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残月。
几程山水。
是日。
——大郢上京,巍峨皇城。
江宁城已远在层层山外,寻不到方向。
后半程路来,宋清酒克服了马车。即便风尘仆仆,舟车劳顿,也不会太难受,以至于柔弱不堪。
她趴在车窗边上,掀着一角窗帷,看着外头来时的路景。
陌生,又迷茫。
宋清酒出神地望着很远的山峰,心绪复杂地像一团乱糟糟的绵线,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过她没能感伤太久。
马车进城后,便将她的注意力都夺走了。
耳边,尽是繁华的喧闹。
十里长街,车水马龙。店肆林立,市列珠玑。宽阔的街道上,茶楼酒馆各色的旗帜在北风里高高飘扬,旗下人流如织,时有粼粼马车缓慢穿过。往来行人衣冠楚楚,从容的步伐里走出的是盛世慵懒之风。
眼前的一切,恍惚像是走进了一幅旖旎醉人的画卷,色彩斑斓。
这便是大郢都城。
当真是一派太平昌盛,引人遥想向往。
就像是存在梦境里的一样。
宋清酒觉得上京城让人惊叹,太子殿下则觉得,她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更为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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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园,也叫枕春园。
是太子殿下在东宫之外的住处。
宋清酒被安置在这里。
太子殿下未曾停留,于是她被扔在这里后就没有人管她了。
宋清酒不敢乱走,只能待在小院子里。
她坐在树下的台阶上,看着手上的耳坠。
是当初被秋娘子抢去的那只,玉窈的耳坠。临走前,秋娘子还给她了。
秋娘子说:我答应过玉窈的话都做到了,对你,我仁至义尽。耳坠是玉窈留给你的东西,好好收着罢,别忘了她。
以后的路,好自为之。
此外,她还给了宋清酒一个小琐盒子。里头是银票和首饰。她说那是桃叶和筝筝姑娘给她的。代替玉窈的心意。
秋娘子是个很复杂的女人,宋清酒看不透她。
她说这世道对女子不公平,有路就要拼命走下去。还是那句话,活着才是最大的勇气。
男人可以利用,但付心,则是最愚蠢。
她也说:别把我当好人,老娘干了半辈子勾栏勾当,早是蛇蝎心肠。
冷风卷过地上青砖之间挣扎生长的野草。
宋清酒思绪回笼,低头将项链在脖子上戴好。
天边浮云薄凉,无处游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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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城北,永安侯府。
李闻胤下了马车,进府邸走过长廊,才踏进庭门,便迎来一道清俏的身影。
“哥哥!”
赵蕴像只鸟儿一样径直飞了过来,李闻胤伸手接住她。
赵蕴挽着他的手臂,笑眯眯地靠在他肩上, “哥,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有没有给我带礼物?”
李闻胤笑着敲了下她的脑袋。未及他说什么,侯爷的声音便先一步微沉地传过来。
“赵蕴。”
赵蕴收敛笑意,老大不乐意地松开手,在李闻胤身旁站好。小声顶嘴,“爹爹怎么总是这样无理。”
她同哥哥亲近些怎么了。
爹爹这么多年一点没变,真讨厌。
赵蕴被浇冷水,李闻胤安抚地揉了下她的脑袋,上前行礼,“父亲。”
“好。”永安侯抬了抬他的手腕,认真提醒道, “殿下,该先回宫,去见陛下才是。”
李闻胤不以为意,“来过之后就去,没什么不一样。”
侯爷正要再说什么。
夫人听闻消息,来迟一步。她从后院赶来,见到人,展开笑意。打断了话,“回来了?”
永安侯夫人柳氏,温婉贤淑,年岁的增长越发沉淀了那份淡雅。
李闻胤看见她,眉目微缓。
“怎么穿的这么少。”柳氏一见他便皱了皱眉,叮嘱道,“近来入冬了天气冷,你出门一定要多穿些衣裳,万不可受寒。”
“殿下。”她目光柔和,温声问,“这回去了扬州,心结可打开些?”
