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谢叔叔帮忙看店已经过去二十天了。
这二十天里,每天都是两点一线,很单调。县城小村说大不大,她没有再遇见过林甚。
要下班的时候,她又看见那个从家里跑过来的小女孩。
她似乎很喜欢喻之初,逮着她就开始控诉她有一个极品哥哥,每天管她很严,还一直怀疑她捡地上的东西吃。
喻之初有时候会很不知所措,她跟小孩子不知道怎么相处,总觉得不自然。自从上次经过周杭村碰见这个小女孩老是带着探究的眼光看着她,她觉得这小女孩的反应很可爱,就上前主动找她讲话,并且从兜里拿出一直没机会吃完的糖给这个小女孩。
后面再次见面,是一个妇女带着她来超市买生活用品,她看见喻之初就使劲喊姐姐。
在场的大人小孩目光一下全落在喻之初身上。她一下如坐针毡。
很尴尬,她极其不自然的回了小女孩一个僵硬的笑容。
小女孩叫高泉雅,这是第三次见面,她和自己说的。不过小女孩说自己名字的时候总是会很吃力,三个字里只有最后一个字的音念得对。
她开始的时候还非常茫然。后面小女孩的母亲过来拉着高泉雅要回家。
高泉雅不乐意走,哭着闹着,开始大喊大叫。
喻之初站在旁边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最后闹不过高泉雅要留在这边。
高泉雅的母亲叫高结尹,是个长相很温婉的中年妇女,看着高泉雅又闹脾气,她满脸不好意思地看着喻之初,“对不起啊小初,我女儿经常这样,碰见喜欢的东西和人就不肯走。”
喻之初摇摇头,表示一点都没关系:“没多少影响,我这边就负责收钱。她坐在这边不会出什么事的。”
就是这样,高泉雅每天都会被高结尹带来这边,麻烦喻之初照看,然后下班之后再来这边接高泉雅回去。
高泉雅每天都会和她讲很多话,关于很多人很多事,会讲村子里哪只狗听话哪只狗爱恶作剧,讲路上遇见哪个好吃的店好吃的糖果,哪个姐姐回来会带给她好吃的,哪些小朋友乐意和她玩,哪些讨厌见到她。
她眼里的世界太广泛,很小的一件事对于她这个年纪的小孩来说都很新奇。
喻之初意外的是,这个小女孩的内心真细腻。
很多别人注意不到的,她都能说出来,看待事情的角度很纯真,这是喻之初出去工作之后再也遇不见的品质。
高泉雅嘴里还含着喻之初刚刚给的硬糖,超市前面一条路很空旷,到处都是树徘徊,她看着前面,目光渐渐有些黯淡,语气也飘忽不定:“姐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喻之初点头说可以。
“智障是什么意思?是和傻子一样的意思吗?”
喻之初愣了一下,偏头看着高泉雅,隐隐明白了什么,她笑得有些艰涩,刚准备回答,高泉雅就说:“我们村里就有一个傻子,好多人都会欺负他,还拿石头扔他,说他是智障没有爸爸,没有脑子,跟猪一样。”
喻之初伸手摸了摸高泉雅的脑袋,声音轻轻的,跟摇眠曲安抚小孩睡觉一样:“智障当然不是傻子,它指的是智力比普通人略低一点,但仍然可以学习读书,只是会学的比其他人辛苦比较慢。傻子也不一定没有爸爸妈妈,有些是出生之前就存在这种缺陷,傻子也不想当傻子的,他没有选择。”
“雅雅很聪明啊。”喻之初从口袋拿出一个棒棒糖递给高泉雅,“雅雅能察觉到别人不能察觉的,还会关心很多小动物。是很好的优点呢。”
高泉雅的情绪变换很快,这会被夸的开心了,摇头晃脑的,挽着喻之初的手臂就说之初姐姐,我喜欢你。
喻之初笑的眼睛弯弯。
后来,高结尹和她提起,说高泉雅天生智力就比其他人低,有缺陷。小时候去游泳,差点被淹死,那次大病一场,去医院检查说是中度智力障碍。
喻之初听完,心情复杂,好几晚都会想到这个单一爱笑的女孩。
喻之初下班过了半小时,高结尹还没来接高泉雅回去。
她没有联系方式,没法问什么情况,只能边等边和高泉雅聊天。高泉雅看起来很小,其实已经十一岁了。
她们两个现在就在超市门口放着的座椅上坐着,天边的云看不见,一片空。
树叶萧条,风一股一股地吹着,再过段时间就过年了。
偶尔的时候会有阳光,也看得见夕阳。
超市这边的视野很好,但看今天这副景色,大概率是没有日落的。
喻之初鼻子被冻得通红,她把两只手塞进兜里,高泉雅也学着她的模样,远远看两个人的身影还有点搞笑。
两个人同时开口了。
“姐姐,要不你送我回家吧。我家还挺远的。”
喻之初:“我送你回家吧,你家在哪里啊?”
