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郢长昭二十三年,末。
冬雪凛冽,漫天飞舞。
不栖荒岭埋战骨,硝烟冷葬天地间。
冰天雪地里,千里血染,一夜藏尽。
冷,残忍的冷。
在不停歇的一场雪虐风饕后,幽都不栖岭,成了一片万古死寂。
天际连接大地,尽是苍茫的白。无生无死,无色无物。
不似人间。
睁开眼,满目凄凉。沉静的眸底深处,唯剩大郢战旗屹立不倒,旗下孑然跪着一身少将烈骨,誓死未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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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叶簌簌,浮云深遮。
未曾关紧的扇窗被风打地相撞作响。
李闻胤自梦境转醒,望着窗外昏暗的天色良久未能思及今夕何夕。又快要一年冬季了,今年不知何时会下雪。
他拧着眉,有些昏沉之感。
李闻胤撑起身子坐在榻上,手腕抵着额头缓了一阵。
他侧目扫了一眼,才看见半躺在那睡得正香的宋清酒。她身子靠在软枕上,脑袋枕着胳膊,呼吸平稳轻柔地起起伏伏。
她睡着时倒是没那么不讨人喜欢。半张脸的弧度像小孩子一样,这么天真无害地安然睡着,看上去十分清纯乖巧。
李闻胤看着她,伸手掐住她的脸颊。
太瘦了些,脸上的肉不够多。手感不足。
宋清酒在梦里微微蹙了蹙眉,却是没有醒的迹象。
李闻胤倾身过去压在她身上,在她颈上流连片刻,启唇咬了一口。
他不是暧昧亲昵地咬,是实实在在地咬。宋清酒很快就疼醒了。
她无意识地嘤咛两声,朦胧地睁开眼睛。
李闻胤一边咬她,手也在她身上摸索着。没多久,她的衣领就被他弄的大开。宋清酒半清醒时,不自觉地低低出声。
一来二去,她终于彻底醒了。
“世子爷......”
宋清酒声音颤颤,推他不敢推,想动也动不了。李闻胤整个人没有缓和地就这么压在她身上,沉得很。
他这会儿半寐着眼,枕在她胸前。手上动作虽然停了,却是停在她胸口上。
宋清酒浑身泛软,脸上烫的又红又热,呼吸都要屏住了,硬是生生地忍着,身体不敢有起伏。
“宋清酒。”
李闻胤开口,才发觉嗓子哑的厉害,还有些疼。他声线沉沉地问,“是你伺候我还是我伺候你,嗯?”
宋清酒咬着袖子,轻轻呼吸,低声道,“世子爷恕罪,我不是故意睡着的......”
实在是太困了。
她已经不知有多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安安静静地待着待着,就没撑住睡过去了。
宋清酒说完,等着世子爷发脾气。可是半天也没听见声音。身上,男人的呼吸一轻一重,沉稳有力。仿佛又睡着了。
宋清酒屏着气息,试着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喊,“世子爷?”
李闻胤皱眉,“别动。”
宋清酒咬唇闭嘴。
她只是想让世子爷高抬贵手,换个地方放......
虽然隔着衣裳,可是那温热的手掌满满握在她身前的这般......不可言喻的触觉,存在感实在太强烈。她浑身不自在,又羞耻又被压的呼吸艰难,脸红的快要命了。
她忍了一会儿,正打算再次小心翼翼地开口,便听房门被敲响了。
程返站在门外,声音传进来。
“主子。”
宋清酒如获大赦,动了动身子连忙道, “爷,该用晚膳了。”
静了半晌,总算听见应声。
李闻胤埋在她胸口沙哑着嗓子道,“去罢。”
“......”
