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轻阖上。
走到外头,残留树叶的枝桠偶尔晃动。冷风袭来,自后颈一路倘下凉意。呼出的气息已经隐约能成薄雾。
宋清酒忍不住拢紧衣裳,往回走。
在文府的这些天,她待在这园子里半步也没有出去过。
本以为在世子爷住的园子里就不会遇见文若轩,却未料还是没能躲过去。
毕竟是自家府邸,即便是世子爷住的地方,他要来也能来。
除了第一夜在世子爷房里睡,之后宋清酒都住在另一处单独的房间里。
她是给世子爷送完了药,沿着石子路回房时,意外遇见了文若轩。
他挡住了去路,宋清酒脚步一顿,下意识退了两步。
文若轩停在原地,倒是没有走向她。但他看她的眼神一如既往。他看着她满目防备的样子,笑意讽刺。
“小美人在府上住了这么些天,可还舒坦?”
他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着她,“本公子可一点也不舒坦。只要想到你近在眼前,在我眼皮底下却不能碰,就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面对文若轩的时候,宋清酒总是需要强迫自己不要害怕他。对李闻胤她可以示弱,但对文若轩,她做不到。
她又畏惧他,又对他充满了超越一切的恨。
“我一想到你在世子身下放浪承欢的样子,就心如火烧。”
文若轩盯着她,目色阴暗,“宋清酒,你可真有本事。”
宋清酒脸上褪去血色,只本能地往后退。文若轩一步步靠近,她转身欲逃,却被他三两步上前擒住了手腕。
这些天她脑子里心里,只有尽力想着留在世子爷身边一件事。都忘记了自己身上还有伤。
她的手腕和肩膀还是疼的,被文若轩这样一扯,钝钝的痛感登时就涌来,蔓延开。疼痛难忍。
“你说,你到底有什么本事?”文若轩另一只手用力掐住她的脖子,令她仰头看着他。他靠近,在她脸侧深深呼吸,感受那阵诱人的少女香,“天生尤物。你知道吗,很少有女人像你这样,想让人征服,肆欲,折磨。你跟玉窈比起来,简直有过之无不及。”
令人颤栗厌恶的声音在她耳边,宋清酒呼吸困难,她挣扎反抗,却被他一手推开,整个人重重撞在了一旁的假山上。
浑身的骨头几乎像要散架一般。她撑着身子,拼命喘气,咳嗽。
“文若轩......”她抚着颈,艰难地出声, “你......不能碰我......”
“不能碰你?”
他拽住她的头发,迫使她仰头。文若轩看着她,冷笑道,“世子爷的女人,上起来更有意趣,不是吗。你知道自己觊觎了许久的东西到头来却被别人享用是什么滋味?世子,也不过是上京城里不值钱的身份罢了。两次三番想拿世子压我,你真当我怕他?”
“上京城的司徒伯爵府,可不必永安侯府差多少。你真当我怕一个不成气候的世子不成?”
“你不能......”
文若轩手上的力道很重,她很疼,也很怕。眼角滑落的眼泪全然是无意识地,生理本能。
宋清酒不知道文若轩说的话几分真假,可他这般的底气,上京城有靠山是一定的。
可是什么伯爵府还是侯府,她都不清楚,也不明白京城里的权贵到底是如何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被控制着,连喊救命也喊不出。
“宋清酒,你真以为他能救你?”文若轩的手扣在她肩上,渐渐用力,“你以为世子有多在意你这一个妓|子。还想着他回了上京,会把你带走?天真的蠢货。”
“我告诉你,等他走了,本公子就会让你知道,什么才叫□□。你知道像你这样细嫩的身体,皮开肉绽会有什么样的美感吗。”
“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你应该比玉窈那个病秧子要能经受的多,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宋清酒整个人像坠在寒冰里,身上巨大的痛苦也全然麻木。她不想承认,也不愿面对文若轩带给她的绝望。
肩上剧烈的疼令她有清醒的实感。
她的反抗毫无用处,宋清酒是被他桎梏着肩压在假山上,向后拽头发的。她连碰没办法碰到他,挣扎的力气也用不出。
“你不能......不能动我......不能......”
