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棚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炭盆。
四面透风,冷得厉害。
他把炭盆点起来,把被褥铺在腿上,把笔墨纸砚摆好,然后坐着等。
等开考的锣声。
锣声响了。
他拿起卷子,开始看题。
第一场考经义。
四书五经里抽了几句话,让考生解释。
这些他都会。
他拿起笔,开始写。
写得很快,但不急。
每一句都想清楚了再写,写完了再读一遍,觉得没错了,再写下一句。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晚上,他把干粮泡在热水里吃了。
然后裹着被褥,靠在墙上睡。
冷,睡不踏实,迷迷糊糊的,一会儿醒一会儿睡。
隔壁有人打呼噜,震天响。
再隔壁有人哭,呜呜咽咽的,哭了一夜,勾魂似的。
第二天,继续考。
第三天,还是考。
三场考完,他走出贡院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杜维垣的马车还停在原来的地方。
他走过去,看见祖父也在。
祖父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贡院的门,看见他出来,跑过来,一把扶住他。
“考完了?”
“考完了。”
“累不累?”
“累。”
祖父笑。
“走,回去睡觉。”
他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暖洋洋。
他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承尘,愣了很久。
考完了。
接下来就是等。
发榜要等一个月。
那一个月里,他住在杜家,每天读书写字,偶尔帮杜维垣整理整理书稿。
祖父还是每天帮杜家干活,劈柴挑水,扫院子,什么都干。
杜家的仆人劝他歇着,他说。
“闲着也是闲着,干点活,心里踏实。”
方福知道,祖父是紧张。
他也紧张。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一个月后,榜发了。
那天早晨,杜维垣派了人去贡院门口等着。
方福坐在家里,什么也干不下去,拿着一本书,半天翻不了一页。
祖父也坐不住,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走了几十个来回。
午时刚过,那个人跑回来了。
他跑得气喘吁吁的,满脸通红,一进门就喊。
“中了!中了!”
方福站起来。
祖父也站起来。
“第几?”
杜维垣问,语气有些急切。
“会元!”
那人喊。
“方案首,不,方老爷,是会元!”
方福愣住,然后沉默。
会元。
第一名。
整个贡院三千考生,他考了第一。
祖父站在那里,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他看看方福,又看看杜维垣,又看看那个报信的人,好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杜维垣走过来,拍了拍方福的肩膀。
“好。”
他说。
“考得好啊。”
方福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祖父的呼吸,听着外面不知道谁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成一片。
他中了。
会元。
可是母亲看不见了。
会元之后,就是殿试。
殿试在皇宫里考,由皇帝亲自主持。
考中了,就是进士。
考得最好的,是状元、榜眼、探花。
方福不知道自己能考第几。
但他知道殿试和会试不一样。
殿试不只是考学问,还考很多东西。
长相、谈吐、家世、背景。
除了长相和谈吐略可,能让人称赞一声俊俏小郎君。
其他的,他便什么都没有了。
哦,险些忘了。
还有一张借据。
八十两银子的借据。
殿试那天他起了个大早。
穿上杜维垣给他准备的衣裳。
一件新的青布长衫,不大不小,正合身,显得他越发清瘦。
吃过早饭,他跟着其他考生一起,往皇宫走。
皇宫很大。
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红墙黄瓦,层层叠叠的宫殿,望不到头。
他们被领着穿过一道道门,走过一座座桥,最后到了一座大殿前面。
保和殿。
殿试的地方。
他们在殿外等着,等里面传唤。
一个接一个进去,考完一个出来,下一个再进去。
方福等着,等着,等得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
终于,有人喊他的名字。
“方福进殿——”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大殿里很空。
很冷。
几根巨大的柱子立着,柱子上雕着龙,张牙舞爪的。
殿的正中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笔墨纸砚。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明黄色的袍子,戴着冠,面容看不清楚,离得太远了。
但方福知道,那就是皇帝。
大燕国的皇帝。
萧琰。
他跪下,磕头。
“臣方福,叩见陛下。”
“平身。”
声音很平和,听不出喜怒。
方福站起来,垂手站着,低眉顺眼。
“你就是那个八岁的案首?”
皇帝问。
“是。”
“今年多大了?”
“十岁。”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十岁的会元。”
他说。
“朕还是第一次见。”
方福没有说话。
“你写的那些文章朕看了。”
皇帝开口。
“农为本,吏治清,边患平,都说得不错。”
方福的心跳了一下。
“臣……”
“但朕想知道,”
皇帝打断他。
“你说的那些,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别人教你的?”
方福沉默。
“是臣自己想出来的。”
他说。
“但也是别人教过的。”
“谁教过?”
“臣的祖父,臣的母亲,臣的父亲。”
方福说。
“他们教臣,怎么活着,怎么又叫死去。”
皇帝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祖父是做什么的?”
“编筐的。”
“你父亲呢?”
“种地的。”
“你母亲呢?”
“死了。”
大殿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方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方福。”
皇帝忽然喊他。
“臣在。”
“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
想做什么?
想改变这个世道,让所有人都能活下去。
但他不能说。
一己私欲,似乎在怪罪天子,说不得,念不得。
生死在皇帝面前,不过一个字罢了。
“臣想为陛下分忧。”
他说。
“为百姓做事。”
皇帝又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
皇帝到底是历史中自己研究得比较深的那一类。
方福有些庆幸。
这个皇帝大概是对自己有好感的。
“下去吧。”
他头也没抬,看着案桌。
“好好考。”
方福跪下,磕头。
“臣遵旨。”
他退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殿试考完了。
唉,接下来,还是等。
三天后,传胪大典。
新科进士们站在太和殿前,等着唱名。
甲第、乙第、丙第,一个一个念过去。
念到名字的,出列,谢恩。
方福站在人群里,听着唱名声,一个接一个。
二甲第一名,不是他。
二甲第二名,不是他。
二甲第三名,还不是他。
他往下听,一直听到二甲最后一名,都不是他的名字。
他心里一沉。
难道落到了三甲?
三甲开始唱名。
三甲第一名,不是他。
三甲第二名,不是他。
三甲第三名,还不是他。
他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三甲唱完了,还是没有他。
他有些懵了。
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唱名声又响了,是拉长的声调。
“一甲第一名——”
全场安静了。
所有人都知道,一甲第一名,就是状元。
“祁县方福——”
方福站在那里,没有动。
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
“叫你呢方状元!”
他这才反应过来,往前走。
走到最前面,跪下。
“臣方福,叩谢陛下隆恩。”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那天晚上他回到杜家,祖父等在门口。
看见他回来,祖父跑过来,一把拉住他。
“怎么样?”
祖父问。
“第几?”
方福看着他。
“状元。”
他说。
祖父愣住。
愣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你娘要是活着,”
他又说了那句话。
“该多好。”
方福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让祖父抱着。
祖父需要他,他也需要祖父。
那天晚上,他把那十两银子从箱子里拿出来,看了很久。
十两,变成了八十两。
三年之内,要还八十两。
但现在他是状元了。
状元,还怕还不上八十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