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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三日后。

天光破晓。

初冬的清晨霜雾弥漫,寂静凄冷。

太子殿下自江宁城启程,车马一路行进未歇。原打算直回上京,但山高路远,马车颠簸,对宋清酒这样一个没碰过马更坐过马车的小女子来说,实在是折腾不过。

最终,只能在一处山青水绿的小镇停歇下来。

这里离京城已经不远,再有两天便能到了。

宋清酒双脚落地后,已是整个人晕晕乎乎,站也要站不住了。上楼去房间倒下后,一觉躺到了下午。

停歇的客栈好在足够雅致干净,太子殿下尚且能屈尊待上一夜。

房间的一扇朝南的窗外风景不错,看得见远处的山水,和近处的小镇街道。李闻胤倚窗赏景,瞧着暗沉下来的天。

方才还明亮宜人,眼下就遮上了阴云。

程返收到京城的消息,回禀道,“殿下,今日早前,赵世子已经抵达上京。”

“嗯。”

李闻胤静默几许,问道,“今年关外,可有来信?”

程返敛着神色,“没有。”

李闻胤敲了下扇子,程返道,“嘉陵关,玉门关,都未有来信。”

每年时至年底,殿下总要问一遍。

嘉陵,等的是恪亲王来信。玉门,等的是云锦郡主。

这么多年来,嘉陵来信仅两封,皆与边关之事有关,无有半句给太子殿下的私言。

玉门关来信,则只一句话。

太子哥哥——

又待春,安好念念。务望尚自珍为盼。

云锦郡主的信虽年年只这一句话,但殿下收到信也总能看良久。仿佛每个字里有千言万语。

天原来越暗,乌云渐渐压下来。

李闻胤收回目光,顾自道,“去年这时候,玉门的信已经送到了。”

程返道,“今年许是晚了两天,待殿下抵京,信大概也就到了。”

他顿了顿,那句‘殿下安心‘终是没说出口。

窗外刮起冷风,树枝在风中乱乱摇晃。

李闻胤回眸,目色深浓,忽而几分认真地问, “程返,孤可是太贪心了?”

程返未曾回话,他想了想便兀自淡笑了声,垂眸似低声自语道,“人还是不能太贪心的。她能再唤我太子哥哥已是万幸,如今,也只有她还肯理我。”

话落。

顷刻间,云层袭卷,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打下来的声响。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李闻胤抬眼,深邃的眸子望进冰冷模糊的雨幕里。

风雨毫不留情地从窗外拍进来,打湿衣袖。

程返开口提醒,“殿下。”

李闻胤置若罔闻,凝神看着淋到自己身上的雨滴,浸湿衣裳。

少顷。

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宋清酒睁着刚睡醒的明清眸子,扭捏试探地站在门口观望。

她两只手轻搅着袖子,没底气地温温喊了声, “世子爷。”

李闻胤敛眸,回头看向她。

他声音温和淡淡,听起来有些温柔。

“醒了?”

宋清酒自觉丢人地低着脑袋,微微脸红地点点头。

她是小村姑,没坐过马车。虽然能忍着没吐,但这一路来,当真是头晕目眩到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莫说照顾世子爷,她虚弱无力的时刻,还得世子爷喂她水喝。

宋清酒担忧的很。

她怕爷嫌她麻烦,直接将她抛弃在半路上。

“滚进来。”

世子爷前一刻还有些温柔的嗓音,这一刻便教她清醒了。

宋清酒低眉顺眼地抬步走过去。

李闻胤看着她走到跟前,目光在她身上打量着淡淡开口道,“当真是小姐身子丫鬟命,坐个马车,也能给你娇弱成这样?”

宋清酒无辜地低着头不说话。

她能有什么办法,这本就是天生的身体不适。那她若是富人家的姑娘小姐,从小就坐马车,自然也不会如此。

这怎能怪她......

宋清酒在心默默地辩解反驳着,不妨被折扇抵着下巴抬起脸,直直撞上世子爷深邃明锐的眸子。

他看穿她似的,看着她道,“在心里顶什么嘴呢。”

宋清酒紧张了一下,连忙摇头。

世子爷好可怕。

她心里想什么他好像都能听见似的......

