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秋匆忙走进主殿,祁绯夏刚喝完一点参汤,见她进来,让人将参汤端出去只留下自己姐妹二人。
凉秋问“母亲呢?”
“晚上她在我这定睡不好 ,已让息兰收拾出偏殿一间屋子,请母亲去休息了。”
凉秋点点头,站在床榻旁,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坐。”祁绯夏示意自己坐在床榻旁的圆凳上。
凉秋就势坐了。
“今天见到父母亲本宫很高兴,你有心了。”祁绯夏面容平静。
凉秋见她今日的神色没有了往日对自己那种说不清的疏离和戒备,不自觉的也有种畅快轻松的情绪。
“都是一家人......”凉秋正待客套几句。
祁绯夏牵起一丝笑容,有苦笑,有调侃,“进宫这许多年,可觉得你我是一家人过?”
突然这样开门见山的说出二人的关系,凉秋倒有些不太习惯了。
祁绯夏说得对,他们的确不像一家人。
虽然是亲姐妹,可是实际上疏离的很。虽然疏离,可是又要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都这个时候了,我还置气什么呢?”祁绯夏的语气是那样平和安详:
“在你我幼时,曾有一位衣衫褴褛的江湖术士求见父亲。他远远的瞧见府中泛有紫气,故循来此处,愿为府中之人卜算。此人对父亲说,祁氏一门女眷,皆衣食无忧,荣华富贵。且将来,必出中宫凤材,无一且二,贵不可言。
这说明,祁家会有两位皇后。
彼时,父亲已任兵部侍郎,对于曾任先皇家将的父亲来说,已经从一文不名到拥有了荣华富贵。但府中儿女和上皇后之位联系在一起是想也不敢想的。想是江湖中人,为了一点银钱信口胡言。自然并未让他给家中女眷卜算,狠狠训斥几句,给了点银钱便把那术士从中京打发了。
父亲并不爱听这种富贵话。先太后,也就是当时的皇后正是中强之年,护国公家的小女儿为先帝青睐,先帝曾笑说,此女当为我儿妇。所以京城的达官贵人都知道,下一代的后位,**不离十就是出自李家。大姐二姐正议婚配,尤其是大姐的未婚夫婿,是先帝的小堂弟,若是有此传言被皇家知晓,误会十七王爷对皇位有觊觎之心,那便是满门之祸。
故此事父亲当日见了母亲只当笑谈说了。再未同其他人提起。
我是在成婚的时候才听母亲讲来的,母亲对我说,没想到那术士不是信口胡诌,竟算对了,祁家果真出了皇后,今日你嫁给太子做太子妃,以后便是未来的皇后。难道这是天命?我记得,母亲并未欣喜,只是叹气,她是在为我的未来担忧。若天命如此,祁家有两位皇后,我是第一个,那么第二个呢?
为了祁家,为了父亲母亲,我兢兢业业,小心翼翼的做着这个不得不做的皇后,辅佐皇帝,安抚后宫,绵延子嗣。可是那天,陛下告诉我,他要把你接回来。他一定会把你寻回来,让我们姐妹团聚。
我什么都没说,是因为我知道,说什么都无用。
可是,我的心却像被烈火焚烧般的痛。我本好好的人生,被你一场懵懂无知肆意无为的爱欲而毁,三年之后,你却又要回来再一次打破我的人生。
当年陛下本就许你为妻。这次处心积虑的让你回来,想来定要许你后位。我这才明白,原来,那术士算的没有错,真的会有两个皇后,而你,就是祁家的第二个皇后。
可我的昭儿怎么办,陛下早就说过,继承大统之人必是嫡子,昭儿是他属意的太子。若你回来了,你做了皇后,你的孩子才会是他最爱的那一个吧,储君有变,将来昭儿必招忌讳,朝局动荡波诡云谲,祸起萧墙也未可知,那关系的是昭儿的命啊。
凉秋,一次又一次,要我如何不怨你?”