扬州,是太子殿下生母所在之地。太子生母宁氏,乃是江南扬州的一个沽酒女,与陛下露水情缘,诞下皇子后便病去了。那时陛下登基不久,又恰逢太妃仙逝,没能及时回扬州将人接回来。直至登基后得知消息,陛下方才亲自去扬州城将那只有一岁的小皇子接了回来。
彼时朝堂不稳,当年对外即称是永安夫人在陛下微服出巡时救驾有功,后发现夫人已有孕在身,而当时正值宫里传来消息,万宜皇后小产母子双亡。陛下悲恸哀切,特赐这个上天赐予的孩子与以皇姓。陛下对万宜皇后情重也有愧,始终怀念。
万宜皇后与扬州宁氏,大抵是帝王一生最愧对惦念的两个女人。因而他对李闻胤,比任何一个皇子也更偏爱。即便他荒唐行径,骄纵肆意。
此去扬州,思绪辗转万千。
李闻胤低眉道,“扬州城,柔美之地。足以静心。”
柳氏笑意温和,“心静了就好。”
“哥哥。”
谈话之间,赵蕴好奇地凑上来,看着他问, “扬州城好玩吗?你下回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李闻胤看她一眼,微微笑道,“不带,麻烦。”
“我才不麻烦!”赵蕴说着话,又挽住他的手臂,“凭什么你和二哥都能去游山玩水,你们去玩,一个都不带我。”
“赵蕴。”
侯爷警告的声音又压下来,不等赵蕴委屈,李闻胤便敲了下扇子,语气悠悠抬眉道,“侯爷,官架子在陛下跟前摆一摆就可以了。在家里还摆什么。”
永安侯言语一顿,不上不下的氛围令他一时不知何如。
他为臣子,陛下与太子是君。
虽是自己身边养到十几岁的儿子,但自李闻胤归皇族,立储君。那所谓的一种亲情,便无形薄弱,成了一层如纸般的隔阂。
太子朝他行礼,不成规矩。可李闻胤朝他行礼,他身为父亲当的起。
十四岁回归皇室立太子后,少年心性执拧,那几年间,他对谁都很冷情,将自己彻底关闭了起来。不论是对永安侯府,还是对陛下。他觉得自己被孤立,被抛弃。因为原本他拥有的亲情和友情,一夕之间都被高贵无比的身份隔绝,远离了他。所有人,连同养育他的父亲母亲,最近的兄长亲友,都要对他疏远尊礼。
十几岁的少年讨厌这样的变化。他不喜欢做太子。
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小太子刚成为太子之时,侯爷曾经一次次狠心地要让他成为真正的太子。断绝关系,将他推往不胜寒的高处,从未心软。
永安侯本以为他会越走越远,可长大以后,太子成了真正的太子,少年成君,却是渐渐地往他们身边走了回来。
他不得不承认,他一次次被动摇,也一次次感怀。
赵蕴见爹爹一时无言的样子,低头忍笑。
“就是,在陛下跟前装一装就算了。”
在家里有什么可装的。
侯爷沉了沉气,正色道,“为臣之心,忠君是在心里,不是——”
“不是虚言妄语。”
李闻胤接下后半句话,折着扇子偏头问赵蕴,“这话,是不是都听了有千百遍了?”
赵蕴笑着点头,仗着哥哥在,大着胆子说,“耳朵都起茧子了。”
柳氏低头笑了笑。
心中又不免有些感慨。
赵蕴说完乐了半天,侯爷一个眼神看过去,她又缩着肩膀往哥哥身后躲。
永安侯语顿沉默了半晌,沉着眉赶人,“你赶紧给我进宫去见陛下。”
李闻胤挑着眼尾,看着他,“侯爷这是同孤说话的态度?”
“你——”
永安侯胸膛气闷了一瞬。
“知道了。”李闻胤好心情地转了转扇子,“这就去。”
他转身离开,赵蕴跟了两步喊道,“哥哥,我明日去春园找你!”
