衫坐着马车前呼后拥的人,站立了很久。
这就是京城。
大燕国的京城。
天子脚下。
繁华之地。
许多人还在路上,还在往南走,还在找活路,或许已经死了。
而他已经到了。
祖父拉了拉他的袖子。
“走吧。”
“进去找那个姓杜的先生。”
他们挤在人群里进了城。
京城和县城不一样。
街道宽得能并排跑几辆马车,两边全是铺子,一家挨一家,卖什么的都有。
绸缎庄,粮店,酒楼,茶肆,药铺,当铺,还有他没见过的东西。
卖糖人的,卖泥人的,卖风筝的,围着一圈人杂耍的。
人挤人,车挨车,吆喝声,叫卖声,吵闹声,乱成一团。
方福紧紧跟着祖父,生怕走散了。
他们在人群里挤了半天,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杜维垣的宅子。
那是条安静的巷子,和主街的喧闹完全不同。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里探出几枝枯了的树杈。
杜家的门不大,两扇黑漆的门,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
方福走上前,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头来。
“找谁?”
“晚辈方福,求见杜大人。”
方福对着老仆行礼。
“烦请通禀一声,就说祁县方福,遵杜大人之嘱,来京赴试。”
老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祖父,点了点头,把门关上了。
很快,门又开了,老仆把他们领了进去。
杜家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
青砖铺地,几株腊梅开着,香气淡淡。
穿过院子,进了正厅,方时予看见杜维垣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卷书。
他还是那副样子。
五十多岁,瘦瘦的,穿着家常的青布袍子,头发已经全白了,眼睛还是那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方时予走上前,跪下,磕了个头。
“晚生方福,拜见杜大人。”
杜维垣看着他,像在笑,又像在悼念,像在哭,又像在思考。
“起来吧。”
他点点头。
方福站起来,垂手站着。
杜维垣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祖父,也点了点头。
“这位是?”
“是晚生的祖父。”
杜维垣让人搬了张凳子来,让祖父坐下。
祖父不敢坐,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坐了,但只敢坐半个屁股,浑身不自在。
杜维垣没有在意。
他只是看着方时予,问。
“一路上可顺利?”
“托大人的福,还算顺利。”
“借到钱了?”
方福愕然看他。
杜维垣笑了笑。
“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说。
“你们农户人家哪来的钱来京城?不是借的,就是当的。”
方福沉默着,回答他。
“是借的。”
“跟谁借的?”
“镇上的李老爷。”
杜维垣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住的地方找好了吗?”
“还没有。”
“那就住我这里。”
杜维垣说。
“离贡院近,也清净。”
方福想要拒绝。
“大人……”
“怎么?不愿意?”
“不是……”
方福说。
“只是……晚生不敢叨扰。”
杜维垣看着他。
“方福。”
他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写信吗?”
方福摇了摇头。
杜维垣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笑。
“因为你在院试上写的那篇文章,”
他目光怀念。
“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故人。”
杜维垣解释道。
“他和你一样,也是农户出身,也是少年成名,也是……想改变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远。
“但他死了,甚至还死在我面前。”
方福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杜维垣收回目光,又看着他。
“方福。”
他说。
“你记住,想改变什么没有错,但你要先活下来。活不下来,什么都改不了。”
方福站在那里,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
“晚生记住了。”
他应。
杜维垣点了点头。
“去歇着吧。”
他站起了身。
“明天开始,我教你。”
那天晚上方福躺在杜家客房的床上,看着头顶的承尘发呆。
他在想杜维垣说的那个故人。
他是谁?
他又是怎么死的?
他不知道也没人告诉他。
但他知道,杜维垣把他留下来,教他,帮他,大概率是因为那个故人。
他是那个故人的影子。
他不介意当影子。
只要能活着,能往前走,能改变什么。
当影子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