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了。
展轩日日看着自己的爱人被搓磨，被践踏。
但也仅仅就是看着。
刘轩丞缩在床角，听着外间“展轩”与人议事的声音。那人的语调、用词，甚至偶尔轻叩桌面的习惯，都和他的展轩一模一样，可落在刘轩丞耳里，却比寒冬的风还冷，还要刺骨。
他拢了拢身上单薄的中衣，指尖蹭过胳膊上未消的淤青——是昨日“展轩”嫌他端茶慢了，用茶盏砸的。
疼吗？疼。
可更疼的是心里那团糊里糊涂的乱麻。
他不懂。
明明上个月还不是这样的。
那时展轩还会在他练不好字时，从身后圈着他的手教，温热的呼吸拂在他耳后，说“不急，慢慢来”；还会在他夜里做了噩梦惊醒时，把他按进怀里拍着背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不怕，我在呢”；甚至前日里他随口提了句想吃城南的糖糕，展轩还皱着眉说“那摊子不干净”，转头却让小厮去买了两盒回来。
怎么忽然就变了呢？
像是前一夜还好好开着的花，晨起就被霜打了，连根茎都冻得发僵。
刘轩丞抬眼，看了眼窗外——窗台上那盆兰草还是去年他随手栽的，展轩说他手笨，偏要抢着替他浇水，结果浇多了差点把根泡烂，那时两人围着花盆急得团团转，笑得像两个傻子。可现在，兰草还好好长着，那个会笑着哄他的人，却不是他。
“不是他……”他对着空处小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你不是他……”
外间的说话声停了，脚步声往内室来。刘轩丞慌忙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
门被推开时带起一阵风，他闻到那人身上的气息——还是惯常用的檀香，可混着一丝他从未闻过的、冷冽的药味，陌生得让他心慌。
“躲什么？”“展轩”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明日随我去赴宴，张大人要你陪。”
刘轩丞没动，也没应声。
“聋了？”“展轩”伸手，粗暴地捏住他的下巴。
指尖的力道刺得他疼，刘轩丞却忽然抬起头，直直看向“展轩”的眼睛。那双眼睛的轮廓还是他熟悉的，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会弯成温柔的弧度，此刻，里面只有算计，一丝温度都没有。
“你是谁？”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抖得厉害，却带着孤注一掷的执拗，“你不是他……展轩呢！？”
“展轩”捏着他下巴的手猛地一紧，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像结了冰的湖面：“胡言乱语什么？”
疼意从下巴蔓延开，可刘轩丞没闭眼。他盯着那双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熟悉的影子——哪怕只是一丝一毫，哪怕只是转瞬即逝的恍惚。
可没有。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块被换了芯子的玉，看着还是原来的模样，内里早就变了质地。
“他去哪了……”刘轩丞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茫然，“你把他还给我……”
“展轩”像是被惹恼了，猛地甩开他的下巴，刘轩丞被甩得撞在床柱上，后脑勺磕得发疼。
“安分点。”“展轩”的声音冷得像淬了毒，“再敢说这些疯话，就等着给你阿父收尸。”
阿父……小妹……
这两个词像重锤，狠狠砸在刘轩丞心上。他瞬间噤了声，所有的执拗和疑问都被堵了回去，只剩下密密麻麻的恐惧。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皱的衣料，指尖用力到发白。
是的，他不能问。就算知道眼前的人不是他的展哥，就算把心熬成了死灰，他也不能问。
外间的人转身走了，门再次关上，把一室的冷寂留给了他。
刘轩丞维持着撞在床柱上的姿势，坐了很久很久。后半夜起了风，窗被吹得吱呀响，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还没遇见展哥，夜里怕黑，阿父会坐在床边给他讲故事，说人若是丢了魂，就会变成空壳子，得等至亲的人把魂喊回来。
那他的展哥……是丢了魂吗？
还是……被藏起来了？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胸口。那里还在跳，跳得又快又慌。
他知道自己得活着，得等。等什么呢？等那个会笑着叫他“铮儿”的人回来，等他问一句“这些日子，你是不是很难受”。
黑暗里，刘轩丞把脸埋得更深，眼泪悄无声息地掉下来，砸在冰冷的床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唇，任由那点微弱的希望和无边的绝望，在心里反复拉扯，像要把他撕成两半。
站在他身侧的展轩，听着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你在哪”，心脏像是被生生剜掉了一块。他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想告诉他“我在这”，可声音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在黑暗里独自蜷缩，独自流泪，独自抱着一点渺茫的念想苦等，而他这个被惦念的人，却连一句回应都给不了。
窗外的风更紧了，吹得那盆兰草叶子沙沙响，像是在替谁无声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