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十年,春。
阮牧袅果然产下了个皇子,这是傅焰之的第六个儿子。傅焰之高兴坏了,合宫大赏,所有侍奉宸嫔的宫人都得到了不菲的赏赐,个个笑开了花。就连皇后当年生子之时,虽然天下大赦,但对宫人赏赐如此之多的,还属这次。
没有人觉得奇怪,因皇帝在宸嫔孕期就已经表现出对她的盛宠,这种优待是当年皇后、成嫔和元妃都没有过的。
在宸嫔有孕之后,皇帝派人将宸嫔自小的亲属一一寻到,接到了中京安置。将他的舅舅和表弟们都授予了官职,还将她舅母接到宫中陪伴宸嫔。
阮牧袅的母亲早逝,有个舅母当年抚养过她几年,在她长大一些,就送她去学琴,好听点是送,实际上就是卖给乐坊做乐女。乐坊买下她后倒是让她好好磨研了两三年琴技,十六岁就让她出面献艺,在扬州乐坊很快打出了名头。这才被裴撰选中,入行宫侍奉的。从此,一飞冲天。
这位舅母当年对她属于不咸不淡,顶多给口饭吃,没少支使她干活,又将小小年纪的她发卖出去。阮牧袅本就是个冷淡性子,舅母当年总归是没打骂过自己。自己有今天,和当年舅母将自己发卖也有点关系,谁不知这是不是命中注定。况且在中京形单影只,能把娘家的人接到身边也不错。最主要的是,自己出人头地,她也很享受能摆布亲人命运的感觉,所有的小时候低看她的人,如今都要仰她鼻息。自己父母早逝,也只有舅舅舅母这几个亲人了。
傅焰之给六子赐名明,封为舒王。
合宫大惊。
向来都是皇子长大成人之后赐予封号建牙开府,从未见过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就被封为王的。
朝中有人对此谏言,都被傅焰之压了下去。
所有人都知道,宸嫔才是皇帝的宠妃。
傅焰之还有个皇五子,皇五子不过比皇六子早出生两个月,生母是才人李氏,平日里默默无闻,性子也很平庸,大家都说她极有福气,侍寝一次便得一子。李氏在景泰四年就已入宫,只是一直没有得到宠幸,还是去年,皇后见她为人老实,幽居深宫可怜,安排她侍寝。侍寝后皇帝给擢升一级为美人,生子后又升了才人。一年内连升两级,这已是除了宠妃之外,升级最快的人了。
皇五子出生之时,皇帝也有封赏,但远远比不上皇六子。大家私下悄悄议论,李氏也不在意。她很满意自己的现状,也知道自己的位置,只是安心的抚养着五皇子,并不许自己宫人谈论此事,更不许谈论其他的皇子。
周似岫心里略有酸楚,但也无可奈可。皇三子也不算是不受父亲的宠爱,只是和其他儿子相比,并无出色之处,也或者说,傅焰之作为父亲,对这些儿子的态度都差不多。卓循期是四皇子的养母,她更没有什么资格去说什么。皇后向来大度,即便真有不满也从不在人前显示。唯有二皇子的生母成嫔坐不住了,在自己的寝宫中发了好一通脾气。
宫里谁不知道她的性子,宸嫔自然也听说了。她未做理会,也向来不屑于理会。
傅焰之喜欢她这个性子。或者也可以说,因傅焰之喜欢她这个人,所以无论她是何种性格,他都喜欢。
傅焰之对宸嫔说,“朕并不因为你生是了皇儿才这般,若生了公主,朕一样封赏。”
宸嫔感动不已。
在凉秋又一次照例去探望皇后病情的时候,皇后曾问过:“陛下如此爱重旁人,你可难过?”