“姐姐,你怨我也是正常,你该怨我的。”祁凉秋早就知道皇后对自己有怨怼,如今听皇后这样直白的说出来,她反而觉得是好事,她觉得皇后说的没错,她也愿意承认这一切都是因自己而起。
病床上的祁绯夏苦笑,“若你知道当年是我让人将你在扬州的消息透露出去的,你是否还会这样说?”
凉秋一怔,原来,如此。
“人在愤怒中会做出冲动的决定。可是在此之后,我也并未再想阻拦。我之命运如此,你之命运也该当如此。便看老天如何决断。果然,你命不该绝,还是回到了陛下身边。但你竟真的变了,时间越长,我反而越不认识你了。”
“我知道你的心一直不在这。你我在宫中都浸淫多年,都清楚,除了死亡谁也逃不出去。如今,我要先走了,恩恩怨怨带不走,今日索性都告诉了你罢。”
“自你逃走,陛下心心念念都是你,整日心不在焉。那日成嫔跟到了宣政殿,陛下在殿内和刘束议事,她无意中发现了你的画像,知晓了你的存在。祝积秀消息向来灵通,她打听到,陛下最近在寻一个女子。成嫔有孕在身,对此事最为上心,陛下亲口跟她说,你是他年少时在宫外认识的女子,是祁府的族亲,对他有救命之恩,所以要寻你回来,并将神华殿赐你居住。成嫔震惊不已,她早已认定,她诞下皇嗣必入主神华殿,如今半路杀出个女子来跟她抢,她岂能甘心。陛下既然对外称你是祁府的远亲,我就知道,她对你的身份有谋划,你的公开已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我想起两个皇后的预言,想必也会实现,要么我死,要么被废......我们之中没有人愿意陛下寻到你。只有我,知道你最可能在哪,因我也是祁府的人。那日,祝积秀和张玄君一同来向我请安,说起成嫔本就孕期不适,如今因为一个外宫女子,整日心烦意乱,如坐针毡。朝露给她们上了茶点,特意指出这是扬州最有名的如意酥,他们告退之际,我便赐了一盒如意酥给成嫔,让张玄君带去,说成嫔吃了这个,必会安心如意。成嫔性子暴燥却无心计,张玄君心思缜密至极,将此中意思点破,后面发生了什么,你自然知道了。”
“后妃如何有能力插手宫外事物,难道您一早知道成嫔有能力在宫外安插人手找人?”
祁绯夏微微一笑,“她入宫以来和造办处的一个老内侍过从甚密我又怎会不知?”
凉秋的心砰砰的跳着,原来自己的姐姐如此不显山不露水,成嫔的事根本瞒不住她。
“她在后宫有这样一个背景的内侍支持,对我对陛下对昭儿都是隐患。成嫔若不派他出宫,本宫也留不得此人。”
“什么都逃不过您的眼睛。”
“我也只是凡人,怎可能事事都掌握于心。对成嫔了解的多些也不过是因为她受宠罢了。她母亲是平凉第一美人,怀有身孕之时被徐伯淄硬抢来的。徐伯淄极爱这位娇妻,甚至为了徐碧光的母亲而将自己的原配休弃。所以徐碧光如今的性子大多也是被他父亲骄纵出来的。”
“当时怀的孩子呢?”
