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展轩跟着“展轩”走进书房，那人在翻一份名册——是新拟的升迁名单，他的名字赫然在列，排在中枢省的要位上。
案头还放着个锦盒，里面是李尚书送的玉佩，绿得发沉，透着俗气的贵重。
这些天他日日跟着，看“展轩”用他的脸笑，用他的嘴说违心的话，用他的手做那些腌臜事。
尤其是见着“展轩”对轩丞动粗时，他胸腔里的恨就像野草疯长——恨这个占了他身子的恶鬼，更恨自己无能，连附在旁边看都只能眼睁睁，他什么都做不了。
方才“展轩”又打了轩丞。不过是研墨时手抖了一下，溅了几滴在衣袍上，那人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得刘轩丞嘴角破了皮，血丝顺着下巴往下掉。
刘轩丞没哭，也没躲，就那么垂着眼站着，像尊不会动的木偶。
那一刻展轩真想扑上去，掐断这恶鬼的脖子。
他试着往“展轩”身后凑，想象着自己的手扣在那人颈间，用力，再用力——可指尖穿过温热的皮肉时，只带起一阵虚无的风。“展轩”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回头，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扫过空处时，竟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嘲讽。
展轩猛地顿住。
他杀不了他。他连碰都碰不到。
可如果……如果这恶鬼死了呢？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住。他盯着“展轩”的后颈，那里有颗小小的痣，是他天生带的。若是用刀从这里刺进去……他会不会像水汽一样散了？那他呢？他能回到自己身子里去吗？
他不知道。他连自己如今算什么都不清楚——是魂？是魄？还是什么别的东西？若是这恶鬼和他的身子缠得紧，他死了，自己会不会跟着一起灰飞烟灭？
可若不试试……他就要眼睁睁看着轩丞被折磨死了。
方才轩丞站在廊下，阳光落在他脸上，竟能看清颧骨的形状了——从前那点婴儿肥早没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皮，绷得紧紧的。他咳得厉害，用帕子捂嘴时，展轩瞥见帕子上沾着的血丝，红得刺目。
那是被李尚书折腾后落下的病根。那夜之后，刘轩丞就总咳，夜里咳得尤其凶，蜷在床角咳到发抖，却连一声闷哼都不肯让人听见。
展轩跟着“展轩”走出书房，看见轩丞正蹲在院角喂那只瘦得脱了形的猫。那猫还是去年冬天他捡回来的，冻得快死了，刘轩丞抱着它捂了半宿才救回来，那时总笑着说“你看它多像我刚见你时的样子，瘦瘦小小的”。
此刻刘轩丞用指尖捻着碎饼，一点点往猫嘴里送，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阳光落在他发顶，却暖不透他身上的冷。
“展轩”走过去，一脚踹翻了装饼的碟子，碎瓷溅到猫腿上，吓得猫“喵”一声窜进了草丛。
“晦气东西”“展轩”的声音冷得像冰，“还不快去备车，下午要去张府。”
刘轩丞没动，也没抬头，只慢慢蜷起手，指尖还沾着饼渣。
“聋了？”“展轩”抬手就要打。
展轩疯了似的冲过去，想挡在中间——哪怕没用，哪怕只是自欺欺人。可他又一次穿过了“展轩”的身子，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落下去，落在轩丞的后背上。
少年被打得往前踉跄了一下，却依旧没回头，只是慢慢站起身，低着头往马厩的方向走，背影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展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胸腔里的恨和无力搅在一起，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杀了他。
杀了这个恶鬼。
就算同归于尽，也好过看着他的心肝儿这样被磋磨。
可他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他连一把刀都握不住。
风卷着落叶飘过，展轩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连寻死都做不到，连陪着刘轩丞一起疼都做不到。只能像个孤魂野鬼，日日跟在这恶鬼身后，看着自己的爱人被一点点磨碎，连一声“住手”都喊不出去。
远处，刘轩丞牵着马走出来，马缰绳勒得他手腕发红。他抬头看了眼天，又很快低下头，一步一步跟着“展轩”往门外走。
展轩跟在后面，脚步虚浮。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看多久，也不知道那点“杀了他”的念头，最后会不会只变成一句无力的叹息。
他只知道，再这样下去，不等他找到法子，他的轩丞……就要真的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