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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中榜

考棚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炭盆。

四面透风,冷得厉害。

他把炭盆点起来,把被褥铺在腿上,把笔墨纸砚摆好,然后坐着等。

等开考的锣声。

锣声响了。

他拿起卷子,开始看题。

第一场考经义。

四书五经里抽了几句话,让考生解释。

这些他都会。

他拿起笔,开始写。

写得很快,但不急。

每一句都想清楚了再写,写完了再读一遍,觉得没错了,再写下一句。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晚上,他把干粮泡在热水里吃了。

然后裹着被褥,靠在墙上睡。

冷,睡不踏实,迷迷糊糊的,一会儿醒一会儿睡。

隔壁有人打呼噜,震天响。

再隔壁有人哭,呜呜咽咽的,哭了一夜,勾魂似的。

第二天,继续考。

第三天,还是考。

三场考完,他走出贡院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杜维垣的马车还停在原来的地方。

他走过去,看见祖父也在。

祖父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贡院的门,看见他出来,跑过来,一把扶住他。

“考完了?”

“考完了。”

“累不累?”

“累。”

祖父笑。

“走,回去睡觉。”

他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暖洋洋。

他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承尘,愣了很久。

考完了。

接下来就是等。

发榜要等一个月。

那一个月里,他住在杜家,每天读书写字,偶尔帮杜维垣整理整理书稿。

祖父还是每天帮杜家干活,劈柴挑水,扫院子,什么都干。

杜家的仆人劝他歇着,他说。

“闲着也是闲着,干点活,心里踏实。”

方福知道,祖父是紧张。

他也紧张。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一个月后,榜发了。

那天早晨,杜维垣派了人去贡院门口等着。

方福坐在家里,什么也干不下去,拿着一本书,半天翻不了一页。

祖父也坐不住,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走了几十个来回。

午时刚过,那个人跑回来了。

他跑得气喘吁吁的,满脸通红,一进门就喊。

“中了!中了!”

方福站起来。

祖父也站起来。

“第几?”

杜维垣问,语气有些急切。

“会元!”

那人喊。

“方案首,不,方老爷,是会元!”

方福愣住,然后沉默。

会元。

第一名。

整个贡院三千考生,他考了第一。

祖父站在那里,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他看看方福,又看看杜维垣,又看看那个报信的人,好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杜维垣走过来,拍了拍方福的肩膀。

“好。”

他说。

“考得好啊。”

方福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祖父的呼吸,听着外面不知道谁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成一片。

他中了。

会元。

可是母亲看不见了。

会元之后,就是殿试。

殿试在皇宫里考,由皇帝亲自主持。

考中了,就是进士。

考得最好的,是状元、榜眼、探花。

方福不知道自己能考第几。

但他知道殿试和会试不一样。

殿试不只是考学问,还考很多东西。

长相、谈吐、家世、背景。

除了长相和谈吐略可,能让人称赞一声俊俏小郎君。

其他的,他便什么都没有了。

哦,险些忘了。

还有一张借据。

八十两银子的借据。

殿试那天他起了个大早。

穿上杜维垣给他准备的衣裳。

一件新的青布长衫,不大不小,正合身,显得他越发清瘦。

吃过早饭,他跟着其他考生一起,往皇宫走。

皇宫很大。

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红墙黄瓦,层层叠叠的宫殿,望不到头。

他们被领着穿过一道道门,走过一座座桥,最后到了一座大殿前面。

保和殿。

殿试的地方。

他们在殿外等着,等里面传唤。

一个接一个进去,考完一个出来,下一个再进去。

方福等着,等着,等得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

终于,有人喊他的名字。

“方福进殿——”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大殿里很空。

很冷。

几根巨大的柱子立着,柱子上雕着龙,张牙舞爪的。

殿的正中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笔墨纸砚。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明黄色的袍子,戴着冠,面容看不清楚,离得太远了。

但方福知道,那就是皇帝。

大燕国的皇帝。

萧琰。

他跪下,磕头。

“臣方福,叩见陛下。”

“平身。”

声音很平和,听不出喜怒。

方福站起来,垂手站着,低眉顺眼。

“你就是那个八岁的案首?”

皇帝问。

“是。”

“今年多大了?”

“十岁。”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十岁的会元。”

他说。

“朕还是第一次见。”

方福没有说话。

“你写的那些文章朕看了。”

皇帝开口。

“农为本,吏治清,边患平,都说得不错。”

方福的心跳了一下。

“臣……”

“但朕想知道,”

皇帝打断他。

“你说的那些,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别人教你的?”

方福沉默。

“是臣自己想出来的。”

他说。

“但也是别人教过的。”

“谁教过?”

“臣的祖父,臣的母亲,臣的父亲。”

方福说。

“他们教臣,怎么活着,怎么又叫死去。”

皇帝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祖父是做什么的?”

“编筐的。”

“你父亲呢?”

“种地的。”

“你母亲呢?”

“死了。”

大殿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方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方福。”

皇帝忽然喊他。

“臣在。”

“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

想做什么?

想改变这个世道,让所有人都能活下去。

但他不能说。

一己私欲,似乎在怪罪天子,说不得,念不得。

生死在皇帝面前,不过一个字罢了。

“臣想为陛下分忧。”

他说。

“为百姓做事。”

皇帝又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

皇帝到底是历史中自己研究得比较深的那一类。

方福有些庆幸。

这个皇帝大概是对自己有好感的。

“下去吧。”

他头也没抬,看着案桌。

“好好考。”

方福跪下,磕头。

“臣遵旨。”

他退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殿试考完了。

唉,接下来,还是等。

三天后,传胪大典。

新科进士们站在太和殿前,等着唱名。

甲第、乙第、丙第,一个一个念过去。

念到名字的,出列,谢恩。

方福站在人群里,听着唱名声,一个接一个。

二甲第一名,不是他。

二甲第二名,不是他。

二甲第三名,还不是他。

他往下听,一直听到二甲最后一名,都不是他的名字。

他心里一沉。

难道落到了三甲?

三甲开始唱名。

三甲第一名,不是他。

三甲第二名,不是他。

三甲第三名,还不是他。

他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三甲唱完了,还是没有他。

他有些懵了。

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唱名声又响了,是拉长的声调。

“一甲第一名——”

全场安静了。

所有人都知道,一甲第一名,就是状元。

“祁县方福——”

方福站在那里,没有动。

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

“叫你呢方状元!”

他这才反应过来,往前走。

走到最前面,跪下。

“臣方福,叩谢陛下隆恩。”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那天晚上他回到杜家,祖父等在门口。

看见他回来,祖父跑过来,一把拉住他。

“怎么样?”

祖父问。

“第几?”

方福看着他。

“状元。”

他说。

祖父愣住。

愣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你娘要是活着,”

他又说了那句话。

“该多好。”

方福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让祖父抱着。

祖父需要他,他也需要祖父。

那天晚上,他把那十两银子从箱子里拿出来,看了很久。

十两,变成了八十两。

三年之内,要还八十两。

但现在他是状元了。

状元,还怕还不上八十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