她一字一字重复地说着,每个字都在颤。
文若轩可笑地扯去了她发上的簪子,在她身后,用最狰狞肮脏的声音阴沉地告诉她,“宋清酒,我让你好好看看,我到底敢不敢动你。”
没有逃脱的余地。
她被他推倒在地上,被徒手扯开了衣领,撕碎了裙摆。
宋清酒不是第一次明白,男人的绝对力量,可以轻易毁灭任何一个女人。
就像桃叶说的一样,男人想要用强对付一个女人,是轻而易举的事。他们拥有绝对侵犯的力量。这种力量对女人来说,是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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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漫漫,深不见月。
有风起,打在窗上,吱呀作响。独自迎着寒风的蔷薇在夜下细微地摇晃,坚韧料峭。
屋内,漫在空中沉香,被某种药草的清香遮盖,静人心神。
“殿下,上京来信。忠毅伯归京,陛下有诏。”
李闻胤立于窗前,看着在风中颤栗的花朵,闻言提唇道,“原来是忠毅伯归京了,难怪。”
难怪原本掀起风浪的江宁城,涟漪未荡,就又渐渐平息了。江上有一把大伞遮风避雨,自是无畏无惧。
程返的声音从身后再传来。
“殿下,该回去了。”
李闻胤负在身后的手抚过扇柄。
“是该回去了。”
程返看着殿下随手无意的动作,平静地问, “宋姑娘还是醉花楼的人,可要送回去?”
不过,不管是送回去还是帮她恢复良籍,大抵都是无法好好生活的。至少在江宁,她无法好好生活。
毕竟连在‘世子爷‘的跟前,她都不够平安。
文若轩如此阴暗的男人,在他手上必然是惨淡下场。
“你没听她说过什么吗。”李闻胤垂眸道, “她再回醉花楼,会死掉的。”
程返沉默不语。
半晌,复开口道,“殿下,还有一事。”
他语气微沉,“刺杀之人,或与魏亭侯有关。”
魏亭侯。
李闻胤抬眼,想了半晌,不得其解, “孤与魏亭侯,何时有过节。”
他侧过身,倚着窗漫然道,“莫不是侯爷看孤这个太子当的实在是太不顺眼了?”
毕竟朝上看不过储君的文武大臣也不在少数,得罪了多少人,他自己也不甚清楚。
李闻胤缓缓敲着扇子,低头看着窗上的蔷薇藤道,“准备一下,尽快回去罢,免得又有人想要来要孤的命。”
“是。”
程返应后,站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殿下话没说完。
不过殿下风寒虽好了许多,声音却还是有些低哑。程返提醒过许多次,可殿下素来就是喜欢站在窗边看风看景。
时间长了,就又着凉了。
殿下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看起来无碍无恙,实则一直在自我消耗。因再上好的药方调理,也治不了心病。
夜下。
李闻胤对着藤花看了良久,抬手摘下一片花瓣。一瓣娇怜颜色,惹人怜惜。
桌上的热茶已变凉。
花瓣在手上,被随风卷去夜里。李闻胤收回手,微微拢着掌心,望着漆黑的窗外,声音遥远,“再去醉花楼,把她的卖身契换回来。”
“是。”
对这个结果,程返并不意外。
“至于文若轩。”
李闻胤低眉理了理衣袖,随口道,“废了罢。”
一而再地犯到他手上,不知所谓的东西。
“是。”
程返颔首领命后,才道,“不过,殿下如今是赵世子的身份,虽是了结区区一个太守之子,但恐怕还是有些不妥。何况忠毅伯才归京——”
忠毅伯当年,护陛下登基,平乱臣。两朝功臣,如今已年过古稀。当年各州,外戚王侯皆有不臣之心,陛下虽登基,皇位却不真正稳固。
彼时有忠毅伯镇守沿西郡州,平定多年,陛下方才稳坐龙椅,肃清朝野。
这之后,忠毅伯不肯告老,不愿留爵享最上等的清闲,依旧自请镇守郡州,至今,离京近十年。
江宁,便是忠毅伯镇守的郡州之一。
如此功高无过的老臣,若当真成了一把遮风避雨的伞,如何能动摇。
“忠毅伯,一等公爵,两朝功臣。戎马一生,赤胆忠心。”李闻胤目光深沉,眼尾轻勾, “司徒伯爵府的荣耀,都来自他。但他和上京城的司徒伯爵后代,不一样。”
忠毅伯久不在上京,镇守了郡州,没能镇守住司徒门楣。后辈,无一如他,也无一能成为他。
“孤相信,他不会愧为一等公爵。”
所以,不管是江宁还是上京,世族还是宗亲,他都会查到底。
程返敛目,“那殿下是要明,还是暗?”
“你说呢?”
