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轩丞其实反抗过一次。
那天“展轩”让他去给新来的盐铁使陪酒,他攥着门框不肯走,指尖抠得木门掉了层漆。
“我不去!”他红着眼喊,声音里还带着少年人没褪尽的清亮,“你从前最厌这些官场应酬,你说过不逼我的!”
那时他还信,信眼前人只是被什么东西迷了心窍——或许是冲撞了不干净的东西,或许是被烦心事缠得失了性。就像乡下老人们说的,中了邪的人,总得有个人狠狠骂醒。
可他没等来“骂醒”的机会。“展轩”回头时,眼里连一丝犹豫都没有,抬脚就踹在他心口。那一脚踹得狠,刘轩丞撞在门板上,喉间瞬间涌上腥甜。还没等他缓过神,拳脚就跟暴雨似的砸了下来——落在背上、腰上、胳膊上,每一下都带着实打实的疼。
他蜷在地上,抱着头发抖。
起初还想喊,喊“别打了”,喊“展哥你看看我”,可后来疼得连气都喘不上,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只能死死咬着牙,任由那些拳脚落在身上。
直到“展轩”打累了,居高临下地踢了踢他的脸:“下次再犟,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他趴在地上,听着脚步声走远,才敢让眼泪掉下来。背上的疼火辣辣的,可更疼的是心里那点摇摇欲坠的念想,中邪的人,就会这样下死手吗?
他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直到那碗药被递到嘴边。
那晚“展轩”难得没冷着脸,甚至还坐在床边,用调羹舀了药递过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喝了吧,安神的。”
药汁泛着苦气,刘轩丞盯着那碗药,又抬头看“展轩”的脸。
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可眼神里的温和都是假的,像蒙了层薄冰。他忽然想起前几日撞见“展轩”和李尚书说话,那人拍着“展轩”的肩笑:“展老弟放心,只要把你身边那小美人送我府上几日,这盐引的事……”
后面的话他没敢再听,转身就跑,心却像被泡在冰水里。
“我不喝。”他往后缩了缩,声音发颤。
“展轩”的耐心像是到了头,直接捏着他的下巴,强硬地把药灌了进去。药汁呛进喉咙,苦得他眼泪直流,他挣扎着摇头,却被按得更紧。一碗药灌完,“展轩”松开手,用帕子擦了擦指尖,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
“好好睡一觉,明日醒来,就没事了。”
刘轩丞头晕得厉害,四肢很快软得使不上劲。他看着“展轩”站起身,看着下人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把他抬上软轿。轿帘落下时,他最后看见的,是“展轩”转身离去的背影——没有一丝留恋,连回头看一眼都不肯。
再醒来时,是在陌生的房间里。熏香腻得发冲,床边坐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正用油腻的眼神打量他。
是李尚书。
那一刻,刘轩丞脑子里轰然一响。
什么中邪,什么失性,全是假的。
不是鬼迷了心窍,不是烦心事缠人。是眼前的人根本就不是他的展大哥了,或者说,是“他”自己心甘情愿变成了这副模样——为了往上爬,为了那些虚无的权势,连他都能当作踏板,当作礼物送出去。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自欺欺人,在那一刻碎得彻底。
他想起从前展轩把他护在身后,对着刁难他的同僚冷脸:“我身边的人,轮不到你们置喙”;想起展轩在桃花树下抱着他笑:“铮儿,等我再往上走两步,就带你离开这是非地”;想起无数个夜里,那人贴着他的耳朵说“一辈子护着你”。
那些话,那些事,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李尚书的手伸过来时,刘轩丞没有躲,也没有哭。他只是睁着眼,看着帐顶绣的缠枝莲摇晃,眼神空得像口枯井。身上的药劲还没过去,四肢软得动不了,可他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至少不用再自欺欺人了。
至少不用再抱着那点可笑的念想,盼着一个不会回来的人了。
展轩就站在床边,看着少年眼里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看着他任由那只肮脏的手落在身上,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不肯再费。心口像是被生生剜掉一块,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那年刘轩丞被恶犬追,吓得扑进他怀里哭,却还攥着他的袖子喊“哥你别怕,我保护你”;想起少年捧着亲手做的、烤焦的点心给他,眼睛亮晶晶的:“快尝尝,下次我一定做好”。
那时的少年多鲜活啊,像春日里刚抽芽的柳,带着满身的劲。
现在呢,他被磨得连反抗都懒得了。
“对不起……对不起……”展轩一遍遍地呢喃,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想冲上去,想把那个男人撕碎,想把他的铮儿抱回来。可他的手穿过了刘轩丞的身体,穿过了那些肮脏的触碰,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自己的爱人被另一个“自己”亲手推进深渊,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下去,连带着那些鲜活的过往,一起沉进了无边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