凉秋摇头。
祁绯夏苦笑,“若还记得前尘旧事,你见今日之种种,如何会不难过,只是你幸运罢了;若当年陛下不是什么都想要,那该多好。”
当年傅焰之虽然绝食,可此事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要么放弃太子之位,要么接受凉秋做皇后,只是不会有孕的事实。
无论怎样,他是有机会和心爱之人相守,光明正大的在一起的。可是,他想要皇位,想要子嗣,也想要女人。
凉秋仔细看皇后的面容,祁绯夏因久病身形消瘦,妆饰十分简单,头上只插了一根玉簪,病怏怏的半躺在床上,见此,她觉得难过。
或许这就是骨肉亲情吧,天然的血缘联结。相比较皇帝泛滥的爱,皇后的病情更让她动容,无所谓陛下爱谁宠谁,她只希望皇后好起来。
她不清楚皇后到底是得了什么病。妃子不可以随意打探帝或后的病情,她因皇帝当年寒瘴疟侍疾之故,与太医院多有交情,当年当机立断施救傅焰之,她也在太医院略有威仪。
凉秋也曾跟太医院打探过,太医院虽未明言,凉秋也听的出,皇后的病,多是心病。愁思郁结于内,不得舒展。
她也问过朝露和息兰,有什么事能让皇后展颜的,没有答案。想了许多,她也只能同样的问题再问回去。
“您难过吗?”凉秋轻轻的问皇后。
病榻上的祁绯夏似乎没想到会有人问自己这个问题,怔了一怔。随即,凉秋看见泪水蒙上她的眼睛,一层又一层。
她的脸色像纸一样苍白,嘴角紧闭,下巴却在颤抖。
她的手紧握着被角,似乎是压抑着自己不能哭出来。
祁绯夏狠狠的甩头,不想让旁人看见她的泪水。可凉秋坐在她对面,却看到那滴晶莹的泪珠自她脸颊上滑落,在空中像星星一般闪了一闪,低落在光滑柔软的绸缎被面上。
“退下吧,我累了。”祁绯夏执拗的背对着她,下了逐客令。皇后的尊严不允许她在别的嫔妃面前泄露自己的脆弱。
皇后心里一定有心事,凉秋看得出。或许皇后很需要找个人谈一谈,纾解一下那些消极的情绪。凉秋很想问她为什么难过,无奈叹了口气,行礼退下。
回去的路上遇到了准备去给皇后请安的祝积秀。祝积秀见凉秋从皇后那出来,得知皇后累了,表示自己今日就不去叨扰了,转身和凉秋一起往回走。
“听闻陛下今秋会再次临幸江南行宫,此次除了皇后娘娘,还有一人陪同。”祝积秀扭头看轿撵上的元妃,想在元妃的脸上找到什么异样的神色,可惜元妃面容如常,只淡淡的“哦”了一声,以表示不感兴趣。
话已出口就算对方不接茬,这句话也得继续说下去了,“另一个人听闻是宸嫔。”
“你消息倒灵通。”
祝积秀不管元妃时调侃还是赞扬,只当赞扬自己的,得意洋洋的说,“说起来还有个好笑的,陛下吩咐掖庭令时明明说的是宸嫔,可不知怎的,传成了成嫔。成嫔以为自己这次必能随侍君侧,在宫中耀武扬威,兴奋不已,也不管还有半年才启程,立马吩咐宫人着手准备上了,结果,”祝积秀一副看好戏的神色,“这不,又气的在宫里摔杯子打碗的,连我都听到了,隔壁的宸嫔更能听到。”
成嫔和元妃是死对头,祝积秀想,自己在元妃面前说成嫔的不是,定能对元妃的胃口。不想元妃听到之后,也并未露出什么解气的神色,仿佛说的什么不相干的人和事一般。
凉秋知道祝宝林的用意,祝积秀说不上是多坏的人,只是为人比较八卦,喜欢探听**并为此沾沾自喜。对这样的人,如果接上了她的话,不管说了什么,再往外传恐怕不免她在中间添油加醋了,何苦惹上这样的口业。于是故意不接话茬,只是问道:“宫中新添了两个皇子,旁的事都不要理会了,重要的是怀上子嗣,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你姿色不输她人,性格又活泼,年纪也刚好,趁这半年陛下在宫中,还是多想想这些为好。”