“就是徐碧光。”皇后淡淡的回答。
凉秋不知该说什么。徐碧光的跋扈像极了她父亲,可是这位父亲竟不是血缘上的父亲。徐伯淄强抢民女,又休弃自己的正妻,是个垃圾无疑。可是这个垃圾似乎对这位抢来的妻子十分喜爱,还将她的孩子爱若亲子。
可惜的是垃圾培养出来的也是垃圾,徐碧光实算不得是一个美好的女子。空遗传了母亲的美貌。
“今日如果不是您亲口提起,这件事的真相我永远不可能知道。不管扬州之事如何,对当年先皇下旨赐婚一事,终是我对不起你,我很愧疚,我知道伤害已无法弥补,但是,我仍然要说,对不起。”
凉秋说的是真心话。当年的事不是她所为,是原主所为。可是她知道,原主也并不想伤害别人,并不知道如今的后果。但不管内心如何考虑,影响到别人的一生是事实,她应该道歉。
泪水慢慢弥漫住祁绯夏的眼睛,祁绯夏苦笑一声,“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有时候做的一些决定,谁都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后果。
可是没办法,我就是会怨恨。每一次日月交替四季轮转每时每刻都让我窒息。自己的丈夫有那么多的女人,那么多的孩子,自己不能抱怨,每增加一个新人要夸赞,每增加一个孩子要欣喜,我不是皇帝的妻子,我只是皇帝的管家,我不是人,我同这神华殿一样,只是个摆设而已。”
凉秋只能静静地听着,皇后的控诉一字一句都是真的,她无法违心的劝慰,她实在说不出口。
“而这些,就是当年你想要的生活吗?”祁绯夏转而冷笑。
凉秋一惊。
“我就要不行了。陛下需要一个新皇后,或许就是你吧。时过境迁,如今这还是你想要的吗?”
“不会的。”凉秋摇摇头。以如今自己和皇帝不咸不淡的关系,他绝不能指自己为后。
“到时可由不得你。无论如何,善待东君,你们都流着祁家的血。”
“我是他亲姨母,定真心对东君。”凉秋眼含热泪,昭儿是自己的亲外甥,从小被自己看着长大的 ,就算皇后不托付,她也会对他好的。
祁绯夏见凉秋如此承诺,放下心来,眼神有些放空般,“若这一切都没发生多好。明明第二年父亲就要为我安排婚事了,或许是前世有缘,他样样合我的心意,”她嘴角浮起幸福的微笑,似是看到了十分喜爱的人,“对啊,他当年就那样站在那儿,我偷偷从门缝瞧见父亲满面笑容的跟他说话,我却只看见个背影,他一直站的挺拔,又那样规矩,我到底没看到他的脸。那可不成,我偏要躲在廊下瞧一瞧。他走出来了,见我站在那儿,十分羞赧的行礼转身就走,可我还是没看到他的脸呢,”
祁绯夏说着说着 ,困意席卷而来,凉秋扶她躺下,把被子掖紧,她尚未说完,“我只得唤他的名字,他愣了,自然得回头了,我看到他笑了,笑的腼腆,又那样好看。”
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轻似是已入梦,“我也笑了...说,何道余...你为何走的这样急......等等我吧...”
景泰十二年,秋,九月二十一日,皇后,薨。
皇帝在五日后才赶回京城,直到皇帝进了神华殿后,才正式报丧,举宫皆哀。据传皇帝在神华殿悲痛交加几欲昏厥,甚至盛怒之下要对医治过皇后的太医们重重治罪。经妃子们多番劝谏最终以扣去太医们一年的俸禄的处罚代之。
