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翰林院的第二年春天。
方时予正在藏书楼里看书,忽然有人来找他说掌院叫他去。
他去了,看见赵存义正和一个穿着官服的人说话。
那人四十来岁,瘦长脸,留着几缕长髯,眼睛细长。
“方修撰。”
赵存义说。
“这位是御史台的陈御史。他有话问你。”
方时予心里一紧。
御史台,言官。
这是专门弹劾人的。
他行了个礼。
“不知陈御史有何见教?”
陈御史看着他,笑了笑,笑容温和。
“方修撰不必紧张。”
“我只是想请教一个问题。”
“不敢,陈御史请讲。”
“你在院试上写的那篇文章。”
陈御史说。
“关于边患的,你还记得吗?”
方时予的心跳了一下。
“记得。”
“你在文章里说要想边境太平,得让胡人和夏人也过上好日子?”
“是。”
陈御史点了点头。
“好文章。”
“我当时读了就在想这孩子有见识,后来你中了状元我还跟人说此子将来必成大器。”
方时予没有说话。
“但现在……”
陈御史叹了口气。
“有人在弹劾你。”
方时予的心往下沉。
“弹劾我什么?”
“通敌。”
“说你那篇文章是为胡人和夏人说话,说你主张跟他们做生意,是资敌,说你是……”
他顿了顿,看着方时予,细长的眸子慢悠悠审视他。
“说你是胡人的奸细。”
方时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知道会有人拿那篇文章说事,从写那篇文章的时候他就知道,但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陈御史,”
他沉默半晌才开口。
“那篇文章是我八岁时候写的。”
“我知道。”
“八岁的孩子,能当奸细?”
陈御史笑了。
“方修撰你在跟我装糊涂?八岁的孩子不能当奸细,那八岁的孩子就能写出那样的文章?”
你这么说我有什么办法?
到了这时候方时予反而不慌了。
“有人怀疑你那篇文章是别人代笔的,是你的老师或者别的谁让你顶着神童的名头出来写的,是为了让你以后做官替他们说话。”
方时予忽然明白了。
哦,这不是冲他来的。
是冲杜维垣来的。
“陈御史。”
他语气平静。
“敢问弹劾我的,是哪位大人?”
陈御史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欣赏。
“聪明。”
“这么快就想到了,弹劾你的,是兵部侍郎周延龄周大人。”
兵部侍郎。
从三品。
主战派的头面人物。
当今朝廷分成两派。
一派主战,一派主和。
主战的以兵部为首,主张打,打到底,打到胡人服为止。
主和的,以礼部为首,主张谈,谈不拢再打,能不打就不打。
杜维垣是礼部的,是主和派的人。
而他是杜维垣的学生。
“陈御史,多谢您告知。”
陈御史摆了摆手。
“不用谢我,我不是来帮你的,我只不过闲着无事来看看你这个十岁的状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巧啊,真巧,想当年,也有人这般弹劾我。”
“说我是奸细。”
陈雨势笑眯眯的。
这群老一辈的读书人重名节,你说他通敌,简直是把人架在货架子上烤。
方时予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御史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你要小心,这一关不好过。”
他走了。
方时予站了一会,去了杜维垣家。
杜维垣正在书房里看书。
看见他进来,放下书问他。
“出什么事了?”
方时予把陈御史的话说了一遍。
杜维垣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周延龄,肯定是这老小子。”
“老师,您认识他?”
杜维垣点了点头。
“老对头了。”
“二十年前我们在翰林院的时候就认识,那时候他是编修,我是修撰。后来他去了兵部我留在翰林院,再后来他升了侍郎,我还是个修撰。”
他笑了笑。
“他恨我。”
“为什么?”
杜维垣看他。
“因为当年他喜欢一个人,但那个人不喜欢他。”
方时予愣住了。
“这样?”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杜维垣看着他,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方福,朝堂上的事有时候很简单,简单到你不敢相信,一个人恨你不是因为什么大道理,就是因为你挡了他的路,你挡了他的路他就想把你搬开,搬不开,就踩死。”
他顿了顿,又说。
“你现在挡了他的路。”
“我?”
“你是我的学生,你越出息,他越恨,你越往上走,他越要想办法把你拉下来。”
“那篇文章是他手里的刀,他要用这把刀砍你,砍了你,就砍了我。”
方时予抬起头,看着他。
“大人。”
他说。
“我该怎么办?”
杜维垣看着他,发现他并不太慌张后笑了。
“怎么办?”
“等。”
“等?”
“等。”
杜维垣说。
“等他出招,等他亮出所有的牌,等他的刀砍下来,然后落空。”
他看着方时予,目光笃定。
“你放心,他砍不死你。”
“为什么?”
“因为皇帝不想让他砍死你。”
方时予愣住了。
“皇帝?”
杜维垣点了点头。
“你以为殿试那天皇帝为什么要见你那么久?你以为他问你那些问题是随便问的?”
“他在试你,试你是什么样的人,试你有没有胆子,试你值不值得他用。”
难怪那日皇帝看了他许久。
原来是在打量一件有用的东西。
“大人,皇帝想让我做什么?”
杜维垣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不想让你死,至少现在不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
“周延龄那帮人想打仗,毕竟打了仗他们才有兵权,才有功劳,有升官发财的机会。”
“但皇帝不想打仗,打仗要花钱,要死人,要冒风险,而皇帝不想冒这个风险。”
他回过头,看着方时予。
“你那篇文章说的就是皇帝想说的话,不打仗,做生意,和胡人做,和夏人做,和所有能做的人做,做了生意大家都有钱,有钱就不打仗,不打仗就天下太平,这是皇帝的想法。”
“所以,我那篇文章不是通敌,是……”
“是顺着皇帝的意思。”
杜维垣附和。
“周延龄弹劾你就是弹劾皇帝,但他不敢明着弹劾皇帝,就弹劾你,你是皇帝的刀那他要折了你这把刀。”
他走过来,站在方时予面前。
“方福,你记住,从今以后你不再是你,你是皇帝的刀,刀要怎么用是皇帝的事,你要做的,就是当好这把刀。”
刀。
他是一把刀。
一把被人握在手里的刀。
刀能改变什么?
他回到自己的屋子,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弹劾的奏折送到了御前。
第三天,满朝都在议论这件事。
第四天,皇帝下旨,命都察院调查此事。
第五天,方时予被叫去问话。
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
一个月后,都察院上奏,查无实据,不予追究。
方时予过关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周延龄不会善罢甘休,那些想打仗的人不会放过他。
他是一把刀。
刀,就要砍人。
他不知道要砍谁。
但总有一天,会到用他的时候。
那时候会是什么样?
他看着窗外。
远处层层叠叠的是宫殿,红墙黄瓦,飞檐斗拱,好不漂亮。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
他想回去看看。
但他回不去。
他只能在这里等。
等大人物们的下一个回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