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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上京

正月刚过他们就启程了。

从祁县到京城,一千二百里。

坐不起车,就靠两条腿走。

祖父背着包袱,方时予也背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几块干粮,还有那十两银子。

银子换成了一串一串的铜钱,缠在腰上,缠得紧紧的。

他们走得很慢。

一天走三四十里,走累了就歇,天黑了就找地方借宿。

有时候借宿在老乡家里,给几个铜钱,换一碗热汤,一块炕头。

有时候借宿在破庙里,铺些干草,盖着衣裳凑合一宿。

有时候实在找不到地方,就找个背风的墙角,蜷着睡一觉。

方时予从来没走过这么远的路。

第一天下来脚上就磨起了泡,疼得他龇牙咧嘴。

祖父让他脱了鞋,用针把泡挑破,挤出水,用布条缠上。

第二天继续走。

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变成了厚厚的茧子。

祖父也是。

他年纪大了,走得比方时予还慢。

但他从来不吭声,只是闷着头往前走,一步一步的,走得很稳。

路上他们见过很多东西。

逃荒的人,一队一队的,拖家带口,面黄肌瘦,往南边走。

听说北边又打仗了,胡人打进来了,杀了好多人,烧了好多个村子。

卖儿卖女的人,在路边插根草标,等着人来买。

一个男孩换两斗粮,一个女孩换一斗。

有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站在路边眼睛直直地看着过路的人。

方福从她身边走过,大抵是觉得这个人看着不算太大应该好说话,她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衣角。

“哥哥。”

她的声音沙哑。

“买我吧,我能干活,还吃的很少。”

方福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祖父叹了口气,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粮,塞给她。

那女孩接过干粮,狼吞虎咽地吃了,连掉在手上的渣子都舔干净。

吃完了,她又伸出手,拉着方福的衣角。

“哥哥。”

她又说了一遍。

“你买我吧,我会做饭,会洗衣,会干活,我什么都会。”

方福蹲下来,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大,很黑,里面有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东西。

他见过啊。

在母亲眼里见过,在祖父眼里见过,在那些为了活下去拼尽全力的人眼里见过。

她想活下去。

“你叫什么?”

他问她。

“招弟。”

她说。

“你家在哪?”

她摇了摇头。

“爹娘呢?”

她又摇了摇头。

方福沉默了一会儿,从包袱里又摸出一块干粮,塞给她。

“拿着。”

他给她指了个方向。

“往前走,往前走,就有活路。”

那女孩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跑了。

方福站起来,看着她跑远,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走吧。”

祖父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整整二十天,他们终于到了京城。

方福站在城门口,看着那道巍峨的城墙,看着城门楼上那块写着“永定门”三个大字的匾额,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看着那些穿着绸衫坐着马车前呼后拥的人,站立了很久。

这就是京城。

大燕国的京城。

天子脚下。

繁华之地。

许多人还在路上,还在往南走,还在找活路,或许已经死了。

而他已经到了。

祖父拉了拉他的袖子。

“走吧。”

“进去找那个姓杜的先生。”

他们挤在人群里进了城。

京城和县城不一样。

街道宽得能并排跑几辆马车,两边全是铺子,一家挨一家,卖什么的都有。

绸缎庄,粮店,酒楼,茶肆,药铺,当铺,还有他没见过的东西。

卖糖人的,卖泥人的,卖风筝的,围着一圈人杂耍的。

人挤人,车挨车,吆喝声,叫卖声,吵闹声,乱成一团。

方福紧紧跟着祖父,生怕走散了。

他们在人群里挤了半天,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杜维垣的宅子。

那是条安静的巷子,和主街的喧闹完全不同。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里探出几枝枯了的树杈。

杜家的门不大,两扇黑漆的门,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

方福走上前,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头来。

“找谁?”

“晚辈方福,求见杜大人。”

方福对着老仆行礼。

“烦请通禀一声,就说祁县方福,遵杜大人之嘱,来京赴试。”

老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祖父,点了点头,把门关上了。

很快,门又开了,老仆把他们领了进去。

杜家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

青砖铺地,几株腊梅开着,香气淡淡。

穿过院子,进了正厅,方时予看见杜维垣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卷书。

他还是那副样子。

五十多岁,瘦瘦的,穿着家常的青布袍子,头发已经全白了,眼睛还是那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方时予走上前,跪下,磕了个头。

“晚生方福,拜见杜大人。”

杜维垣看着他,像在笑,又像在悼念,像在哭,又像在思考。

“起来吧。”

他点点头。

方福站起来,垂手站着。

杜维垣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祖父,也点了点头。

“这位是?”

“是晚生的祖父。”

杜维垣让人搬了张凳子来,让祖父坐下。

祖父不敢坐,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坐了,但只敢坐半个屁股,浑身不自在。

杜维垣没有在意。

他只是看着方时予,问。

“一路上可顺利?”

“托大人的福,还算顺利。”

“借到钱了?”

方福愕然看他。

杜维垣笑了笑。

“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说。

“你们农户人家哪来的钱来京城?不是借的,就是当的。”

方福沉默着,回答他。

“是借的。”

“跟谁借的?”

“镇上的李老爷。”

杜维垣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住的地方找好了吗?”

“还没有。”

“那就住我这里。”

杜维垣说。

“离贡院近,也清净。”

方福想要拒绝。

“大人……”

“怎么?不愿意?”

“不是……”

方福说。

“只是……晚生不敢叨扰。”

杜维垣看着他。

“方福。”

他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写信吗?”

方福摇了摇头。

杜维垣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笑。

“因为你在院试上写的那篇文章,”

他目光怀念。

“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故人。”

杜维垣解释道。

“他和你一样,也是农户出身,也是少年成名,也是……想改变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远。

“但他死了,甚至还死在我面前。”

方福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杜维垣收回目光,又看着他。

“方福。”

他说。

“你记住,想改变什么没有错,但你要先活下来。活不下来,什么都改不了。”

方福站在那里,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

“晚生记住了。”

他应。

杜维垣点了点头。

“去歇着吧。”

他站起了身。

“明天开始,我教你。”

那天晚上方福躺在杜家客房的床上,看着头顶的承尘发呆。

他在想杜维垣说的那个故人。

他是谁?

他又是怎么死的?

他不知道也没人告诉他。

但他知道,杜维垣把他留下来,教他,帮他,大概率是因为那个故人。

他是那个故人的影子。

他不介意当影子。

只要能活着,能往前走,能改变什么。

当影子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