祝积秀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过来,这件事大概是唯一一件让她一想起来就忧愁的事了,“哎,嫔妾也喝了许多汤药调理,可就是没动静。这两年宫中新人不断,陛下见嫔妾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这几年陛下什么性情谁不清楚,只有宸嫔是长宠,其他更多时间都用在新人身上,可每个新人也就宠爱那么几天就淡了。李氏是幸运的,一次就有孕,后半生有了保障。
其他人呢?既无子女又无位份,人生只有几天闪光,之后就回归于沉寂。
“或许缘分还未到。你还年轻,总会有的。”凉秋干巴巴的安慰了两句。没办法,想要生孩子最大的决定点是皇帝,见不到皇帝,其他都是空谈。
夏。
六皇子刚过百日,不知为何突发腹疾,一日腹泻十几次,几乎不治。皇帝大怒,若太医院救不回六皇子,通通处斩。
太医院众人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无奈派人去请已经致仕的太医们,寻求办法。除了外出寻人的人,剩下的这些人十二个时辰都留在太医院钻研方子,一个个形销骨立,宫中氛围无比压抑。
幸好最后六皇子转危为安,听说是已致仕的许太医让人带回的治病思路,王减忧再一次力往狂澜。
一直淡定的宸嫔再也坐不住了,平时不论是受多少人的妒忌也好,冷眼也罢,她大多不放在心上,她不屑去争抢。最主要是因为,她能感觉到皇帝对她的宠爱,言辞间自然有别人没有的底气。
可六皇子出事后,她无法再像以往那般毫不在意了。
她是母亲了,孩子是她的命。
这是她第一次在傅焰之面前痛哭,再也没有往日的云淡风轻,她哭自己没有护好孩子,哭自己宠爱太多,招惹太多忌恨,这才害了六皇子。请求皇帝以后不要再对自己那般好。
傅焰之自然不从。她的眼泪让他心疼,“谁敢害你?谁敢害我们的孩子?!我必将他碎尸万段!”
有人畏罪自杀,无法查出主使。最终,很多人因此事丧命。
皇帝安慰宸嫔:“我们带上孩子去扬州,其他谁也不带,就咱们三个,可好?”
景泰十年秋,陛下一行启程扬州行宫,只带宸嫔一人。三个月后,陛下返中京,宸嫔和六皇子却留在了行宫。
虽宸嫔留在宫外不符合规制,但陛下允许旁人又能说什么。况且大多数人都很高兴,这样宸嫔就不会分走她们的宠爱了,多好。
景泰十二年,秋。
皇后病重。
帝不在中京。
自宸嫔留在扬州行宫后,皇帝思念她们母子,每年秋冬都在扬州居住,今年也不例外。
凉秋和李珘皆面有忧色,看着新调来的太医给皇后诊脉。
太医给皇后行礼之后徐徐退到外厅,面对元妃和慧妃关切探寻的目光,轻轻摇头。
“恕微臣直言,皇后娘娘,恐怕.......”他再未说下去,“这些时日不必再忌口了,药么,微臣觉得也不用服了,娘娘体虚,承受不住药性过烈。每日服用些参汤就可。”
两人面色惨白,这几日已让太医院多位太医探过脉象,王减忧也早就说过,凉秋并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不断换太医来诊治,可每位太医都这样说...