太医们无不惊出一身冷汗,皇帝不是说说而已,要知道在扬州行宫他真的处死过几个太医,原因不过是没有及时治好六皇子出疹子,如今得娘娘们求情,扣去一年俸禄实不算什么。
傅焰之气恼没见到皇后最后一面,认为是太医无能,将火都撒在太医身上。皇后的病又有哪个太医没诊过脉,若皇帝盛怒之下处置了这些太医,后宫众多妃嫔哪个不需要看病,哪个太医没在众嫔妃中刷过脸,真的纷纷下狱到时候可真的要一团糟了,所以在场的妃嫔几乎全都为太医们求情也属正常。
傅焰之气尤未消,想让神华殿众多宫人殉葬,以便到地下继续服侍皇后,神华殿的宫女内侍吓的魂不附体,皇后薨逝众人本就哀伤,皇帝又让他们殉葬,一时之间胆子略小些的听了这个消息竟直直的晕倒过去。
元妃拿出皇后留下的遗书给皇帝,皇帝急急展开阅读起来,神情愈发哀伤,上面的大致内容凉秋已知晓,对皇帝对太子对凉石等亲人的留恋,以及对身后事的安排,要求一切从简无需奢华。
“陛下,皇后娘娘病榻前担忧昭儿,已经安排朝露息兰等人去服侍太子,这些大宫女是断不能少的。况且这些宫人一直服侍娘娘,没有人比她们更知道皇后的仁善慈悲了,皇后仙逝,就留他们继续守着神华殿,继续纪念皇后娘娘吧。”
殉葬这样残忍的事如何使得,不论傅焰之脸色多么难看,凉秋认为该阻止的还是得阻止,决不能让这样残忍无道的事发生。
“是啊陛下,娘娘在世时向来以宽和济世,一直照拂我们这些姐妹,本应和陛下伉俪情深凤龄千载,如今中年仙逝,想来是仙人接引回天上做神仙去了,这些奴婢们就算是殉葬也是奔入地府,怎么能和皇后娘娘一起成仙呢,还是留下继续服侍吧,也算是为神华殿出一份力。”
慧妃李珘侃侃而谈,将皇后比喻成天上仙女,让傅焰之的懊悔和悲愤缓解了一些。他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一点,道:“皇后垂范六宫诞育太子,劳苦功高,本应享尊荣鹤岁,可....哎,如今被仙人接引,却徒留朕孤守于世。孤家寡人,孤家寡人呐......皇后的丧仪必要大办,朕要让她享尽哀荣。”
见此,李珘和凉秋对视一眼,一个眼神交换,心中已了然,李珘的话说的妥帖,看傅焰之的态度应该是接受了建议。
皇后的丧仪比当年太后的丧仪更隆重,傅焰之下令举国服丧,所有臣民都要戴孝,所有娱乐活动一律停止,各人家中也要挂孝,不许戴珠宝首饰,不许穿桑罗绸缎,不许笑闹打趣,如有违反一律拉到府衙打二十板子,直打的血肉模糊。不免有些人借此诬告生事,打击报复。可官府不论真假就得打板子,因为若是打板子的不认真,打板子的衙役也要被打板子,外地的或许还好,尤其苦了中京的百姓,故而人心惶惶,各户大门紧闭,非要事不出门。
皇宫中的气氛同样肃穆压抑,皇帝心情不佳,大家生怕说什么话惹他发怒,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只有从扬州回来的宸嫔和天镜道长一直陪伴在皇帝左右。一直到皇后去世过了百天,正好赶上新年,在天镜道长的建议下,才让臣民们除了孝,民间动辄打板子之风才停下来。
只是皇子和公主们需要继续为皇后守孝一年,这自也是应当的,众人都松了口气。更知道这位天镜道长在皇帝心中的份量,旁人不敢说的,他敢说,而他说的,皇帝也会听,这才是最重要的。
宫中慢慢恢复了一丝生气,之前高压的精神状态一放松,众人的心思不免又回到非常现实的一个问题上面。以后皇后的位子,谁来坐?