李闻胤的扇子在她小脸上拍了拍,勾着唇道,“宋清酒,你这张装模作样的脸,动动眉毛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宋清酒抿着唇,单纯地望过去一眼。

她错开话题,关心地说,“世子爷,外面下雨了,不要站在窗户边上了。爷的衣裳都打湿了,要生病的。”

程返适时道,“主子,该用晚膳了。”

李闻胤看了眼外头越下越大的雨势,随口道,“不吃。”

程返正欲开口,便听宋清酒道,“世子爷,不吃饭对身体不好。”

李闻胤侧目看她一眼,宋清酒对上他的视线继续道,“爷身体本来就弱,不吃饭要更容易生病了。”

“谁告诉你我身体弱。”

宋清酒看看他,下意识地偏头看了看程返大人。

殿下的视线扫过来,程返平静地抬了抬眼。

李闻胤正想说什么,不妨冷风蓦然呛进气息里。他偏头闷咳了两声。

宋清酒赶紧上前关上窗。

风雨的冷气被关在窗外,李闻胤抬起扇子就敲在她手上。

“谁准你关窗了?”

宋清酒受疼地收回手,摸摸被打的手臂,两分委屈,“世子爷,天凉,再吹风真的要生病的。”

他生病了,她可怎么办。

到时若是怪她伺候不好,觉得她笨手笨脚毫无用处,不要她了可如何是好。

李闻胤抬手扣着她的下巴,“你要造反是不是?”

“......没有。”

“再顶嘴?”

“......”宋清酒小声道,“世子爷,用晚饭罢。”

“不用。”

“多少也要吃一些的,不吃饭身子要饿坏的世子爷。”

她温声细语地念叨,像只不消停的黄鹂鸟。

李闻胤蹙起眉,“宋清酒......”

他刚开口,伴随着他的话音,就传来了某只黄鹂鸟肚子饿的声音。

宋清酒一天没吃东西,这会儿总说起吃晚饭,不知不觉就愈发觉得饿了。

肚子很小声地咕了两声,她愣了一下,顿时红起脸颊。

李闻胤垂眸瞧了眼她不争气的肚子,宋清酒察觉他的视线,脸更红。她后退了两步,捂住肚子,“世、世子爷......”

李闻胤倚着窗,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宋清酒,你到底是担心爷饿坏了身子,还是自己快饿坏了?”

“我是担心世子爷。”

宋清酒没犹豫地说。

李闻胤抬了抬眉,“是吗。”

既如此,为了不辜负她的关怀,他便勉为其难地听她的话。

——————

世子爷肯吃饭,自是最好不过。

程返只觉得少见。

过去他劝殿下按时用膳,素来艰难。今日倒是不难。

不过很显然,殿下并非是为了不辜负宋姑娘的关怀。

满桌冒着热气和香味的饭菜上齐后,太子殿下坐在桌前,优雅地托着下巴,看着站在一旁饿着肚子的小姑娘。

宋清酒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桌上香气扑鼻的菜肴,肚子深深地往里空去。

“宋清酒。”

李闻胤瞧着她,声线懒散,“是你伺候我,还是我伺候你?”

宋清酒不明所以地挨训。

“你这没用的大小姐,一路上半死不活,爷伺候了你一路。怎么,现在还想爷伺候你吃饭?”

她眨了眨眼,无措地捏着袖子,“我没有......”

“你是木头吗。”李闻胤倒了杯酒,问,“布菜会不会。”

宋清酒顿了一下,“会的。”

布菜,虽然从没做过,但是夹菜有什么难的。她应完,拿起一旁的筷子,试着夹了一块笋,放到世子爷跟前的瓷碟上。

李闻胤没动筷,依旧支着下巴瞧着她。

“不爱吃。”

宋清酒觑他一眼,试探着夹了一片山药。但是还没来得及夹起来,就听世子爷轻飘飘地说, “不要。”

桌上菜式不少,宋清酒筷子犹豫几番,去夹手撕鸡。

可是鸡肉刚送到碟子上,世子爷的声音又传过来了。

“不吃。”

宋清酒肚子饿的不行,闻着鸡鸭鱼肉的香气,已经垂涎欲滴。世子爷还挑三拣四的挑食......

