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及第,授官从六品。
这是大燕朝的规矩。
一甲第一名,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第二名、第三名,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其余进士,再经过朝考,分派到各部或地方。
方时予接到的旨意,是翰林院修撰。
从六品。
每月俸禄八石,禄米折银五两,外加各种补贴,一年下来,能攒三四十两。
八十两的债,两年就能还清。
但他没有急着还。
他把那十两银子的本钱连本带利,凑成五十两先还给了李家。
剩下的三十两,他写了封信让祖父带回去交给李老爷,说三年之内一定还清。
祖父要回家了。
他来京城半年多,从冬天待到秋天,现在要回去了。
方时予送他到城门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他。
“祖父。”
他说。
“您路上小心。”
祖父点了点头。
“你自己也小心。”
祖父叮嘱他。
“京城不比家里,那些人面上笑,心里指不定藏着刀,你年轻,不懂事,容易上当。”
方时予笑了笑。
“祖父,我懂。”
祖父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你懂,但我还是不放心。”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给方时予。
方时予低头一看,愣住了。
是那根银簪子。
母亲的簪子。
“祖父……”
“你娘留给你的。”
祖父说。
“她要是活着,一定想让你留着。”
方时予握着那根簪子,说不出话来。
簪子很细,很轻,银的颜色有些发暗,但擦一擦还能亮。
簪头是一朵梅花,五瓣,刻得很简单,但每一瓣都清楚。
这是他母亲唯一的东西。
“祖父,您带回去吧,放在家里也是个念想。”
祖父摇了摇头。
“你带着。”
“你在外面,更需要念想。”
他把簪子塞进方时予手里,然后转过身,背着那个破包袱,一步一步地走了。
方时予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路的那一头。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簪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簪子收进怀里,转身往城里走。
翰林院在皇城东南角,挨着礼部。
衙门不大,前后三进院子,几十间屋子。
修撰是翰林院里最低的官,但好歹是个官。
方时予分到一间屋子,不大,朝北,冬天冷,夏天晒。
但比杜家的客房差不了多少,他已经很满意了。
上班第一天掌院学士把他叫去,说了些勉励的话。
什么年少有为,什么好好当差,什么不要辜负圣恩。
方时予一一应着,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掌院学士姓赵,名存义,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胡子也白了,说话慢吞吞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他在翰林院待了四十年,熬走了三个皇帝,自己还在。
方时予看着他,忽然想起杜维垣对他说的话。
“翰林院是个养老的地方,年轻人进来,先熬着,熬个十年八年,熬成老人了,就能出去了。”
十年八年。
他今年十岁。
十年之后,二十岁。
八年之后,十八岁。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那么久。
翰林院的差事说清闲也清闲,说忙也忙。
清闲的时候一连几天没事,就坐在屋里看书。
忙的时候,要帮掌院整理文稿,要帮各部起草文书,要陪那些老翰林应酬交际,要应付各种各样的杂事。
方时予做得最多的是抄书。
翰林院藏书楼里,有几万卷书。
有前朝的史书,有本朝的档案,有各地的方志,有名家的文集。
方时予每天泡在藏书楼里,一本一本地看,一页一页地翻。
看不懂的记下来,回去问杜维垣。
看懂但没怎么明了的,也记下来,自己琢磨。
他在找一样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具体在找什么。但他知道,他想知道这个国家是怎么回事。
这个叫大燕的国家是怎么来的,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藏书楼里的书给了他答案。
大燕开国八十七年。
开国皇帝叫萧桓,原本是前朝的大将军,手握重兵,趁着前朝末帝昏庸无道、民变四起的时候,起兵反了。
打了三年,打进京城自己当了皇帝。
前朝叫大齐,享国一百六十二年。
再往前,叫大梁,享国二百零八年。
再往前,叫大晋,享国一百一十九年。
往前推,推到五百年前,推到八百年前,推到一千年前,那些朝代,他一个都没听说过。
没有汉,没有唐,没有宋,没有明,没有清。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历史。
一个他从没学过的历史。
但他在这段历史里看见了很多熟悉的东西。
看见了土地兼并,大户人家的田连成一片,小户人家的地被一点点吞掉,农民变成佃户,佃户变成流民,流民变成乱民,然后朝廷派兵镇压,血流成河,新朝建立,然后一切重来。
他看见了循环。
在二十一世纪的历史书里,这叫“周期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