“娘娘,还能撑多少时日?”这个问题慧妃已经问过好几个太医了。
太医知道刚才他交代的虽然委婉,但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也不用再忌讳慧妃的问题。 “回慧妃娘娘,若是皇后娘娘撑得久些,月余还是有的。”随即他意识到话不能说的太满,又加了一句,“若是状况不好,或许,七八日。”
太医面色沉重的退出了殿外。
凉秋觉得心里堵着一口气儿,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珘问道,“前些时日已经将娘娘的病情报给了扬州,这次必得给行宫再次发信了,皇后娘娘的病情......恐怕等不得。”
凉秋点点头。是啊,若是等傅焰之开春前回来,那可就什么都见不到了。
“要用什么也得让掖庭令他们预备着了。”李珘继续在脑海中思索都该做些什么。
她这才注意到凉秋背对着自己,似乎还不能接受现在的状况。
李珘拍拍她的肩,安慰道,“如今这些不过是以防万一之策。或许皇后娘娘能转危为安也不一定。”
凉秋点点头,说道,“你在这守了一天了,先回去吧。今晚我在这守着。”
李珘没有推辞,退出了殿外。
如今的情形皇后身边已经不能没有人看着了,凉秋已决定从今日起日夜长守神脊殿,她吩咐玉回将偏殿收拾一间屋子出来,自己就要在这住下,除了玉回之外的宫女内侍们晚上还是回神华殿,白天再过来伺候。
神脊殿有病人,太多人在这也不好,况且这些宫人在神脊殿也不好安置,还是回神华殿的自己的值房休息更舒适一些。
她又走回祁绯夏的寝殿,见她在榻上安睡,朝露和息兰在旁守着,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皇后还那么年轻,今年不过三十二岁。如今病入膏肓,到底是什么病,太医们说是五脏六腑精气弥散,凉秋却觉得,皇后的病是因抑郁而起。自当年那场大病加寒瘴疟,她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这两年更是怠于后宫繁杂之事,太子的教养也多是自己和慧妃在看顾着。
太子自正式册封后不久,即从神脊殿迁居到东宫,白天则到崇光殿,开始接受崇光殿官员们对储君的精心培养。
所以虽然皇后病重,但东君的每日行居,还是安排的井井有条。这大致让人放心。
偏殿内,只有凉秋主仆二人,凉秋洗完了脸,接过玉回递过来的面巾将脸上的水擦拭干净,又将双手的水一一擦去,将面巾叠好放到水盆边缘,这一系列的动作麻利迅速,她的手指甲也不像其他宫妃那样留的很长,装饰美丽配之动作缓慢优雅以显尊贵,而是剪的齐肉短,这是她的习惯,她不喜欢手指笨拙的感觉。
“娘娘,咱们一定要住在这儿吗?夜里有宫女和太医守着呢,咱们明日一早来也就是了。”玉回从柜子里拿出被褥,拍拍打打卸去上面的浮尘,又一一将被褥铺在榻上,整理的十分细致。
凉秋看着她的身影出神,玉回也是二十多的大姑娘了,早该婚配。前两年朱沉落榜,这婚事自然是要顺延三年,若明年朱沉在落榜可怎么办?难道他一直落榜,玉回就要一直等,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去?她早就劝了玉回两回,想让她放弃掉这段婚事算了,自己再给他找个更好的夫婿就是。
如今玉回虽不是神华殿的掌事大宫女,但也是自己身边得力的贴身大宫女,就算放出去,也是有头有脸的姑娘,自己把她的嫁妆再多准备的丰盛些就是。
咏梅和笑春的婚事,她都是十分满意的,唯独玉回的婚事悬在这里总是桩心事。
若皇后仙逝,宫中是否会出现什么变故,又有谁知道?最好的方式就是早早的将她嫁出去。
“前些日子跟你说的好好考虑没有,”
“您说的什么?”玉回回头问,眼神带着迷茫。
“我就说你没上心。就是那个陆肴嘛。”陆肴是中书省最年轻的中书舍人,深得陛下宠信。而且才貌双全,凉秋在皇帝身边见过此人,自从朱沉落榜之后,她马上想起来这个年少有为的年轻人,一打听,他本有妻室,两年前妻子因病去世,如今是个黄金鳏夫。
“您说的什么嘛,奴婢都是有夫家的人了,我还考虑什么呀。”提起夫家,玉回一脸娇羞。
“陆肴条件很好,前途不可限量,年纪轻轻就是中书舍人,比当年的驸马爷都不差,何况比朱沉?再说朱沉若是不中榜怎么办?你要等他多久?而且这么多年,若他私下里纳了妾....”
