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府的夜宴散了,“展轩”带着一身酒气和官袍上的金绣荣光闯进偏院时,刘轩丞正趴在桌边咳。
烛火晃得他脸色泛着青白,指尖攥着块碎瓷片——是方才听小厮说“展大人如今连升三级”时,捏碎的茶盏边儿。
“你看。”“展轩”把腰牌往桌上一拍,铜铸的龙纹在烛火下闪着冷光,“中枢省的位置,我坐上去了。那些从前踩我的,现在见了我都得弯腰!”他晃着腰牌笑,眼角的纹路里全是得意,“你看,我就说过,跟着我有你的好处。”
刘轩丞抬起头,咳得喉咙发哑,却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轻又冷,像冰碴子刮过石板:“好处?是把我送给李尚书的好处?还是拿我阿父小妹要挟我的好处?”
“展轩”脸上的笑僵住了,酒意醒了大半:“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刘轩丞猛地拔高声音,胸口剧烈起伏着,眼里却烧着团火,“你靠着踩碎我往上爬,靠着送我去那些老东西床上换官帽,现在拿着这破牌子来炫耀?展轩!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你配吗?!”
“你找死!”“展轩”被吼得恼羞成怒,扬手就要来抓他。
就是现在。
刘轩丞猛地往后一躲,手里的碎瓷片早换成了藏在袖中的匕首。
是前几日偷偷从厨房摸的,磨得尖尖的。他趁着“展轩”俯身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把匕首往前送。
匕首没入心口的瞬间,“展轩”眼里的惊愕像冰裂似的炸开。刘轩丞后背撞在冰冷的柱脚上,却没觉得疼,浑身的力气都随着那一刀泄光了,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看着“展轩”倒在血泊里,眼睛还圆睁着,那双眼的轮廓明明和记忆里的展哥一样,此刻却只剩死灰似的冷。
刘轩丞握着匕首的手松了,人也跟着软下去,跌坐在地上。他看着“展轩”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满是不甘似的。烛火照着那双眼,竟和他记忆里那个会笑着揉他头发的展大哥有几分像。
他撑着地面爬过去,膝盖蹭过地上的血,黏腻得发慌。他把人半抱在怀里,尸体已经开始发凉,可这具身体的轮廓,还是他熟悉的样子。
“就这样吧,展哥。”他贴着“展轩”的耳朵轻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那些事……我知道不是你做的。你不用再被他困着了。”
他伸出手,指尖刚要碰到“展轩”的眼皮,却忽然顿住了。
斜对面的烛火旁,好像站着个人。
那人穿着他熟悉的月白长衫,鬓角的碎发还是他从前总爱伸手去捋的样子。他站在光影里,眉眼间全是疼,正死死盯着自己,嘴唇动着,像是在喊他的名字。
是……展哥?
刘轩丞眨了眨眼,血糊了视线,看得不真切。他想问“是你吗”,喉咙里却堵着血,只能发出嗬嗬的轻响。
站在那里的展轩心都要碎了。他看着刘轩丞颈间不断涌出的血,是刚刚那人反抗时划到的。
看着少年望向自己的眼神带着茫然的确认,疯了似的往前冲——可指尖还是穿了过去,连一片衣角都碰不到。方才“展轩”倒下时,他分明觉得魂体颤了颤,以为能冲破束缚,到头来还是只能做个旁观者,想抬手替他擦去脸上血污。
但是他碰不到。
“铮儿!看这里!是我!”他哑着嗓子喊,声音却穿不透那层无形的屏障,“撑住!别闭眼!别睡!”
刘轩丞好像听见了。他对着那团模糊的影子轻轻晃了晃头,嘴角竟牵出点极淡的笑。
是他的展哥啊,原来他真的在。不是中邪,不是变了心,是他一直被什么东西困着,一直在看着他的吧?
那就好。
他不用再等了。
颈间的血还在流,身子越来越冷,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刘轩丞最后看了一眼那团影子,轻轻闭上了眼睛。手里攥着的半块碎玉佩——是当年展哥送他的那枚摔碎后,他偷偷捡着藏了许久的——从指尖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很快被血漫了过去。
少年彻底没了气息时,展轩还僵在原地。他看着刘轩丞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眼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胸腔里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疼得连气都喘不上。
他以为能看见轩丞的魂。人死后不是该有魂的吗?像他这样,能飘着,能看着,能……再待一会儿。
可没有。
刘轩丞的身体就那么静静地躺着,没有光晕,没有虚影,连一丝留恋似的气息都没留下。好像他这一死,就真的彻底散了,连魂魄都不肯留下等他。
“展轩”的尸体旁,那道黑气散得彻底了。占据这具身体的恶鬼死了,可他还是回不去。他依旧是个被困在这方寸之地的孤魂,连爱人的魂魄都寻不到。
烛火燃到了底,噼啪响了一声,彻底灭了。屋里陷入一片漆黑,只有地上的血还泛着暗腥的红。
展轩站在黑暗里,伸出手,徒劳地往刘轩丞躺着的方向探。指尖穿过冰冷的空气,什么都没有。
他的铮儿走了。
连魂魄都没给他留下。
往后这无边无际的岁月,他只能守着这具冰冷的空壳,守着满地的血和那半块染了血的玉佩,做个永远的旁观者。连一句“对不起”,都再没处可说了。
窗外的风呜咽着刮过,像是谁在哭。可这屋里,连哭的人都只剩下他一个,发不出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