“好。”
赵蕴开心地踮踮脚。
回头对上侯爷的眼神,笑容一收,吐了吐舌头,又及时地低头乖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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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
朝阳殿内,龙涎香寸寸蔓延。
门外,笼在光影下的身影修长玉立。
李闻胤步伐沉稳而来,声线冷清有礼,“参见父皇。”
他抬袖微微施了一礼,便顾自缓步走到一旁掀袍坐下,随手端起一杯热茶后才继续漫声道, “参见贵妃娘娘。”
璟贵妃坐在陛下身侧,雍容华贵,仪态万千。她微敛着眸,笑意婉美。
太子殿下的做派,早已习以为常,没什么可不悦。毕竟陛下都从不曾说什么,她又能有何言。
“扬州山高水远,太子一路辛苦。”
陛下坐在龙椅上,翻着本折子随意看着。
“是挺辛苦。”
李闻胤深以为然。
陛下沉沉笑了声,“你从扬州回来,途径江宁城又待了一月有余,难得如此沉得下心。江宁城的事太子办的很好,如今回来了便好好歇息,不必再管了。”
陛下的意思是让他不要再查了。
李闻胤沉吟半瞬,不等他说什么,就听璟贵妃顺着开口道,“如今入冬天寒,太子殿下定要注意身体。”
“贵妃说的是。”陛下抬眼,缓声道,”太子的身体,如今还需不断调理。太医院的药,该用的都用上。”
“父皇不必挂怀。”李闻胤饮了半杯热茶,放下杯子,“儿臣身子很好。”
“你少糊弄朕。”陛下将折子扔到桌上。
他若是当真好好调理,身体岂会拖到现在还是这个样子。
李闻胤把着扇子,垂眸不语。
璟贵妃适时开口道,“调理身子毕竟不是一两天的事情,陛下莫要担忧心切。只是东宫虽什么也不缺,可太子殿下身边,总归是少个人贴身细心照顾着。”
又来了。
“这件事,朕也考虑了许久。是该赐婚了。”
陛下看着坐在那事不关己的太子,问道, “关于赐婚,廷尉之女江婉婉容貌昳丽,秀外慧中。太子以为如何?”
太子殿下至今尚未成婚,全然是因为他不愿意成婚。陛下纵容他,也就一直随他去了。
可他此番回来,显然还是还没有这个念头。
“容貌昳丽——”李闻胤若有所思地抬眸,望着璟贵妃扬唇道,“可有贵妃娘娘这般昳丽?”
陛下按了按眉。
璟贵妃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本宫已是荷枯衰色之貌,哪里能与俏生生的娇花相提并论。”
李闻胤端过茶杯,语气几分真诚,几分不走心,“贵妃娘娘宠冠后宫,如今依旧是倾国倾城之貌。怎会是荷枯衰色。”
“上京城名门贵女,哪个不是端正秀丽,各有千秋。”陛下缓慢转着手上的玉扳指,“江婉婉,你若是喜欢,那——”
“不喜欢。”
李闻胤抬眸,直言不讳。
“太子。”陛下沉下嗓音,“你身为东宫之主,万事不可太过任性。”
不可任性也任性至今了。
李闻胤指腹不在意地抚过扇柄,抵了抵微蹙的眉宇。
回京一路车途劳累,未曾歇息片刻,支撑到现在,已经十分倦怠疲惫。没什么应付的余力。
李闻胤有些头疼。
“陛下不必着急,赐婚,自是要太子欢喜的。”璟贵妃的声音柔顺地传来,“只是不知,太子殿下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喜欢什么样的?
李闻胤喝茶提神,随口道,“清高妩媚,妖艳祸水。”
璟贵妃哑然。
陛下郁气难抒,听他说完一时想起什么,皱眉问,“朕听闻你从江宁带回来一个女人,你喜欢的,是你带回来那样的?”
璟贵妃闻言心中微凝。
太子殿下从江宁城带回来了女人?
这个消息,都还尚未传到她这里。
陛下说之前,李闻胤根本没想起被扔在宫外园子里的宋清酒。
实在是懒得再应付什么。
闻言,他挑了挑眉尾,散漫不堪,“是。”
太子殿下转了圈折扇——
“孤与她一见钟情,生死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