他说完依旧趴在她身上一动不动,宋清酒喘不过气地挣扎了一下,“世子爷。”
再过了不久,李闻胤方才终于翻了个身,躺到榻上去。
宋清酒连忙爬起来。
她当枕头同一个姿势躺了太久,一站起来才发觉半个身子都没知觉了,走了两步险些跌倒去。
宋清酒手忙脚乱地收拾好自己的衣裳,步伐凌乱地往外走去。
虽然也没有干什么,可是后来打了洗脸水一看,宋清酒才看见自己发丝微乱,脸颊红润,一副春色模样。
原来她刚才就是这个样子经过了许多人,难怪路上的小丫鬟看她的眼神都不清不楚的。
太丢人了。
宋清酒闭上眼睛,一下一下往脸上泼冷水。
近来天气愈渐寒冷,正是容易生病的时节。
因为午后睡时没有关窗,世子爷受了凉,生病了。
听程返大人说,世子爷身有旧疾,冬日里最严重,常会头疼,梦魇。因为从前身体未能好好调理,冬来也最容易受寒病倒。
何况如今本来就受了伤,身子骨就更弱一些了。
宋清酒听完十分自责。也十分自懊。
连人也伺候不好,世子爷若是不要她了,当真是哭也没地方哭去。
退一步说,她是世子的所有物,他救了她,给了她生路。世子爷于她有对换的交易价值,也有恩情,无论如何她也该要好好待他......不,是好好侍奉他的。
生了病,吃饭就没什么胃口。世子爷晚膳没用多少,喝了药之后便睡下了。
宋清酒这回记得把门窗关的好好的,府上还差人送了一炉火来。这个时节用炉火其实为时尚早,但宋清酒碰到世子爷的手之后,就觉得这天似乎实在是太冷了。
他的手是冰冷的,像雪一样。
宋清酒把炉火放到了床榻旁,再给世子爷加了床被子盖上去。
烛火生辉。
夜色高升。
世子爷睡的很不安稳,长眉始终是微拧着的。宋清酒坐在床榻旁,试着抚平他的眉。
李闻胤沉入梦魇,深刻在他心底一幕幕如潮的记忆拽着他往下坠。
......
“左将云沈,不只是一句简单的话而已。云沈两氏,将门永不死。”
“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
“宴洲,你知道太子是什么?”
“东宫之主。”
“还有呢?”
“还能有什么。”
“太子,是未来储君。要有天子之无有,也要有人君一身之所有。”
......
“云氏少将,意欲谋反。上不忠君,下愧于门。”
“即日起,太子幽禁东宫,思悔其过。无旨,不得出。”
......
“因为你他们都死了!可是这天下,谁人敢说你有错——!”
“李闻胤。不,我该叫你太子殿下。”
窗外冷月寒霜。
屋子里,药草清香幽幽缕缕,弥漫散去。宋清调好香炉,放在床榻旁的小桌上。拿团扇轻轻地将药香掀过去。
李闻胤在安神定心的药香里,梦境渐渐平静。
宋清酒发觉他眉间舒展开一些,浅浅扬了扬唇。她的药草是有用的。
漫了一阵药香,宋清酒放下放下团扇,坐到床榻边。她从被子一侧伸手进去,在里面找到了李闻胤的手。
左手是温暖的,右手却是冰冷。
宋清酒奇怪地蹙了蹙眉。她坐到床榻前的软垫上去,将他的手包裹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揉抚着,传递温度。
世子爷的手很大,宋清酒发现自己两只手才勉强能包住。养尊处优的手,骨节分明,干净修长。
她看着看着,莫名其妙就想到了午后醒来,他枕在她身上,这只手放在她身前的感觉......
炉火有点热。
宋清酒移开自己的注意力,牵着世子爷的手给他边揉边按。
这么凉的话,大抵是和血脉筋络有关系。
宋清酒暗自想着。
她将他的手放在怀里捂了一会儿,拿脸贴了贴。
还是好凉,像块冰似的。
太奇怪了。
宋清酒把炉火再移过来一些,不死心地重新牵住他的手,抱在怀里捂着。
到了后半夜,她撑不住困意,就这样枕着世子爷的手臂坐在床榻前睡着了。
第二天,宋清酒把世子爷的手给睡麻了。
不过经她照顾了一夜,李闻胤好了许多。只是除了喝伤药以外,还要再服伤寒药。
两副药中间需间隔两个时辰,分开喝。
世子爷的药都是宋清酒煎熬的。她待在文府,没办法当一个只在房里于世子爷有用的物件儿。她知道那样的话,她迟早、很快就会被抛弃的。所以她要想尽办法要好好伺候世子,她要至少长久地留在他身边。
世子爷为什么愿意留下她,特别具体的原因宋清酒说上来。但她知道他是对她有不一样的兴致的,不过那样的男人,无情也就是下一刻的事,她有自知之明的。
她要的就是他的那点怜爱。
是,怜爱。
从世子爷知道她的名字,问她的姓开始。她便隐约察觉到,他待她有某种不一样的怜意。因而她才能够两次三番地纠缠住他,待在他身边。
宋清酒不知道世子爷对姓宋的姑娘有什么样的仁慈,但她就是知道,他对她有这种微弱的偏怜。
既如此,她自然要牢牢抓紧他心上的这点分出来的情。
一两个时辰。
宋清酒一刻也不曾离开。她认真地煎好了药,亲手端去给世子爷喝。
彼时,程返方才离开。
宋清酒在外面等的时候不经意听见里头的谈话,她端着药站在门口,有些恍惚,不由在原地怔了片刻。复杂的心绪在心里弯弯绕绕,百转千回。
她都忘记这件事了。
上京城。
世子爷,要回京了?