“不会!”玉回坚定的说,“朱公子信里说了,让我等他,他只会娶我一个人。”玉回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来。
春节时朱子集派人送了礼物到神华殿,里面也夹杂了朱沉写给玉回的一封信。玉回看了信,大为所动,更加坚定非朱公子不嫁。
“说好了的婆家,怎么能随意改变嘛。被人笑话死。朱公子明年一定会中榜的,我相信他。”玉回说完又扭身回去整理床铺。
玉回从少年时就认识了元妃,经历中间种种之后,她对元妃不仅是主仆之情,更把她看做亲人一般。自咏梅、笑春相继出嫁,玉回打定主意要照顾好元妃,朱沉中榜她开心,不中榜她也真不那么着急,这样就理所当然的可以留在元妃身边继续照顾。
她也知道自打前两年家中出了变故,父母相继亡故之后,元妃愈发心疼自己,也当自己做小妹妹看待,所以在只有主仆二人在的时候,不免语气更自然随便一些。
“你这丫头,傻乎乎的。”凉秋无奈,只得随她去了。
但若明年朱沉再未中榜,自己就得找朱子集说道说道了。
凉秋掀开皇后寝室的珠帘,见她还睡着。朝露在旁边悄悄垂泪。她退出门外,想去小厨房看息兰熬的药是否煮好了,神脊殿的小内侍传报:宫门外容嫔、宜嫔、定嫔、宝嫔想要探望皇后娘娘。
皇后病情加重后,每日都有妃嫔到神脊殿请安。可能是听说了昨日神脊殿的情形,知道慧妃安排人给皇帝发去急报,众人都感知到什么,今日四嫔一起过来请安。凉秋注意到,成嫔徐碧光不在此列。
“皇后娘娘病情安稳,需要静修,她们的心意收到了,请她们先回吧。另外告诉她们,这几日不用再来请安了。”
小内侍道是,随即退下。
见息兰端着药从小厨房过来,凉秋问她,“皇后娘娘昨晚睡得可好?”
“回娘娘。不大好,一直半睡半醒的。”息兰的脸色一看就是没休息好的样子,脸色灰暗。
“昨晚醒时可说过什么?”
“皇后娘娘大多数都昏昏沉沉的,昨晚似有呓语,提到太子,还有大夫人。”
大夫人就是皇后的母亲,母女连心,如今皇后病重,想必祁府也不好过。听见息兰的提醒,凉秋才想起很重要的一件事,总得叫皇后见祁家人最后一面才是。
皇后娘娘也不是想见娘家人就能见到的,赶上一些特定的节日,提前通知娘家,娘家人准备好入宫帖,送进掖庭审核,待确定的时间,确定的地点才可一见。甚至有时还需要报请皇帝核准。若傅焰之此时在此,金口一开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时间紧迫哪管那么多了,凉秋立马修书一封,盖上皇后的凤印,让小内侍带人马上送去祁府。又把掖庭令叫来,让他们从急处理。掖庭令还想说上两句,被凉秋几句话顶了回去,顺手扔出早就写好的保证书。
掖庭令拿起仔细,信内若有违宫纪,元妃一力承担就是云云。转念一想,如今皇后病危,皇帝还不知在哪。自己若是死心眼阻拦皇后见家人最后一面,皇后仙逝皇帝回来听元妃一告状,说不上会把悲痛发泄到自己身上。加上元妃已经留下书信为证,自己若再反对实在是不识好歹了。
于是自然应声称是。
接下来的两日凉秋都在盼望着家人的来到。
宫中岁月悠悠,她甚至都记不清楚自己有多久没见他们了。
第三日一早,凉秋早早的守在神脊殿门口。远远的,看到有几顶轿子徐徐走来。凉秋心想,掖庭还算是会办事,自己叮嘱的都记下了。
随着轿子越来越近,凉秋的心就跳的愈发的急切。她已经从掖庭那得知进宫探病的都有哪些人,轿子里的这些人都是自己的亲人,甚至还有母亲。
几顶轿撵在神华殿宫门外停下,小内侍唱仪,凉秋见父亲,母亲,大夫人和凉石都下了轿。
几人站定,在内侍的唱仪下准备向元妃请安。凉秋一惊,忙上前扶住父亲,又拉起母亲和大夫人不让她们行礼。玉回动作很快,忙上前一起扶住大夫人。
凉秋的眼神在柳燕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她老了,眼角已经有了不少细纹,鬓边添了些许白发,但还能看出风韵犹存。此时她眼含热泪,嘴唇微微发抖。
她看到了朝思暮想的女儿,看到了不过而立之年的女儿已经鬓生白发,那白发白的刺眼,让她的眼睛和心都痛的发抖。
凉秋对她微笑点头,鼓励的握住她的手,似乎在告诉她,自己很好,不要担心。她见父亲消瘦许多,身形也略显佝偻,大夫人比母亲还要大上几岁,也是鬓发白发丛生,脸色灰白。
心酸不能自抑,想到的多年前,自己和傅尚风回祁府的情景,一家子其乐融融,似在昨日。可如今......