……
喻之初低估了高泉雅犯迷糊的概率会有多高,她跟着指示走了半个多小时,成功走进了她完全没来过的街道。
周围的小路很狭窄,墙壁和枯枝的大树围绕着,地板上也不平坦,她穿着帆布鞋,一只手还牵着高泉雅。
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高泉雅认真认路的脸庞,问道:“确定是这条路吗?”
“肯定是这条路的,我每天都要来回走两趟呢。”高泉雅指着前面的岔路,又说:“走这里。”
两个人七拐八绕又走了十几分钟,高泉雅嘟囔着,也有点不确定了,“明明就是这条路啊……”
喻之初已经走累了,她打开手机试着导航回到超市。
高泉雅猛地松开她的手,喻之初被吓了一跳,手机直接摔在地上,与此同时,高泉雅激动的声音传进耳朵里,她浑身一震。
手指不自觉收紧,她连忙捡起地上的手机,一股脑塞进口袋里,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林甚哥哥!”
高泉雅已经跑过去,搂住林甚的大腿,语气很兴奋,冲着喻之初这边喊:“没有错没有错!我家就住在林甚哥哥家附近。姐姐,你过来啊!”
高泉雅一直都分不清回去的路是因为两家之间的路太像太像。
喻之初手心沁满了汗,她捋了捋耳边的碎发,动作其实有些僵硬,但她不动声色。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林甚,有一瞬间是恍惚的。模糊的身影变得清晰,稚嫩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沉稳,越来越靠近,越来越明显。
林甚的声音让她太陌生,她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
他站她面前,在这朴素老旧的巷子里,声音远的像从遥远的岁月穿越过来的。
他的笑容很浅显,说:“喻之初啊。”
喻之初却说不出话来。
“好久不见。”林甚的笑容很明亮,她又看见嘴角上的两个酒窝,“还记得我吗?”
一如既往的位置,像从没变过。
他说:“你变化很大,我差点没认出来。”
高泉雅抬起脑袋左顾右盼,看看林甚笑的要命的脸,又看看喻之初怔愣的傻表情,觉得气氛很微妙,但她不懂。
喻之初嗯了一声,拘谨的笑了笑,“是吧。”
她现在一头齐肩短发,带着眼镜,穿着很平常的休闲衣裤,还背着一个托特包,皮肤白白的。
和初中的时候天差地别。
记忆中,他们后来很少碰过面,没想到林甚既然也一眼认出她了。
很意外。
短暂的安静,让弥漫在两个人的气氛更加尴尬,喻之初绞尽脑汁的想着要聊些什么。
反观林甚就很平静。
“那个……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问出话时,喻之初更加不自在。她早知道借口离开了,为什么要找话题?
“上个月七号。”
居然和她同一天?
林甚看着喻之初,突然说:“你没来过这边吧。”
喻之初抬头看林甚:“你怎么知道?”
