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的气温很低，窗户紧闭着，林甚还躺在公寓的床上没起。
从老家回到公司坐飞机大概需要四个多小时，他的公寓在B市市中心的位置，距离公司很近。
他的工作相对来说很自由，只要有电脑，在哪都能完成。而且他的老板不强制他每天都要来。
他是软件设计师，毕业没两年就来到这家公司，一直到现在。
高泉珉也是，不过两个人负责的板块不一样。
这次回去是因为特殊原因，他老板要求他一块去的。林甚接到电话后，就订了最近的机票。
忙完已经是几天之后了，老板又额外给他补了假期。
大概凌晨一点多到了老家门口，冯青栩已经习以为常，和林材德睡着后也不管林甚开门进家的动静了。
毕竟这几个月经常这样，一有休假，不管是放假几天，总要赶回家来，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他们也知道林甚工作高度自由，就没怎么说。
开始还怀疑是恋爱了，侧敲旁击也没有发觉出有女朋友的表现。
两夫妻都当自家儿子是提早更年期了。
简直闲的一样，这么爱折腾。
中午吃完饭他就回房间继续忙了，高泉珉打电话过来，两人说了一会工作。高泉雅在对面气急败坏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林甚挑眉：“你又把你妹怎么了？”
“谁管她。刚吃完饭就闹着要去超市找给她糖的姐姐，莫名其妙。”高泉珉拿开手机，往后不知道说了什么，没闹动静的声了。
林甚坐在电脑前，手机开着免提放在桌边，他指尖微顿，抬眸看了一眼手机，问的不经意：“谁啊？”
“不知道谁？老听她喊之初姐姐，我们这边有这个人吗？”高泉珉抱怨一句，又岔开说回正事上。
林甚愣了几秒，很感兴趣的语气问：“哪个之初？”
高泉珉今天已经听到太多次这个名字，开始有些烦躁了，“人之初性本善的那个之初吧？”
林甚动作的手指缩紧，身体狠狠僵住。
他又讲了几句，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他的怒气。
林甚充耳不闻，已经开始联想之前忽略掉的细节。所以那天广场上，喻之初说不定看见他了？
如果他早点看过去，是不是就能和她打上照面？
有很多次，他和喻之初总在擦肩而过。
高中三年，隔壁学校，正经见到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的会面他都深刻的记得。
当时他读高二，学校出名的混学生，不爱读书，逃课上网最常见，几个兄弟聚一起能过一天是一天。
那次和往常一样，几个关系好的约着去隔壁镇上玩，他从家里出来好几天没着家。
兄弟问他，没关系吧？
毕竟林甚的父母是他们一群人中管的最严的一个。
林甚无所谓，回答没事。
就是那阵子，和林材德吵架，冯青栩的身体出了状况在住院，家里人怎么都联系不上林甚。
回到海北是五天后的晚上十点钟，他走在街上抽着烟，一脸疲惫。前面突然出现不知道从哪里过来的林材德，他二话没说，上来就甩了林甚一巴掌，那力气，现在想想都感觉脸上发麻。
林甚嘴上的烟被扇掉在地上，偏过脸，嘴角见了血。
林材德又上前一步打了一巴掌，同个位置。
他舌尖顶着腮，抬眸的那瞬间看见喻之初躲在电线杆身后的身影。
她那边没有路灯，很模糊的界限，但林甚还是没认错。
那一刻脑子发懵，他觉得难堪。
垂眸直起腰，林材德后来说什么他已经没有印象了。
那晚的月亮特别圆，可惜没什么星星，街上的灯几乎都停了，暗的人心里发慌。
他重新点了一根烟，分辨不出此刻的情绪，就静静的靠在墙上看着喻之初低头，小心翼翼的往最边上走。
跟不小心撞到陌生人家里的丑事和只想尴尬逃离现场一样的表现。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突然开口问：“有纸巾吗？”
林甚知道喻之初听得见。
喻之初的背影明显一怔，她迟疑的转身，看着林甚点点头：“有的。”
她慢慢走过去，连他旁边电线杆上的路灯都已经熄灭了。
周围很暗，林甚站直等着她。