答案显而易见,除非皇帝新娶一位皇后,否则新皇后的人选大差不差的就会落在慧妃或者元妃头上。而皇帝已过而立之年,新娶一位身份地位都匹配的适龄少女做皇后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太子和其他皇子女尚小,需要嫡母看顾,后宫妃嫔众多,每日事务繁杂,后宫无主是目前十分现实的问题。
对于皇后的位置,六嫔和各位宝林并无太大想法,只是站队方向问题,别得罪了未来的皇后才好。皇后选定之后的事儿,才让六嫔和宝林们心动神摇。
二妃、六嫔是定死的后宫规制,如今二妃之一若继位皇后,妃位自然空悬一位,下面的六嫔就有机会再往上进一步。同理,六嫔之一若空出一个位置,下面的宝林自然也有机会出头。升到嫔位,就是后宫较为尊贵的主子之一,不只是位份,连吃穿用度都高出宝林一大截。
自然有人想了,若是站队好皇后的人选,自己将来升位份或许也可得皇后助力。宝嫔何薇不就是因为皇后的偏爱才能升到嫔位的吗?虽然晋升位份都是皇帝的决定,但皇后的建议却是十足重要,尤其是对那些不受宠的妃嫔们来说,若在皇帝那里得不到宠爱和关注,那就只能牢牢的围住后宫的另一位主子,也就是皇后了。
慢慢的,祈延殿和神脊殿开始热闹起来,不时有人来拜访走动。李珘是多么心思通明的人,自然也晓得是怎么回事。
那日元妃去祈延殿看望两位小公主的时候,正遇到祝积秀在。
祝宝林昨日刚从神华殿出来,今日就钻进了祈延殿,这段时日腿脚不可谓是不伶俐。她心里合计了许久皇后之位到底会花落谁家,慧妃是先皇亲自赐婚的侧妃,皇帝对她一直都是客客气气,但好像从来没热乎过。一直是不温不火,不过是生公主那一年去祈延殿勤些。元妃呢,想到当年陛下对元妃的痴缠不假,但这几年也是肉眼可见的疏远。可再怎么说,元妃和皇后是同姓,尽管是远亲,那也是同族不是,若是看在太子的缘故上,元妃也或许有机会。
但思来想去,最后她觉得还是慧妃可能性更高。慧妃生有两位公主,况且娘家可堪倚重,重要的一点,她可是当年先皇钦定的太子侧妃,是除了先先皇后外身份最贵重的后妃。而且先皇后病的这几年,毕竟还是慧妃协理六宫的时候多些。
即便如此,祝积秀也不会明显的顾此失彼,元妃那面也常常走动着。她本就是这种性子的人,所以今日元妃在这见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彼此打过招呼,一起坐了聊天。
“不知两位姐姐听说没有,陛下有迁都之意呢?”
“迁都?这是这从哪听说的?”好好的谁能想到会搬家,故而慧妃也惊讶起来。
祝积秀神秘一笑,又带了些自我调侃“自不是陛下,”她已多日未被皇帝召见,怕不是都被忘了有这一号人了。“是从侍奉过天镜道长那面的人透露出来的,嫔妾也不保准可靠否。只是好奇,好好的怎么会有这种流言。”
“若说迁都,可知迁往哪里?”
“大约是扬州了。陛下回鸾之前,扬州行宫那面已经在扩建了,这个消息是可靠的,户部往扬州行宫可拨了流水般的银子......”
李珘和凉秋不免对视一眼,看来这消息不大可能是空穴来风。这个消息实在是太过于震惊,两人竟都不知该说什么。
二人都清楚,无论是在中京还是扬州,对宫里的人来说不过是换个地方被圈禁而已。可是迁都所产生的政治影响可要深远重要的多,甚至关乎国运和千万百姓的命运。
“不知扬州到底怎么样,可惜我还未去过。”祝积秀一副向往的神情,“哎,若真是那样,我们也要迁宫了吧,新宫室一定很漂亮!元妃姐姐,您是去过的,扬州是不是很美?”
