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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会试

杜维垣的教学和周先生完全不同。

周先生教的东西叫做“是什么”。

这本书叫什么,这句话什么意思,这个字怎么念。

杜维垣教的东西叫做“为什么”。

这句话为什么这么说,这篇文章为什么这么写,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做。

“读书不是死背书。”

第一天上课杜维垣就这么告诉他。

“书上的东西是死的,所以你要读,一直读,直到把它读活,才能真正知道它有什么用。”

他拿过一本《论语》,翻到“学而时习之”那一章。

“这句话你背过吧,什么意思?”

“学了之后按时复习,不是很高兴吗?”

方福答。

杜维垣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是字面的意思,你再想想,为什么要把这句话放在开头?”

方福愣了一下。

他还真的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论语》是孔子的弟子编的。”

杜维垣声音平静。

“他们把这句话放在开头,是因为这是孔子教人的第一课。”

“孔子教人什么?”

“教人学习,但学习明明是苦差事,为什么孔子会说‘不亦乐乎’?”

方福想了想,微微拧眉。

“因为学习能让人进步?”

“进步了,就高兴?”

“是。”

杜维垣笑了。

他知道这个孩子有悟性,却没想到真的一点就通。

“那为什么有的人学到东西也不高兴?”

杜维垣再问。

方福这回答不上来了。

杜维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考校的意味。

“因为你说的进步,是结果。”

“但孔子说的,是过程。”

“学而时习之。”

他摇晃着脑袋念道。

“学了,然后时常温习,时常练习,时常实践,这个过程本身,就有大乐趣。”

“不是因为进步了才高兴,是因为学习本身让人高兴。”

他顿了顿,又说。

“你知道为什么吗?”

方福摇了摇头。

“那就是你前边说的,人是会进步的,今天不懂的,明天懂了,今天不会的,明天会了。”

“这个懂和会的过程,就是人活着的意义,你体会到了这个意义,自然就高兴。”

方福听着,眼前出现家人的影子。

他想起了母亲。

母亲学熬粥,学会了,高兴。

父亲学种地,学会了,高兴。

祖父学编筐,学会了,高兴。

他们不懂什么“学而时习之”,但他们每天都在学,每天都在进步,每天都在那一点点的进步里找到活着的意义。

原来孔子说的,就是这个。

“多谢大人教诲。”

他恭敬弯腰做揖。

杜维垣点点头。

“你脑子快,学东西快,这是你的长处,但你也有短处。”

“请大人明示。”

“你太急了。”

杜维垣不甚认可。

“你想得太远,做得太快。”

“这不是坏事,但容易出错,你要学会等,学会看,学会想清楚了再做,三思而后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

“我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年,二十年里见过多少人,从神童变成庸才,从天才变成疯子。”

“你知道为什么吗?”

方福摇头。

“因为他们太急了,急着出名,急着做官,急着改变什么。”

“结果呢?要么被人害死,要么自己把自己逼死。”

他回过头,看着方福。

“你不想死,就得学会等。”

方福沉默了好一会儿。

“大人,我记住了。”

杜维垣点头,神色欣慰。

“那就接着学吧。”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每天早晨,方福跟着杜维垣读书。

上午读经史,下午读诸子,晚上读诗文。

杜维垣讲得细,讲得深,把他过去读书时没想过的那些问题,一个一个掰开来,揉碎了讲给他听,又教他重新融回去。

方福学得飞快。

那些书他本来就会背,现在不过是把背的东西重新理解一遍。

但理解一遍和背一遍完全不同。

他也开始明白,为什么同一本书,不同的人读出不同的意思。

书是死的,人是活的。

活人读死书,读出的是自己的东西。

晚上他和祖父住在杜家后罩房的一间小屋里。

屋子不大,但干净暖和,比家里那间土屋强多了。

祖父不习惯,总说“这怎么好意思”,每天抢着帮杜家的仆人干活,劈柴挑水,扫院子,什么都干。

方福劝他不用,他只知道说一句话。

“人家让咱们住,是情分,咱们不能白住。”

方福就没有再劝。

他知道祖父的脾气。

不干活,他心里不踏实。

转眼到了二月,会试的日子近了。

会试共三场,每场三天,连着考九天。

考生要自己带吃的、喝的、被褥、炭盆。

毕竟贡院里只提供考棚和热水,其他都得自己准备。

杜维垣帮他把东西都备齐了。

干粮、咸菜、水囊、被褥、炭盆、蜡烛、笔墨纸砚,一样一样地检查,一样一样地装进考篮里。

“进去之后,别慌。”

他这样说着,看起来却好似比方福还紧张些。

“题目发下来,先看一遍,心里有个数,想清楚了再动笔。”

“写完了,有时间就检查一遍,没时间就算了。”

方福点头。

“还有。”

杜维垣说。

“别跟人争,考棚挨着考棚,有人会说话,有人会抄,有人会闹,但你都别管,只管自己,只要考好自己的就够了。”

方福又点头。

那天晚上祖父坐在他床边,看了他很久。

“福儿。”

他说。

“你紧张不?”

方福想了想,点头。

“有一点。”

但不多,毕竟考试这种事,是中国学生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两天一小考三天一大考,不是说着玩的。

祖父笑了。

“紧张就对了。”

他努力安抚着。

“不紧张,反而不对。”

他顿了顿,又道。

“你别怕。”

“考得好考不好,都是我的孙子,考好了,回家吃好的,考不好,也回家吃好的。”

方福看着他,想笑。

“祖父,回家吃好的,吃什么?”

祖父想了想,说。

“吃鸡。”

方福这回真的笑了。

他知道家里没鸡。

那只老母鸡去年冬天杀了,给母亲办丧事用的。

但祖父说吃鸡,他就当有鸡。

“好。”

他说。

“回去吃鸡。”

会试那天天还没亮方福就起来了。

杜家已经给他备好了早饭。

稠稠的米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把每一口都嚼碎了再咽下去。

吃完饭,他背上考篮,跟着杜维垣往外走。

祖父跟在后面,一直送到大门口。

“去吧。”

祖父说。

方福看着他,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佝偻的背,看着他红红的眼眶。

“祖父,我走了。”

他转身,跟着杜维垣上了马车。

贡院门口,人山人海。

考生们挤在门口,等着点名入场。

送考的家人站在远处,伸长脖子看着。

差役们拿着鞭子,维持秩序,时不时抽一下往前提的人。

方福下了马车,杜维垣把考篮递给他。

“去吧。”

他最后嘱咐道。

“记住我的话。”

方福点头,背着考篮,往人群里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过头。

杜维垣还站在那里,看着他。

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白发照得有些刺眼。

方福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进了人群。

点名,搜身,领卷,进场。

一道道程序走下来,等他在考棚里坐下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