喻之初把书包里的纸巾拿出来，距离他几步停下来，伸出手递过去，他的脸色不太好，她犹豫地问：“你还好吗？林甚。”
林甚轻轻扯了嘴角，自嘲似的说了一句：“还以为你不认识我了呢。”
喻之初摇摇头，回道：“没有，初中的同学多多少少还记得。”
手帕纸被林甚拿走，他的头发留的有些长，微微挡住了些眼睛，喻之初看不见他的表情，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想起刚才那个大叔，“你爸爸……”
“嫌我没出息，丢脸，看不过打我呗。”他说的很不以为意。
喻之初抿嘴，沉默。
“反正我现在废人一个。”
“……”喻之初纠结着，突然觉得林甚这副模样看起来挺失意的。“他前几天找过我，你妈妈好像在医院里。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没办法告诉你。”
林甚擦嘴角的手顿住，去看喻之初。
喻之初往后退了几步。她其实也不知道林甚的爸爸为什么会找到她，明明高中后都没有交集，她也不记得自己之前见过林材德。
不过那会她没法仔细深想，毕竟林甚的表情有点幽深，看着挺吓人的。
想到林甚刚才丧气的话，她不知道脑门是哪根筋搭错，居然会开口安慰他。
语气依旧的小心翼翼，很轻很轻，风再大点就可以盖过她的声音了，“其实，你也不差的，初中基础打的挺好。高考还有一年多，也不一定非读书这条路。说不定你适合其他的。”
“也没规定一个人什么年纪就该做什么，太死板了。我初中学习没你好，现在也还行啊。你不要这么妄自菲薄，没到穷路别放弃。加油。”
他没什么反应，这会的喻之初面对这种场景还是一样的如鱼得水，落落大方。
“你爸爸刚刚应该是太着急了，毕竟……”毕竟你老妈都住院好几天了。
林甚的眼眸很漆黑，深处有什么被罩住似的，他一直盯着喻之初，让喻之初有些不自在。
这种沉默持续太久，她有点尴尬，自说自话：“嗯……你也可以当我刚刚都是随口说的，不要介意。”
“太晚了，我先回家了。再见。”
林甚突然拉着要走的喻之初，对上眼睛的那一刻，他笑了：“谢了。喻之初。”
喻之初愣了下，心跳在以极速的频率跳动着。
她其实很少听林甚全名喊她，初中会取外号，她也习惯。她没和任何人讲过，她喜欢林甚喊她全名。
因为他的嗓音很特别，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很温柔。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个极其近的距离，她忽然有些难过。
他接着说：“你的纸巾，还有，你的安慰。”
……
现在是晚上七点钟，吃饭的时间段。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山脉，不知不觉的，思绪就飘散神外。
地上的街道一览无余，阳台没有窗户，外边的声音近点能听的很清晰。
冯青栩上来就看见自家儿子脸上呆滞的表情，走过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问：“在想什么？”
林甚立马回过神，看着冯青栩脸上担忧的神情摇头：“没什么，就是看看风景。”
“这能看见什么？全被房子挡住了。”冯青栩眼看问不出什么，也不浪费口舌，把刚洗的衣服晾完下楼了。
“待会下来吃饭了。”
“嗯。”
林甚站着的时间有点久，就在他要离开的时候，高泉雅一惊一乍的声音准确无误的传进他的耳朵里。
不用去看都知道是高泉雅又走错路了。他无奈的笑了，原本是想喊高泉雅在原地等他，他下去送她回家。
目光略过最先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背着托特包，低头看手机，又抬头看向四周，最后又低头看手机。
他听见喻之初问高泉雅有没有走错路。一大一小对视着，站在原地都有点举棋不定。
林甚的瞳孔瞬间骤缩，站在原地，脖子有些僵硬，他张了张嘴，难以言喻的情绪再次涌现，就在阳台上傻愣愣的看了接近六分钟。
内心强烈的**促使着，他手心握紧全是汗。
脑子全是走下去和喻之初见面的想法。
开门走出去，最先注意到他的无疑是高泉雅，她大老远就开始叫他。