在扬州的点滴浮上凉秋的心头,“是很美。婀娜多姿,清隽俊美。但实不宜迁江南为都。北方原上一直虎视眈眈,若陛下自行迁走,等于放弃了对北方的管控,这块肥肉定有人来争。”
“姐姐说的是。但陛下近年屡幸行宫,对行宫偏爱日久,甚至将宸嫔安置在扬州。迁都的消息虽然还未落实,但见陛下所为,不排除将来某日真有此意。我等无论居于哪里的宫室倒还无妨,可大原的疆土,边关的将士,百姓的安危,这些才是比我等重之更重的事。”
听见慧妃和元妃有些忧心忡忡,祝积秀有些不理解,外面那些劳什子关后宫的女人什么事呢,于是说,“嫔妾只是一介女子,若陛下真下定心意,我等岂能转圜。况且花了那么多钱修建的行宫,为何只有宸嫔能住,我等难道住不得?听说啊,在扬州行宫所有行宫夫人见了宸嫔就同对待后宫的皇后一般,她俨然是后宫的主子了。依嫔妾看,两位姐姐资历深位份重,才最应该常伴陛下左右。宸嫔妹妹再受宠,也不应高过宫规法度去。”
李珘微微一笑,“祝宝林,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莫要和后面的妹妹们过不去。”
祝宝林有些尴尬,话说着说着就有些上头,本以为现在宸嫔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众人的眼中钉,在两位主妃面前说几句宸嫔的不是,也算是替她二人发泄下不满,没想到李珘倒真不在意这个,旁边的元妃也是面色平静如常。
只能随意的客套两句借口离开。
傅晰傅暇两个公主欢快的跑进殿里,虽然才四五岁口齿已经伶俐许多,一个叫着阿母,一个叫着元母妃扑进二人的怀抱,李珘和凉秋浮起温柔的笑意分别将两个小女娃抱进怀里。
傅晰坐在李珘的怀里看着凉秋,“我也要元母妃抱!”
傅暇坐在凉秋的怀里看着自己的母亲,“我要阿母抱!”
凉秋笑道,“小溪,一会儿元母妃再抱你好不好?元母妃给你们带了新衣裳新玩具。”说着让玉回带人将东西带进来。都是她托造办处打造的一些新式玩具。
“两个小兽,天天争来夺去,元母妃什么时候短了你们的?快老实些罢。”李珘嘴上这么说,眼角的笑意却未减分毫。
两个小人迫不及待的换上了新衣裳,接过玉回递过来的小玩具跑到一边玩耍去了,嬷嬷们忙跟了上去。
两人都欣慰的看着两个孩子的身影,凉秋心想,若是念青也能这样一日一日的在自己的眼前长大该有多好,念青这般大的时候,定也是这样活泼可爱,心中不免泛起苦楚来。
又想起今天去崇光殿看傅昭的情形,昭儿失去了母亲,每日都闷闷不乐,她看着着实心疼。
没娘的孩子们,都可怜。
李珘见她神情苦楚不知何故,忙问道:“姐姐这是...怎么了?”
凉秋迅速调整了神色,转而笑道:“无事,就是皇后娘娘去世,想起昭儿孤苦,有些感伤罢了。”
李珘正待回话,有内侍通传容嫔和宜嫔求见。慧妃只得让她们进来,众人说了会子话这才散去。
凉秋在的这么会功夫,祈延殿就来了三拨人。本来凉秋想先行离开,可两个公主抱着衣角不让,只能留下一起叙话。
这时人都退去了,凉秋也想着一起离开,李珘还要留她饮茶。凉秋不知何故,不过她经常来祈延殿看望小公主,偶尔多磋磨一会,倒也不觉什么。
经过一阵沉默,李珘这才说道:“近日祈延殿人来人往,神脊殿也有不少人拜访,想必姐姐都知道这些人的用意了。”
原来是这事,凉秋回道:“人之常情。现在宫中就你我两个位份最高,若有继后,大概也是要从妃位上选的。”
“若娶新后也未可知。只是,宫中的人攀延附会者不少,关于你我之间谁更有可能,恐怕他们私下都悄悄议论过了。若听到离间你我姐妹的流言,还请姐姐不要放在心上。”
李珘说的明白,凉秋也是回答的坦荡,“咱们既是能今日当面说开的关系,当然不会被留言挑拨。你比我聪慧太多,肯定知道就算后宫众人议论再多,人心所向也是无用,皇帝的心意才是关键。况且,我是真心觉得,你应该当皇后,无论是学识还是才干你都高我许多,你值得这个后位。而我,平平无奇,没有任何出彩的地方。若不是当年的变故,现在的我可能只是一个乡妇。所以,本来也不可能有什么可能。”
“姐姐,你又何必自谦。只是这是我的真心话:如今我对后位没有期待,只想好好的陪伴孩子们长大。陛下对你的心意其实我是知道的。他......”