“很明显啊。不然刚才你是站在原地吹风吗?”林甚看着冲他做鬼脸的高泉雅,无奈道:“这丫头就没记对过回家的路。每次自己回家都走到我家附近来了。”
“哦。那你带她回家吧,天不早了,她妈妈要着急了。”喻之初点点头,握着帆布包的肩带准备往回走。
林甚叫住她:“喻之初。”
她其实还没适应林甚的声音,更没适应林甚叫她的名字,所以他第一次喊她都没反应。
她回头看着林甚。
“你等我会儿。”林甚说完牵着高泉雅走了。
喻之初茫茫然,疑惑的啊了声。
林甚再次回头对着她笑着说:“等我啊,喻之初。别先走了!”
时间过去大概七八分钟那样,她看见林甚跑回来的身影。
她震惊了,“这么快吗?”
“碰上她哥了。”
喻之初猜测是刚才高泉雅在旁边有什么话不方便说,于是她耐着性子开始等待。原本以为要等很久,没想到就一转眼的功夫。
她有点忐忑,这么久没见,完全不知道要聊什么,两个人在一起走着,说的话断断续续,完全不着边际。
想想都觉得不舒服。不过她还是没走。
说不定真有什么什么事呢?
林甚跑到她旁边停下,“走吧。”
喻之初应了。
她猜不到林甚要做什么,跟着林甚的脚步走得慢悠悠的。
走了一会儿,林甚还是没有开口说什么事,她好几次没忍住看林甚,他都没反应过来。
她故意走慢两步,跟在身后,原本狭窄的巷子因为林甚的一个拐弯变得宽敞。她紧盯林甚的脚步,结果他突然转身停下,歪着头笑着看喻之初问:“怎么了?”
喻之初往后退了两步,音量蛮小的,林甚勉强能听见。
“你让我等你,是要和我说什么吗?”
林甚看着喻之初不太自然的脸庞,愣了一下,而后恍然大悟的笑着:“没要和你说什么。你不是第一次来这边吗?容易走迷糊,这边路很绕,导航不一定好用。”
喻之初明白了,但还是不想麻烦人,加上她初中就知道林甚家离她家起码两公里以上。
走回去再走回来,天早黑了。
“不用麻烦。你告诉我大概怎么走就可以。”喻之初也不知道脑海怎么冒出那些客套话的:“都是老同学,不用麻烦了。怪客气的。”
林甚是真的没想到喻之初会和他说这些话,明明刚才还很不淡定。
虽然看得出来喻之初就是在客套,他顺着她的话,说:“既然都老同学了,也不用在意这些弯弯绕绕的。走吧,没多少路。”
喻之初话没说出口,只能跟上林甚走远的背影。
结果一抬头就看见了夕阳。
刚刚光顾讲话,现在才知道,林甚带她走的路,前面都没什么建筑物,一片广袤的田园和菜地。
喻之初的目光落在天空白云上,林甚回头看她都没发觉。
一前一后就隔着十几米的距离。
喻之初突然笑了。
她那个时候心里百感交集,不知道短短十几秒想了多少事。
以前的,现在的,未来的。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那会她总是容易情绪低落,容易烦躁和难过。身边的人结婚的结婚,事业有成的事业有成,就她处在原地,没任何作为。
不知道未来准备做什么?不知道以前做的有什么意义?
可是,就在刚刚,寒冷的冬天也会有和煦温暖的夕阳,刺骨的风吹着也不是那么痛。
她觉得她也没有那么糟糕了。
垂眼看着林甚的脸庞,脑海不合时宜的想起好几年前和林洛笙通电话的时候。她问她:“你现在对林甚还有想法吗?”
喻之初看着前面的路,突然沉默了。她想过很多种回答,最后脱口而出的是:“不知道。”
“那就是还有?”
“也不算吧。毕竟初恋特殊点。”她开了句玩笑。
“如果他现在追你,你会不会同意?”
喻之初沉默,还是摇头:“不知道。”
她原本想问,你为什么会问这种异想天开的问题,可想到林洛笙应该也是想到自己的事,心里发堵所以才要找她问这种不着边际的话。
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到他旁边。
如果,能预知未来,会不会知道?后来她也算是事业爱情双圆满。
昏黄的海岸线,朴素老旧的街巷。
很多年前,那是他们之间的结束。
现在呢?
会重新开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