他走近她，能更清楚的察觉到她的表情情绪。
喻之初看他的目光很陌生，整个人都有些拘谨不自在。
两个人寒暄起来，真挺像老同学好久不见那一套。
他有意想让她放松，盯着喻之初的眼睛笑着说：“不然刚才你是站在原地吹风吗？”
喻之初有些窘，“哦。那你带她回家吧，天不早了，她妈妈会着急的。”
林甚先前所有的感受，预想的不自然的尴尬的害怕的，在看见喻之初后都消失了。很神奇，他现在很放松。
不想来之不易的遇见很快逝去，他开口让喻之初等一会他。
喻之初站在原地等他，期间他回头看了两次。
她没看着他的方向，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甚牵着高泉雅的手，高泉雅的话还是很多，一路上林甚问的所有问题，她全都回答了，还会另外补充。
“那姐姐和你提过，有没有男朋友？”这话脱口而出，他其实有些后悔，毕竟高泉雅藏不住事，不懂但会说。
高泉雅果然一脸茫然，抬头问：“什么是男朋友？”
林甚刚想着要怎么绕回去，高泉珉已经走过来了。
他把高泉雅带过去，和对面的人说了几句，转身就跑回去了。
路上的风是冷冽的，脸瑟瑟的开始发疼。他的目光是明亮的，带着前所未有的孤勇。
想的很多，会瞻前顾后，在意的很多，没法倾尽所有。
此刻，跑回去的路，不过四百米，他想的全是喻之初。
喜欢喻之初，想追喻之初，不要喻之初和高中一样害怕疏远他。
想快点见到喻之初。
喻之初看他这么快返回来，还有些惊讶。
林甚看着她的表情，没忍住笑了。
走回去的路上，他有意跟着喻之初的步伐走，但喻之初走太慢了，连并排都做不到，前面的巷子又太窄。
一前一后走了十几分钟，他能感觉到喻之初时不时在身后打量他，
林甚不明所以，前面再走一段路就不会拥挤了。他停下，转身看着喻之初问：“怎么了？”
喻之初没想到他会停下，差点撞到他的背上。
她问：“你让我等你，是要和我说什么吗？”
喻之初的变化很大，记忆里她总是在笑，很轻易就能用微笑化解尴尬和不自然的气氛，每回见到，开朗健谈是她的标签，从来没有对朋友当众冷脸过，很落落大方的性格。
现在的喻之初太过沉默，既不内向也不外向，对很多东西表现都淡淡的，面对不熟的陌生人时常不知道要说什么。
听说，她的职业还是律师。
林甚的眼里划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情，他放轻语气：“没要和你说什么。你不是第一次来这边吗？容易走迷糊，这边路很绕，导航不一定好用。”
海北镇上的过劫桥很长，林甚和喻之初走了很久的错觉，林甚现在还会想到刚刚盯着夕阳笑了的喻之初。
远远看着，她突然看着他，朝他靠近。
喻之初走的很匀速，擦肩走过的时候，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清：“我们走吧。”
快到家的时候，喻之初走在前头，看着熟悉的街道，她暗自松了口气。
转身准备和林甚道别。
他快她一步开口喊她：“喻之初。”
她下意识应声：“嗯？”
“我可以留一个你的联系方式吗？”林甚从口袋拿出手机，“这样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可以联系到我。”
他看着喻之初，笑了笑：“我也是。”
喻之初咬了咬内嘴唇，盯着林甚的脸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没犹豫特别长时间。
“可以。”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但发现摁不开，一直处于黑屏。喻之初试着摁开机键，还是没用。
她想起前不久因为惊吓手机掉在地上，应该是摔坏了。
“可能是关机了。”喻之初找补，把手机收起来：“下次吧。”
“电话号码告诉我也行。”林甚的语气急促了一些，生怕喻之初不同意似的。
喻之初愣了一下：“嗯。号码是……”
她说了一串数字，语速放缓了很多。“好了吗？”
“好了。”
“那我先回去了。再见。”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