“父亲、母亲、娘亲、”这是凉秋作为祁府四小姐对这三位长辈的称呼,以往她叫出口时,心中还觉得有些许别扭,但今日叫起来却那样的自然,似乎他们就是自己的父母亲。
是啊,其实他们就是。
虽然她更觉得母亲和娘都应该用来称呼生身母亲,二夫人。但母亲,的确也是祁府四小姐从小对大夫人的称呼。这个时代就是这样,有时候除了生身母亲,还有嫡母。就如同所有的皇子公主称呼皇后为母后一样。
祁文卿也是百感交集,眼眶泛红。一家人在这样的场景下团聚,着实令人伤心。
凉秋又去看三位老人身边的年轻人,弟弟凉石比以往长得更加壮实一些,已经是个翩翩青年,褪去了十八岁时的纯真,更稳重了。
“凉石!”凉秋对这个弟弟最是亲切,忍不住将弟弟抱了抱,众人都有些诧异神色,虽知她二人是亲姐弟,但如此亲密的动作一时颇不习惯。凉石只是回抱住姐姐,低头看她,眼神哀伤。
凉秋的一滴泪悄悄落在凉石的怀襟里,转而微笑抬头,“父亲,二位母亲,皇后娘娘正在里头等我们。”
凉秋已提前让王减忧给皇后施针,让她神思清明一些。所以此时皇后已经醒来,梳妆打扮过,背靠着一摞厚厚的香枕等待着。
寝殿内无关人等都已支开,朝露领着祁氏一行人进来,皇后的眼睛立时亮了,“父亲!母亲!”
祁夫人按捺不住,正要上前,才想起应该先给国母行礼,于是和祁文卿等人预拜,祁绯夏叫朝露息兰,“快起来,使不得,都是自己人。凉秋,快扶二夫人起来。”
未待膝盖落地,朝露和息兰已及时将祁老爷和祁夫人扶起,凉秋也搀扶着二夫人起身。众人忙不迭走上前去,祁绯夏伸出手拉住母亲在身边坐下,“母亲,想的我好苦。”
祁夫人的眼泪再也拦不住,又怕女儿见此伤心,强自压忍着。声音发颤的说:“可怜的儿,我儿怎么就生了这样的病。你大哥少年夭折已经要了当娘的半条命,你若是再出什么事,可让娘怎么活啊。”
祁文卿拍拍她的肩,“莫要提起那些旧事了,反让皇后娘娘伤心。”
室内灯火明亮,也衬的皇后的脸色红润,她看着祁文卿,“父亲也老了。”
祁文卿看着女儿,目光慈祥,“你们一个个都长大了,为父自然就老了。”说出这句话后,他再也按耐不住,老泪纵横。
大夫人和二夫人也忍不住跟着又抽泣起来。
祁绯夏怜爱的看着她们,苦笑了一下。视线转向祁凉石,“小弟,以后祁家就靠你了。”
见祁凉石郑重的点头,祁绯夏满意的笑了。发现来的一共是四个人,这才问道“小鱼儿怎么没来?”