李闻胤抬眉理所当然道,“文若轩这样的人,杀了他是为民除害。自然要让所有人知道,要让百姓知道,孤是一个好太子。”
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江宁这淌水,越浑越好。
可在世人眼里,殿下委实算不得一个好太子。这件事到最后,也只会被言官参一个行事过妄。
程返独自腹诽,欲言又止,还是颔首领命。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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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映着明昧的影,照去窗外一片漆黑。冬夜总是格外沉,像浸了墨一样浓。
房间里一点暖意也没有,和外面的夜一样冷。单薄的光影孤独寂寥,窗未关,冷风穿过,萧萧瑟瑟。
宋清酒抱着膝盖坐在床边的地上,看着脚边那身换下来的,破碎不堪的衣裳。她攥着衣裙的手颤着收紧,目光安静平淡,没有波澜,没有光影。
她仿佛置身无尽的空洞,一直不停地在往下坠。漆黑的阴影始终笼罩。似乎她只要活着,就永远也逃不开文若轩。
裙摆撕碎的声音一遍遍在她耳边挥之不去,令她喘不过气。
今日倘若程返大人没有出现......
宋清酒紧紧攥着裙摆,闭了闭生疼的眼睛。
寂静的夜里,房门推开的声音清晰明了。
李闻胤走进来,便见那道纤薄的身影靠着床榻,蜷在冰冷的角落里。
她沐浴换了衣裳之后,就只穿了中衣。
他恍然察觉自己有些疏忽,她被送来这里,本来也就没人会给她准备衣裳。这些天降温,她也没有可以加的衣裳,只能挨着冷。
李闻胤走到床榻旁,掀袍坐下。
他看见她衣袖下的手腕依稀可见一截骇人的青紫,和纤净的颈上被掐出来的痕迹。
烛光昏暗,他眉目半昧,深邃不清。李闻胤低头看着她,手落在她发上的时候,明显地感觉到了那柔弱的身子微微轻颤了一下。
害怕,恐惧。
宋清酒低垂着眼帘,长睫深深覆着,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眉眼似雾中远山,朦胧模糊。
李闻胤的手压在她发上,不轻不重的力道,温温沉沉,带着安抚的温度。他没有其他的动作,她不自觉一直紧绷着的身体,缓慢松懈。
夜静地落花有声。
过了很久,宋清酒才哑着低低的声音,开口问了一句,“世子爷,可是快回京了。”
“嗯。”
他平淡应道。
宋清酒轻轻点头。
李闻胤指腹摩挲着她柔软的青丝, “有什么想说的,可以告诉我。”
宋清酒静静看着地上的衣裳,低声道,“世子爷,一路平安。”
她的声音,语气,眉眼神色,都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见了绝境而终于放弃挣扎,认命了的平静。
他很不喜欢。
窗外拂风。
李闻胤碰了碰颈上刺目的痕迹,收回手。那样冷清的声音,总是听不出情绪。
“宋清酒,看着我。”
她长睫动了动,手撑着地面跪起来,顺从地跪在他身边,面对着他。
她动作很缓,因为每动一下,浑身上下都连在一起地疼。
她很累,什么力气也没有了。
文若轩说的对。她终究也不过是一个妓|子,命如草芥,贱如草芥。上京城里尊贵的人,分出的那几丝怜悯,便如一阵浮云途径的雨露,令野草一时苟且不死。已是仁慈。
她何敢再奢想别的。
他冰凉的手碰到她,宋清酒蹙了蹙眉,本能地拽紧了他的袖子。李闻胤扣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凤眸冷冷清清,直看进她的心。
“上京城,繁华似锦,六朝金粉。你若有一天没本事勾住我,我会随时抛弃你。这世道,女子身骨最难承受,上京更是。”
“但你不许在我这里泛委屈。”
宋清酒干净无温的眸子怔怔望着他,恍惚漾开几缕涟漪。
她拽着他衣袖的手慢慢松开,搭在他膝上。
“难过吗。活着,太辛苦了是不是?”
李闻胤的手绕到她颈后,他微哑的嗓音像秋风扫过落叶时在地上磨砺出的质感,带着蛊惑的意味,“想哭就哭出来,今晚赦免你。”
他的声音淌过耳朵,传到她渐渐冷去的心底,重新跳动回温度。
宋清酒像是快要窒息的时分终于得以呼吸,她深喘了口气,毫无预兆的眼泪啪嗒嗒地掉落在他衣袖上。她两只手拽紧他腰侧的衣裳,埋在他怀里。即便到了这个份上,她还是压抑嘶哑着哭的很小声。像一只伤痕累累的小兽。这样的哭声,比撕心裂肺还要深刻。
李闻胤低眸,手落在她还有些湿漉漉的青丝上,不温不凉道,
“下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