凉秋坚定的说道,“你本来就应该是皇后。当年先帝早就钦点你为儿媳,若不是世事变故,若不是那时令尊已逝,太子妃之位不会更改。当年的事.......我知你完全是无辜的......孝恭皇后也是无辜的...如今孝恭皇后仙逝,后宫无主,你的地位、才识、品德,哪一样都值得做后宫表率。你谦和、聪慧、不争,从无害人之心,也从不怨恨旁人,这样的心境是我远远比不上的。这几年的相处,我知你人品,所以无论旁人说了什么,我也不会信。这不是客套的谦让之词,这也是我的真心话。所以你我之间不会有心结,拜访你的人越多越好,这说明她们同我一样,都有一样的看法,都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李珘直直的看着元妃,心中一暖。
其实她早就知道元妃的真实身份。
当年宫中太子绝食之事,她因着哥哥的缘故,也得到了一点消息。那种心情有些复杂,不单单是有点羞怒,更多的是好奇。
于是她特意关注祁府后院的动静,终有一日见到了那时的祁凉秋。
她苍白而冷冽,像一颗枯萎的苍松。
原来傅焰之认定的是这样的女孩。
后来,李珘接受的命运的安排,嫁给傅焰之,做了他的侧妃。无谓满意还是不满意,这一生,她甘愿随波逐流,不想做无谓的抗争。也不想过问太多世事,按部就班将自己的一生完成即可。
再在后宫中见到元妃,她丝毫不意外。但是曾经的那个苍白冷冽的祁府四小姐,好像真的随着那个社会化死亡的身份,而跟着一起消失了。
她对当年的恋人,竟真没有了一丝情意。
她对当年恋人的那些女人们,没有任何妒忌之心,反而对大多数人充满了怜惜和理解。
所以李珘自己不知不觉竟也被吸引,最后走到她的身边,成为挚友。
李珘想过,能成为挚友的前提,首先是她们都不爱皇帝。
也或许是,她们都爱着和皇帝有关的人。
她很清楚,祁凉秋说的是实话。祁凉秋对元妃这个位子都不在意,更何况皇后之位。而自己当年曾在意过,如今也不那么在意了。“皇后是一国之母,实际上还不是依附皇帝的权利。无论我们做妾妃,还是做皇后,终究都是陛下的奴婢。民间妇人嫁一个男子,侍奉公婆,相夫教子,安宅兴家。后宫的女人嫁的是君王,我们甚至没有相夫教子的权利,后宫不得干政,君威不容挑衅,”说到这儿,李珘露出一个不屑的微笑来,“陛下需要的是绝对的顺从,可光顺从还不够。所以女人们要不断的争,不是向陛下争,而是去和身边的同为女人的竞争者去争,去抢。可即使做了皇后,就可以不争不抢的做这后宫的主子了么?不能。皇后这是这群女人的管家而已,皇后仍然是这群女人中的一员,而不是能和陛下同居一位的主子。”
“但是皇后的权力,总归是要多一些的。“李珘说的是荣华富贵背后冰冷的现实,凉秋自然也是知道,但在这样的环境大,能多一些权力自是多一些的好。
“是啊。也只是多一些罢了。吃穿用度规格仪仗都是宫中的顶级,是我们女子奋斗终生所能达到的最高点。可仍是不得自由,就算是皇后,也走不出这后宫。若能选择,我只想走出这里,做李珘,而不是慧妃。”
凉秋觉得既震惊又感动。李珘向来是一个内敛深沉的人,情绪也不轻易外露,今日李珘这样一番剖白十分难得,说明她对自己几乎是毫无保留的信任。而且她竟没想到,李珘竟然也和自己一样,十分想逃离这里。
“所以,做皇后还是做慧妃对我来说又有何区别。我们这些深宫中的女子,本质上和勾栏瓦舍里的女子又有何不同,这儿从来不是我们的家,只是我们求生的场所。皇帝不需要女子的学识才干和聪慧,只需要一副好皮囊和一张顺从的笑脸。姐姐,你说这和出卖色相有区别吗?”