祁绯夏是真的很疼这个小妹妹。
大夫人忙说祁鱼前段时间母亲过世后去了外婆家。
“五夫人过世了?怎么?”尽管自己已即将处在生命的终点,祁绯夏对祁府旧人的离去仍然表示震惊。
据说五夫人故于伤寒。人的生命就是这样无常,况且医术又不发达。
大家只能默然。
大夫人和二夫人陪皇后聊了一会,宽慰了几句。一转眼已快到午时。进宫的内眷无论如何在未时之前也必得出宫的,祁绯夏神色黯然,转而正色道:“我本福薄,不应承皇后之位。责位深重,身羸不堪。父亲年迈,祁氏人丁稀薄,只有小弟一脉。本应振兴祁氏绵延家业,可如今,”她叹息一声,继续说道,“陛下待我尚可,但恐不堪托付。我若故去,东君和祁氏未来如何,晦暗不明。东君虽贵为太子,若有一日陛下心意转变,也未可知。”
祁文卿宽慰,“太子乃是嫡长子,身份尊贵无比,陛下一向爱重。”
祁绯夏摇了摇头。“君心难测。曾经陛下的确认定嫡长子的身份,可如今宸嫔之子...况且那么多皇子,长大之后哪个可堪重任,也是说不定的事情。我亦明白,太子之位,并不一定那么重要,可他已是太子,若保不住太子之位,将来亦是尴尬。若有一日,陛下改变了心意,你们万不可违逆辩驳。东君心性天真,若做个普通人家的孩子,或许比今日更快乐些。为娘的本应护孩儿一世,可天不假年,事到如今我只能已留书一封,请求陛下庇护祁家,将凉石调任吏部侍郎。“
众人皆是一惊,连凉秋都知道,吏部为六部之首,吏部侍郎是如今的平章事兼任吏部尚书的助手,若得此位,未来问鼎中枢大有可能。”
祁文卿忙道:“不可!我祁家不可如此冒失,太刻意了......”
祁文卿是三朝老臣,又是皇帝的岳父,在朝中地位极高。傅焰之继位后不喜朝中有人“把持朝政”,故慢慢的将祁文卿的权力剥离,这些他又如何不清楚。
“父亲,女儿明白您的用意,您早已决定韬光养晦,不问朝廷纷争。可我走后,后宫无人,”说到这,祁绯夏看了一眼站在后方的祁凉秋,“元妃是东君的亲姨母,我是放心的,可她与陛下不谐已久,”说到此,祁家人也不知说什么好,一阵尴尬的沉默后,祁绯夏继续说:“太子在前朝必须有依靠,他的依靠只有凉石。在我死之前,用多年夫妻情分去争一争,这只是一个即将死去的母亲为了孩子必须要做的事而已,此时请求陛下,想来应无问题。他对祁家,也不会有太多猜忌。”她有些吃力的缓了缓,已经是交代遗言的状态,“若我死后陛下没有依照遗书,则情势已明,陛下心中或许已有了易储之意。若真有那一日,你们绝不可再争。东君和祁家一家老小的身家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听着皇后临死前还在为太子和祁家谋划,敦敦嘱托,众人哀伤垂泪,室内只有轻微的啜泣声。
祁绯夏对死亡的来临似乎早有准备,这一天除了同样的哀伤,更多的是镇定和满足。
她吩咐人去崇光殿接太子过来拜见外祖父和两位外祖母。
凉秋发现赫连柳燕的表情略有些不自然,太子贵为一国储君,严格来说她作为祁府的妾室,并不能被太子尊称一声外祖母的。凉秋知道,皇后如此说,一是因为一家人都在,她的素养让她不那么刻意区分嫡庶,二是,为了向凉石示好。
太子很快被接回神华殿。
傅昭身形瘦削神色凝重,他已十一岁,皇后的病情自是瞒不住,但少年在众人面前不能放任形色,一是自己太子的身份,二是即将步入少年,孩童天真自然的羞赧。傅昭郑重的给母亲请过安,又俯下身见过长辈们,“昭儿见过外祖父,外祖父安,两位外祖母安。”
祁文卿微微颔首,祁大夫人和二夫人已经忙迎了上去,将孩子扶起。二夫人抹去眼角的泪水,“太子殿下,臣妇怎堪您如此称呼......”