布菜分明是一件故意要折磨她的差事。

宋清酒捏紧筷子,看了一眼世子爷,伸手去夹了块鱼肉。

这鱼肉鲜嫩肥美,汤汁浓香。宋清酒眼睛挪也挪不开,可是她夹着的菜,一样也无法送到自己嘴里。

“宋清酒。”

李闻胤漫不经心道,“布菜是要爷喜欢吃的,不是你喜欢吃的。”

他垂眸看了眼,“鱼肉这么多刺,你要噎死谁?把刺挑了。”

鱼才没有刺。

分明世子爷才是在挑刺,挑她许多刺。

宋清酒饿的打不起精神,她可怜地咬着唇,低眉温顺地挑刺。

挑完了刺,她收回手直起身子站好。

世子爷还是没动筷子。

宋清酒站了一会儿,抬眸瞅了眼,正对上那道淡然的目光。

那眼神仿佛在说:等着爷自己动筷子?

宋清酒垂了垂眼帘,心下轻叹。她挪了两步,走到世子爷身边,夹起鱼肉,试探着递过去,喂到世子爷唇边。

李闻胤看着她,给面子地张嘴吃了下去。

宋清酒眼巴巴望着他。

一定很好吃。

她想着鱼肉的滋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布菜真是个苦差。

宋清酒忍着饿的空空荡荡的肚子,尽职尽责地布菜。

可是说是布菜,世子爷手也没动过,都是她喂过去吃。

香菇......虾仁......

她喂过去的,的确都是她爱吃的。

好在世子爷没有再挑食,安分地吃了一阵。

在宋清酒觉得自己饿的快没知觉的时候,世子爷伸手搂过她的腰,舀了一勺豆腐拌饭抬眸问她, “想不想吃?”

她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他似乎乐得看她这样子,“饿不饿?”

宋清酒继续点头。

快要饿死了的饿。

李闻胤笑了声,将她搂到身边,低头,耳朵贴在她肚子上。

温热的温度隔着衣裳传过来。

宋清酒愣了一下,脸上发热,本能地想抗拒,但是生生忍住了,不敢挣扎。

世子爷这会儿心情好像不错,她不能惹他生气。

李闻胤认真听了听,若有其事道,“确实很饿。”

宋清酒握着筷子低头叹息。

他说完放开她,赦免道,

“坐下吃。”

宋清酒微微睁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爷,我......能一起吃吗?”

“不想吃?”

李闻胤随手拍了下她的臀,“那——”

宋清酒猜世子爷下一句话应该就是让她滚出去了。

话未落,她不给爷赶她的机会,毫不犹豫,立刻就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多谢世子爷。”

她抿唇笑,眉眼弯弯。

宋清酒捧起饭碗,刚开始一边小口地吃着,一边小心翼翼试探地看他两眼。

她虽然不懂,却也知道这般尊贵的人吃饭定是有规矩的。她怕自己不小心惹世子爷生气。

但吃了一会儿发现世子爷眉目如常,就渐渐放松了。

宋清酒吃饭很香,李闻胤看她吃,倒是觉得十分有趣。

毕竟他见过的女子,皆是优雅风范刻在骨子里的,都精致地像一幅画。

少了许多生动之气。

李闻胤看着宋清酒鼓起的腮帮子,有些好奇地问, “好不好吃?”

宋清酒嘴巴没空,只能真诚地点头。

他轻笑了声。

如今,也就只有她敢当真坐在他身边吃饭。

让她坐下吃她还真坐。

李闻胤把玩着扇子,竟有些恍惚地陌生感。

他收敛思绪,若有所思。

待到上京,身份还是暂且瞒一瞒。

毕竟比起笼子里的金丝雀,还是山野画眉更有意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