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维垣的教学和周先生完全不同。
周先生教的东西叫做“是什么”。
这本书叫什么,这句话什么意思,这个字怎么念。
杜维垣教的东西叫做“为什么”。
这句话为什么这么说,这篇文章为什么这么写,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做。
“读书不是死背书。”
第一天上课杜维垣就这么告诉他。
“书上的东西是死的,所以你要读,一直读,直到把它读活,才能真正知道它有什么用。”
他拿过一本《论语》,翻到“学而时习之”那一章。
“这句话你背过吧,什么意思?”
“学了之后按时复习,不是很高兴吗?”
方福答。
杜维垣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是字面的意思,你再想想,为什么要把这句话放在开头?”
方福愣了一下。
他还真的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论语》是孔子的弟子编的。”
杜维垣声音平静。
“他们把这句话放在开头,是因为这是孔子教人的第一课。”
“孔子教人什么?”
“教人学习,但学习明明是苦差事,为什么孔子会说‘不亦乐乎’?”
方福想了想,微微拧眉。
“因为学习能让人进步?”
“进步了,就高兴?”
“是。”
杜维垣笑了。
他知道这个孩子有悟性,却没想到真的一点就通。
“那为什么有的人学到东西也不高兴?”
杜维垣再问。
方福这回答不上来了。
杜维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考校的意味。
“因为你说的进步,是结果。”
“但孔子说的,是过程。”
“学而时习之。”
他摇晃着脑袋念道。
“学了,然后时常温习,时常练习,时常实践,这个过程本身,就有大乐趣。”
“不是因为进步了才高兴,是因为学习本身让人高兴。”
他顿了顿,又说。
“你知道为什么吗?”
方福摇了摇头。
“那就是你前边说的,人是会进步的,今天不懂的,明天懂了,今天不会的,明天会了。”
“这个懂和会的过程,就是人活着的意义,你体会到了这个意义,自然就高兴。”
方福听着,眼前出现家人的影子。
他想起了母亲。
母亲学熬粥,学会了,高兴。
父亲学种地,学会了,高兴。
祖父学编筐,学会了,高兴。
他们不懂什么“学而时习之”,但他们每天都在学,每天都在进步,每天都在那一点点的进步里找到活着的意义。
原来孔子说的,就是这个。
“多谢大人教诲。”
他恭敬弯腰做揖。
杜维垣点点头。
“你脑子快,学东西快,这是你的长处,但你也有短处。”
“请大人明示。”
“你太急了。”
杜维垣不甚认可。
“你想得太远,做得太快。”
“这不是坏事,但容易出错,你要学会等,学会看,学会想清楚了再做,三思而后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
“我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年,二十年里见过多少人,从神童变成庸才,从天才变成疯子。”
“你知道为什么吗?”
方福摇头。
“因为他们太急了,急着出名,急着做官,急着改变什么。”
“结果呢?要么被人害死,要么自己把自己逼死。”
他回过头,看着方福。
“你不想死,就得学会等。”
方福沉默了好一会儿。
“大人,我记住了。”
杜维垣点头,神色欣慰。
“那就接着学吧。”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每天早晨,方福跟着杜维垣读书。
上午读经史,下午读诸子,晚上读诗文。
杜维垣讲得细,讲得深,把他过去读书时没想过的那些问题,一个一个掰开来,揉碎了讲给他听,又教他重新融回去。
方福学得飞快。
那些书他本来就会背,现在不过是把背的东西重新理解一遍。
但理解一遍和背一遍完全不同。
他也开始明白,为什么同一本书,不同的人读出不同的意思。
书是死的,人是活的。
活人读死书,读出的是自己的东西。
晚上他和祖父住在杜家后罩房的一间小屋里。
屋子不大,但干净暖和,比家里那间土屋强多了。
祖父不习惯,总说“这怎么好意思”,每天抢着帮杜家的仆人干活,劈柴挑水,扫院子,什么都干。
方福劝他不用,他只知道说一句话。
“人家让咱们住,是情分,咱们不能白住。”
方福就没有再劝。
他知道祖父的脾气。
不干活,他心里不踏实。
转眼到了二月,会试的日子近了。
会试共三场,每场三天,连着考九天。
考生要自己带吃的、喝的、被褥、炭盆。
毕竟贡院里只提供考棚和热水,其他都得自己准备。
杜维垣帮他把东西都备齐了。
干粮、咸菜、水囊、被褥、炭盆、蜡烛、笔墨纸砚,一样一样地检查,一样一样地装进考篮里。
“进去之后,别慌。”
他这样说着,看起来却好似比方福还紧张些。
“题目发下来,先看一遍,心里有个数,想清楚了再动笔。”
“写完了,有时间就检查一遍,没时间就算了。”
方福点头。
“还有。”
杜维垣说。
“别跟人争,考棚挨着考棚,有人会说话,有人会抄,有人会闹,但你都别管,只管自己,只要考好自己的就够了。”
方福又点头。
那天晚上祖父坐在他床边,看了他很久。
“福儿。”
他说。
“你紧张不?”
方福想了想,点头。
“有一点。”
但不多,毕竟考试这种事,是中国学生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两天一小考三天一大考,不是说着玩的。
祖父笑了。
“紧张就对了。”
他努力安抚着。
“不紧张,反而不对。”
他顿了顿,又道。
“你别怕。”
“考得好考不好,都是我的孙子,考好了,回家吃好的,考不好,也回家吃好的。”
方福看着他,想笑。
“祖父,回家吃好的,吃什么?”
祖父想了想,说。
“吃鸡。”
方福这回真的笑了。
他知道家里没鸡。
那只老母鸡去年冬天杀了,给母亲办丧事用的。
但祖父说吃鸡,他就当有鸡。
“好。”
他说。
“回去吃鸡。”
会试那天天还没亮方福就起来了。
杜家已经给他备好了早饭。
稠稠的米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把每一口都嚼碎了再咽下去。
吃完饭,他背上考篮,跟着杜维垣往外走。
祖父跟在后面,一直送到大门口。
“去吧。”
祖父说。
方福看着他,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佝偻的背,看着他红红的眼眶。
“祖父,我走了。”
他转身,跟着杜维垣上了马车。
贡院门口,人山人海。
考生们挤在门口,等着点名入场。
送考的家人站在远处,伸长脖子看着。
差役们拿着鞭子,维持秩序,时不时抽一下往前提的人。
方福下了马车,杜维垣把考篮递给他。
“去吧。”
他最后嘱咐道。
“记住我的话。”
方福点头,背着考篮,往人群里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过头。
杜维垣还站在那里,看着他。
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白发照得有些刺眼。
方福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进了人群。
点名,搜身,领卷,进场。
一道道程序走下来,等他在考棚里坐下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