凉秋看到阿娘略微发窘的神色,突然想到,如今众人身处的神华殿,是当年自己外祖母的宫室,阿娘从小在这里长大,这曾是她的家,可如今王朝易主,家也换了女主人。而她公主身份不再,成为了祁家的二夫人。
岁月悠悠,唯有沉默的宫殿见证着皇室更迭,看着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热闹。
“都是一家人,二夫人如此说就见外了。”祁绯夏又让傅昭见过舅舅。傅昭恭恭敬敬的拜了一拜,祁凉石忙将太子扶起,摸了摸他的头。他们舅甥这些年虽不常见面,但傅昭从小到大也见过舅舅几面,还算熟悉。
众人又寒暄了一会这就到了该出宫的时辰,祁绯夏强忍难过,微笑目送她们出去。凉秋见祁夫人摇摇欲坠,痛苦到要晕过去,心中实在不忍,忙上前扶住她,“母亲,我去跟掖庭说,让您留下来陪姐姐可好?”
祁夫人目光随即一亮,又黯淡下去,“这,不符宫规......”
“无妨。皇后有您的陪伴,心情也更好些。”和祁绯夏在宫中相处这么多年,祁凉秋知道这个皇后姐姐从来都是对自己严苛,对其他宫妃宽容,致力于做个后宫之主的好榜样,很少违反宫规法度。可如今病入膏肓,还守着那些个条条框框做什么。这次就让自己做一次主,最后的日子就让祁夫人多陪伴女儿几天吧。
祁夫人自是欣喜,和二夫人互相搀扶着走出宫门,一直将赫连柳燕送到轿撵旁,赫连柳燕强收悲戚,宽慰道:“大姐安心在宫里住下,需要什么让人知应一声,家里马上送来。皇后娘娘气色不错,想来慢慢康复也未可知,大姐且放宽心。”
祁大夫人含泪连连点头。
祁文卿和祁凉石心情也是沉重,对送出来的凉秋说道:“娘娘回去吧,家里都好,不要挂心。在宫里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昭儿。”
“姐...”祁凉石欲言又止。
“父亲和弟弟放心吧,我会照顾皇后和昭儿的,也会照顾好自己,勿念。”
凉秋上前紧紧抱住赫连柳燕,“阿娘放心,女儿在宫中一切都好。”随即握住赫连柳燕的手,将她扶进轿撵,安慰她自己无事,心中却觉得这或许是和她此生最后一面,尽管强颜欢笑却还是忍不住流泪,赫连柳燕拂去她的泪,自己已是泪流满面,满含歉意道“孩子,都是娘的身份害了你。”
凉秋敛泪正色道,“您的身份堂堂正正。一切都是女儿的选择,与您无关。反倒是我不能在您身边,是女儿不孝。”说完,她泪如雨下。想到了自己来的世界的母亲,这么多年,她可安好?这么多年自己慢慢被这个压抑陌生的环境浸漫,有时候为了避免苦痛,她刻意的不去想以前的事情。
若人生如梦幻泡影,可为何苦痛是那么真实?
送走父母亲人,凉秋扶祁夫人一起回殿,皇后见母亲留下自然欣喜,只是刚才一番招待已耗费了不少力气,如今有些虚弱陷入昏睡之中。
凉秋在偏殿中守着琉璃盏出神。烛火倒映在琉璃盏上摇摇晃晃,如同一位纤细的少女在琉璃上翩翩起舞,所到之处都是明亮,又像是一位战士在尽力斗争对抗着敌人的侵袭,所退之处尽是黑暗。
凉秋突然很想念皇后没有病倒之前的日子。那时候的神华殿热闹又庄重,每日流水般的侍从们进出,向皇后汇报各项事务,又有不同的宫妃进出,或为了请安,或为了妃子间的龃龉请皇后主持公道,或是皇子公主们来向母后请安,汇报自己的功课。
可如今的神华殿死气沉沉。
祁凉秋意识到,祁绯夏是这神华殿的魂。
思绪像胡乱缠绕的线,随着凉秋的胡思乱想拧成了剥也剥不开的死团,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有人轻呼自己,是玉回。
“娘娘,皇后娘娘醒了,请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