听此,凉秋深深的震撼了。李珘有这样的见识和觉悟,若她有个男子的身份,天地之大,无论是居于朝堂还是市井,自能施展抱负,充实的度过这一生。可只因为她是女子,就只能被拘于祈延殿这一方天地,枯萎一生。就如同被黑墙紧紧束缚,永远见不到阳光的一株大树。怪不得傅焰之虽然和李珘是青梅竹马,可从来和慧妃总是不咸不淡的相处,他不是不爱她,只是男人的潜意识的自卑,让他心中“惧怕”,敬而远之罢了。
难得自己在宫中交好的女子和自己有同样的感受和痛苦,不知何时凉秋才发现自己眼角流出了热泪。这么多年,她一直禁锢自己的感受,行尸走肉般的活着,一日复一日的机械的过着这样苍白的日子,不敢去想太多以前,更不敢想以后。李珘的话让她再也忍不住自己心中的痛苦,心剧烈的抽痛。
想到李珘和自己同样的感受,她心疼的看向李珘,“你受苦了。”
李珘也明白凉秋的心情,只淡淡的笑着安慰着,“如今有了两个孩子,再怎么样也比以前多了几分滋味。想来姐姐也是如此想吧?为了孩子们,我们也都要好好的活着呢。”
————————————————
至六月盛夏,驭远湖边草木葱茏,炽热的阳光游遍宫墙内的每个角落。
凉秋这日照旧去崇光殿看望太子,顺便给他带上消暑的绿豆汤。
太子一见元妃便流泪不止,问了才知道,一直教习他的老师因进谏触怒天颜,被皇帝贬黜出京,发配往南越之地去了。
昭儿这位老师正是当年和祁凉石陈准同年的那位状元王荔垚。因他学识深厚,术业有成,故而特被指派做太子的老师,好几位教□□的老师中,昭儿和他最是投缘。
凉秋细细问过才知道,这位太子少师也听到了迁都的传言,冒冒然的就跟皇帝上书,痛陈了迁都的种种坏处,大言不可。又字里行间透露出皇帝近年来总外出巡幸,不坐位中京的不满。
王荔垚为人太过于正派,考学前整日研读,书读的甚多,就是性子有些死板。这个消息既然他听说了,别人肯定早就知道。别人不敢提,他忧心忡忡义无反顾的进言,正好撞到了枪口,被皇帝狠狠处置,这也是做给那些心中不同意的大臣们看的,谁不同意,同等下场。
可王荔垚不仅是秘书省的校书郎同时还是太子少师。太子失去母亲正悲痛中,又骤然失去信任的师长,小小少年怎么能经受这么多挫折,凉秋心中不满,就算为了昭儿的缘故,皇帝也不应该对王荔垚如此处置。
“昭儿不哭,你父亲只是一时置气而已,等消气了,再把少师召回,你们自可再相见。姨母也会帮你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凉秋轻拍太子的肩膀,虽然说得轻松,心里苦涩异常。
此时此刻,她突然很想念皇后。若是皇后还在,若是孩子的母亲还在,该多好。
她都如此,太子又如何呢?
我真的服了,是怎么写到将近五十万字的,简直不可置信,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3章 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